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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壁炉里传 ...
那天下午,我们终于有机会研究一下那两只瓶子。
在此以前,它们得到的待遇颇为优厚。有人替它们签名,有人通宵守着它们,还有两位医生十分郑重地承认,自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福尔摩斯认为,这种情形已经持续得够久了。
我们将亨特留在旅馆休息,午饭后重新回到马场。
亚瑟已经联系到一位配药师。
“佩里夫人。她过去替我们辨认过几样从麻瓜家中收回的东西。”他说,“其中一次,一瓶生发药被当成了家具上光剂。”
我看向他。
“家具长出头发了?”
“那张餐桌需要每星期修剪一次。”
哈利立刻望向福尔摩斯。
“我们的桌子——”
“不需要。”
“我还没有说完。”
“我知道它会发展到哪里。”
我们在看守者面前核对了瓶口的封条。亚瑟与我的签名都没有损坏,纸边也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随后,木架连同里面的瓶子、玻璃器具和那柄包好的细刀,一起装进一只足够高的木匣。
那个施有伸展魔法的大箱子留在原处。
哈利往它里面看了一眼,又直起身。
“这个匣子里面还是原来那么大吗?”
“是。”亚瑟道。
孩子似乎颇感欣慰。
我也一样。
*
佩里夫人的铺子藏在一条乡间小路旁。
用“藏”这个字,也许容易使读者产生误会。我们没有穿墙,没有绕着某棵树走上三圈,更没有突然从一只茶壶里掉出来。马车转过一道树篱,我们便看见了一所石砌的小房子,门前挂着木牌,窗台上摆着陶盆。
木牌上写着草药、香料与家用杂货。
一位农妇刚从里面出来,提篮里装着肥皂和两捆干草药。她向我们的车夫问了声好,又因为哈利替她扶住门,给了他一个微笑。
铺子前面并没有什么异常。
天花板的横梁上悬着成束的叶子,柜台后是一排抽屉,每个抽屉都有磨亮的铜把手。空气里混着薄荷、干燥的根茎与某种辛辣香料的气味。一个白发女人站在柜台后,用剪刀修去包纸多出来的一角。
她抬头看见亚瑟。
“你说只有两瓶。”
“是两瓶。”
“可你带了一箱。”
“另外还有几件东西。”
她把剪刀放下。
“韦斯莱先生,你们部门很擅长使用‘另外’这个词。”
她就是佩里夫人。
亚瑟介绍我们时,她先向福尔摩斯和我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哈利。
她的目光在孩子额角停了一瞬。
我已经渐渐熟悉那种神情了。它往往出现在对方刚看清他的伤疤以后,像是忽然在一间普通屋子里发现了一件本该放在玻璃柜中的东西。
哈利也察觉了,他抬手理了理头发。
佩里夫人收回目光。
“后面地方小。外套挂这里,袖口收好。进了门,先看,再问,得到回答以后才动手。”
“好的。”哈利说。
“这句话也包括大人。”
福尔摩斯将手从柜台上一只形状奇特的铜秤旁收了回来。
佩里夫人掀开布帘,让我们进了后室。
那里比前铺暖和得多。
几口大小不一的坩埚架在砖砌炉台上。墙边的瓶罐一直排到屋顶,有的盛着粉末,有的泡着颜色发白的根。一个广口瓶里浸着几只豚鱼眼睛,旁边的标签写得非常端正,仿佛它们只是值得认真保管的纽扣。
窗前摆着一盆叶片肥厚的植物。哈利刚朝那边靠近,便看见花冠中间有一圈细小的齿。
他立即停住。
“天竺葵。”佩里夫人说,“别碰花。”
哈利退回了我身边。
“我们家楼下也有。”
“你家那盆会咬人吗?”
“不会。”
“那就好好珍惜它。”
*
取样花了些时间。
佩里夫人看过封条,待亚瑟将原先的情况记下,才开启瓶塞。她把两瓶分放在不同的托盘里,各取少量,留下样液,其余重新封好。
我留意到,她并没有像小说里的某些同行那样,闻一下便宣布所有答案。
她先查看液体在光下的状态,又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几只标有日期的小瓶,将样液与之并列比较。随后,她让我们离炉台远一些,开始做几项我不熟悉的检验。
我所能看明白的,是她十分小心地分开了每一次取用的器具。
福尔摩斯看了一阵,问了两个问题。她回答其中一个,另一个则要求他等结果出来再问。
我朋友接受了这种安排,神情竟相当愉快。
哈利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他先看瓶子,再看那些小坩埚,又看佩里夫人抬手调整火焰。我几乎能够看见,他脑子里的问题正沿着一个十分拥挤的楼梯往外跑。
“它们一定要用魔杖才能喝吗?”他终于问。
佩里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喝什么?”
“魔药。”
“许多药剂拿来就能用。至于怎么用,要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些也不能喝。”
“没有魔法的人也行?”
“药效可不看你的家谱。”
她把一只瓶子移到灯下。
“你往手上洒了不该洒的东西,它照样会让你吃苦头。”
哈利看向福尔摩斯。
“你也一样?”
“恐怕如此。”
“所以不能直接尝。”
“这是我在认识巫师以前就已掌握的知识。”
孩子又向桌上的木匣看了一眼。
“那科尔也能用这些。”
这一次,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亚瑟站在窗旁,原本正在整理外套袖口,此刻也抬起了头。
“如果药已经配好了,”佩里夫人说,“施用的人未必需要魔杖。”
哈利点点头,脸上的好奇却慢慢淡了些。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袖扣。
科尔那双没有握过魔杖的手,我们都见过。它们会给马梳毛,会替人开门,也会在一张纸上签下名字。
福尔摩斯将这个问题记在了本子上。
*
检验还要继续。
佩里夫人给哈利找了一把镊子、一张白纸,以及一小撮需要挑去碎梗的干叶。
“愿意帮忙,就坐在这里。叶子放左边,梗放右边。不要把自己的铅笔也分进去。”
哈利搬过一张凳子。
起初,他干得很快。没过多久,佩里夫人经过桌旁,便从他挑好的叶子里夹出一小截梗,放回另一边。
她没有说话。
孩子把两堆重新检查了一遍。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将一片碎叶翻过来,凑近辨认,再放下。他认真时会稍稍抿住嘴,眼镜顺着鼻梁滑落,也顾不上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上学以后都要做这些吗?”
“我想,至少会有一些。”
“我以为魔药课就是把东西放进锅里。”
“你也曾以为写病历只是把字写在纸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小堆成果,不再抱怨。
前铺的门铃响过两次。佩里夫人出去卖了一包香料,又替一位老人重新扎好松开的纸包。回来时,她将两枚普通的铜币放进抽屉,洗净双手,继续照料炉上的东西。
在那间铺子里,两种生活之间只隔着一幅布帘。
我正想把这个观察记下来,佩里夫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伸手取下壁炉旁装飞路粉的罐子。
“我得同韦伯谈谈。”
哈利收起桌边的镊子,起身将挡在炉前的一张凳子推开,给她让出位置。
她道了声谢,往火里撒入一撮银亮的粉末。火焰转成绿色,她清楚地说出地址,俯身探头进去。
福尔摩斯合上本子,耐心等候。
我把桌上的样液记号重新核对了一遍。佩里夫人在另一端说话,留在我们这边的声音有些模糊,偶尔能听清一个称呼,却不足以使我知道谈话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头,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我请韦伯稍后来谈谈。他在这方面比