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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肿胀药水 ...
我们抵达马场时,院子里的灯已经点齐了。
方才从车窗里看见的那点移动的光,属于哈珀。他提着灯巡视外墙,听见车轮声,便停在门边等候。灯光照着他的下巴,鼻子以上的半张脸藏在帽檐下面,显得比白天严肃得多。
亚瑟从马房里迎出来。
“已经停用了。”他说,“新换的、修补过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有清洗,也没有往马身上放。”
福尔摩斯点头,先问马的情况。
“照常吃东西,目前没有看见异常。”
我们将木匣交回看守者手里。封条核对完毕,桌上的灯也被挪到了更明亮的位置。
哈利摘下帽子,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往隔栏里面望了一眼。
那匹栗色赛马正在吃草。
它甚至没有立即看我们。
经过整整一天的担忧,这种缺乏礼貌的态度使我颇感安慰。
*
斯特雷克领我们去看收放日常用品的柜子。
柜门打开以后,一股皮革、油脂和洗净布料混合的气味扑了出来。几副护具挂在上层,下面放着卷好的布带、擦拭用的软布,以及一些有待修补的小物件。
福尔摩斯没有让人把它们一股脑搬到桌上。
他请哈珀先指出,哪些是这匹马用的,哪些属于别的马,今天早晨实际动用过什么,原定晨练又需要另外取出什么。
哈珀逐一指给我们看。
事情很快变得比想象中琐碎。
有些东西外表崭新,其实已经用了几个月。有些布料看着陈旧,却只是染色不匀。我们找到了好几处新针脚,其中一处还用了与刀根那截短线相近的暗褐色蜡线。
哈珀看见福尔摩斯停下来,便说:“这块是我补的。”
“什么时候?”
“上星期。”
他从柜子下层取出一个小盒,打开给我们看。
里面有针、锥子、几枚旧扣,以及一团同样颜色的线。
福尔摩斯用放大镜看过,便让他将盒子放好。
“这样的线,别处也能买到?”
“镇上就有,修马具的人差不多都用这些。”
哈利坐在一张干净的小凳上,本子摊在膝头。他原本已经画了一根线,此刻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很大的线团。
福尔摩斯看见了。
“不错。”他说,“别把一团线误认为只属于一个人。”
我们继续检查。
我负责照明,亚瑟留意可能残留药液的地方,斯特雷克和哈珀解释各件用品的用途。孩子坐得稍远,只在别人问他时才开口。他显然很想凑近,不过想到佩里夫人对那两瓶药的说明,便把两只手压在本子下面。
一刻钟过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
没有出现我所担忧的东西。
柜子里的用品各有毛病,有的皮边开裂,有的扣眼磨损,有的修补得不够漂亮,却没有哪一件立即向我们显露出藏药的迹象。
斯特雷克慢慢放下了肩膀。
“也许根本没有。”
“这批东西里,我们还没有找到。”福尔摩斯说。
他望了望桌上那只木匣。
“现在,我们换一个地方找。”
*
科尔一直待在门边。
自从亚瑟回来,他便没有擅自碰过柜里的东西。哈珀需要帮手时,他会上前扶一下柜门,做完又退回去。
福尔摩斯叫他近前。
“昨晚在桥上,卡德韦尔要求你签名以后,你知道他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吗?”
科尔摇头。
“他给我铅笔,我没有接。”
“你们之前谈过怎样使马在今天早晨跛行吗?”
“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他要我说谎,我不知道那些瓶子里是什么,那把刀也是你们拿出来以后,我才看清的。”
福尔摩斯让他坐下。
哈利抬起了头,“你们还没谈完。”
科尔望着他,“可是我不想再谈下去了。”
“所以你把包裹放在地上。”
“是。”
孩子看向福尔摩斯。
“也许他还有东西没给科尔。”
我朋友把手里的放大镜收了起来。
“有这个可能。取走药具以后,他也仍然可以使用其中的东西。”他说,“我们先检查马已经可能接触到的部分。接下来,该看看卡德韦尔自己带了什么。”
亚瑟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人被带走时,随身物品也一并收存。昨夜引起我们注意的,是魔杖、两张相同的旧报告,以及那份写在事发以前的证词。至于他外套口袋里究竟还有些什么,我们尚未仔细看过。
“请查包裹、布料,以及任何声称用于护理马匹的物件。”福尔摩斯对亚瑟道,“尤其不要因为外表普通,就把它们当成已经解释清楚的东西。”
亚瑟答应去联系负责拘押的人。
科尔坐在椅上,眼睛盯着地板。
哈利将本子合起,迟疑了一会儿。
“如果他叫你拿一块布去擦马腿,”孩子问,“你会知道上面有药吗?”
科尔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可能会闻一闻。”
“闻得出来吗?”
“我不知道。”
他说完,把两只手收进了袖口。
那双手曾经打开后门,让一个不该进去的人走进马房。此刻,科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仿佛也刚刚想到,它们还可能被人安排去做别的事。
*
当晚,我们没有继续把哈利留在马场。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读本子时,把同一行看了两遍。福尔摩斯合上柜门,交代看守办法,便让车夫送我们回旅馆。
亨特正在壁炉边等着。
他听见开门声,先朝我们身后看了一眼。
“马呢?”
“仍然好好的。”我告诉他。
他的神情松弛下来。
我随后把韦伯的话转告给他,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进一步检查。
亨特垂眼看着绷带。
“还要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一遍吗?”
“需要补充的地方,我会陪你说明,我的记录也会带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去吧,医生。”
哈利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像是替他完成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他往前挪了一步,想说什么,却先打了个呵欠。
亨特笑了一下。
这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晚饭以后,我替孩子检查了被树篱勾开一道小口的手套。裂口不大,里面的指尖却已经被风吹得冰凉。我借来针线,坐在灯下缝补。
哈利裹着毯子坐在旁边。
“线也可以用来做好事。”他忽然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副手套显然赞成。”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刚缝好的地方,又在碰到针尖以前缩了回去。
福尔摩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整理当天的笔记。听见我们的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把灯向我这边推近了些。
哈利睡着以后,我们才收到亚瑟带回的消息。
扣押物中,确实有一包折叠的马用衬布。
*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四日早晨,我们重新来到马场。
负责送来物品的,是那位曾在桥边协助亚瑟的女执法员。她姓芬奇,说话简短,随身带着一只扣得十分牢靠的皮箱。
她在桌上放下一件封好的包裹。
“从卡德韦尔外套内袋里取出来的,十二日晚已经登记收存。”她说,“搜检时看过外层物品,记作马用药布,此后一直在保管处。”
“他如何解释?”福尔摩斯问。
“昨晚我重新问过。他说这是准备交给科尔的,用来护理马腿。”
“什么药?”
“他说有助于消肿。”
屋里没有人说话。
芬奇女士抬眼看了一下桌边的人。
“所以,韦斯莱先生要求进一步检验时,我把它带来了。”
佩里夫人也应约赶到了马场。
她穿着一件厚外套,提着自己的器具箱,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炉火,随后把箱子放到腾出的干净桌面上。
“今天还是两瓶?”她问亚瑟。
“今天主要是一块布。”
她解开围巾。
“我已经开始怀念昨天了。”
*
包裹外面是一层厚蜡纸。
纸折得很紧,边缘有旧压痕。芬奇女士指明取出时的状态,待福尔摩斯记下以后,才将它打开。
里面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小。
那是一块马用护衬,外面是较结实的深色布,贴近身体的一面则柔软得多。折叠处另外隔着蜡纸,使里面朝里合拢的两面没有直接碰在一起。
佩里夫人用器具将它铺开。
一小片颜色较深的痕迹露了出来。
它没有发光,没有冒烟,也没有像那只水壶一样忽然跃起。倘若有人随手将它放进马具柜,恐怕很容易把它当成一件还没彻底晾干的用品。
哈利原本坐在我身旁,看到那里,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套往膝上收了收。
福尔摩斯先查看缝口。
其中有一段线比周围的新,针脚也不大一致。原先的线有几处被切断,断头留在旧针眼旁边。新的暗褐色蜡线沿着原来的位置重新穿过,将内衬缝了回去。
“动过这里。”他说。
佩里夫人依照他指的位置,小心分开已经松动的一小段缝口。
里面多垫了一层吸液的软料。
那层材料浸过液体,药痕已经透到了贴近马腿的一面。它无需穿过外面的厚布,只要这一面按正常方式贴上去,便会有接触的机会。
我忽然想起科尔前夜的回答。
他可能会闻一闻。
这句话此刻听起来,竟比一声惊叫还令人不安。
佩里夫人取下少量样本,将其余部分盖好。福尔摩斯则仔细比较新缝线与刀根那截短线的颜色、粗细和捻法。
二者相近。
但我们已经看见,马场里就有整团相似的线。
真正使这块布变得值得注意的,是那道被挑开又缝回的口子,是藏在里面的新衬料,也是它曾被何人包好,带到昨夜的会面上。
斯特雷克走近了一步。
“能确定是给哪匹马的吗?”
“仅凭这块布,不能。”福尔摩斯道,“不过,卡德韦尔在另一份文件里,已经替我们写下了一匹马和一条腿。”
*
检验进行时,哈利被允许在远处观看。
他没有要求上手。
这使我有些欣慰,也有些心酸。一个刚知道世上存在魔药的孩子,本来很容易相信,每一只神奇的瓶子里都装着值得一试的东西。如今,他已经开始在伸出手以前,先看看里面盛的是什么。
佩里夫人带来了前一天留存的样液。她将布料中取得的样本与之比较,隔了一会儿,又做了一项复核。
福尔摩斯很有耐心。
斯特雷克没有。
他在桌旁站了一阵,转身出去,又回来了。哈珀守在门口,帽子拿在手里,被他捏得越来越扁。
最后,佩里夫人放下器具。
“肿胀药水。”
她指的是从护衬上取出的样本。
“与昨天那只较满瓶子里的药剂相符,这块布上没有检出他所声称的消肿剂。”
哈珀张开嘴,又合上。
“可他让科尔拿它护理马腿。”
“这是他向芬奇女士给出的说法。”福尔摩斯答道。
我看着那块被重新盖好的布。
它被折得很整齐,甚至在边角上做了些使其不易散开的针线活。一个不知情的人拿到它,可能会赞叹送来的人想得周到,然后将它贴到一条原本健康的腿上。
哈利忽然问:“这样就不用在马厩里念咒了?”
亚瑟望向他。
“施用这件东西的时候,不需要。”
“也不用把魔杖留下。”
“不用。”
孩子转头看向科尔。
科尔站在门外,没有走进来。
“他知道你会给马擦腿。”哈利说。
科尔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里每个人都会。”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
福尔摩斯请芬奇女士再确认了一遍时间。
那包东西,是在十二日晚的拘押之后,从卡德韦尔身上取出的。自那以后,它没有离开保管。
也就是说,在我们十三日清晨看见那匹马正常走过院子时,这块准备交给科尔的药布,仍然被关在另一个地方。
它还没有碰到任何一匹马。
那份提前写好的伤情报告,却已经等着人签字。
“我想,我们现在能把其中几步接起来了。”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演说,只将自己抄录的那份报告放在桌边,避开检验用过的地方。
“卡德韦尔有一段必须让别人相信的伤情,他需要马房里的人签名,还需要这个人能在第二天面对来访者,重复同样的话。”
科尔的目光落在纸上。
“他还准备了一件可以引起真实肿胀的东西,并说要把它交给你。”
“我没有拿到。”科尔道。
“是的,你没有拿到。”
福尔摩斯抬眼看了看他。
“你在签名以前拒绝了他,昨晚的会面就在那一步中断了。此后的交付和要求,都没有来得及发生。”
科尔缓缓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哈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所以早晨它没有跛,也可能是因为这块布还没送到。”
“至少,这块布没能伤到它。”福尔摩斯说。
他又望向那只装着药具的木匣。
“另一瓶药,使人有理由认为,他还考虑过怎样消去自己造成的肿胀。不过,他准备如何使用,打算在什么时候使用,都得由他来解释。”
“也许他会说装错了药。”我道。
“那么,我会请他顺便解释,他为什么在装错药以前,就已写好第二天的伤情。”
佩里夫人将样本收妥。
“别让他把是否能完全恢复,也算在我的检验结果里。”她说,“我从没替他的做法作过这样的保证。”
福尔摩斯微微欠身。
“我会牢牢记住。”
*
那柄细刀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继续核实的用途。
不必在马腿上寻找一道精巧的伤口。有人可能用它挑开衬布的缝线,使药液能藏在外观平常的护理用品里面,再把缝口重新合上。
刀根的蜡线,为这种解释提供了一点支持。
要进一步确认,还需要检查卡德韦尔的说法,以及他从何处得到、又怎样处理过这件东西。福尔摩斯显然已经准备好去听那些回答。
芬奇女士重新封好包裹,核对了佩里夫人的记录。
“我会安排询问。”她说。
福尔摩斯将抄件收起来。
“我需要参加,有几个问题,他应当听得明白。”
亚瑟看了芬奇女士一眼。
她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我来安排。”
没有人提起魔杖的资格,也没有人要求福尔摩斯先证明自己属于哪一个世界。桌上有一块布,一份写在事情发生以前的报告,还有一匹差点被卷进去的马。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我们为什么站在同一间屋里。
*
离开马具室后,哈利没有立即跟我们走向马车。
他站在马房门口,往里面看。
哈珀正给那匹栗色马整理鬃毛。科尔在几步之外,把一只空桶放回墙边。他做完便退开,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下一件活计。
马探出头来,鼻子碰了碰哈珀的袖口。
“它一直不知道。”哈利低声说。
我站到他旁边。
“是的。”
“如果那块布送到了,它也会站着,让人给它绑上去。”
我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哈珀已经看见我们,便让孩子走近一点。他先检查过自己的手,又指导哈利用手掌轻轻摸过马颈,避开会使它不舒服的地方。
温热的皮肤在掌下微微颤动,鬃毛有些粗,呼吸带着干草的气味。那匹马耐心地站着,偶尔转一转耳朵,等人把它照料好。
福尔摩斯走到门边,没有催促。
等哈利自己收回手,他才把那顶帽子递过去。
孩子戴好帽子,仍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手套上那道新缝好的针脚,随着手指的弯曲,轻轻收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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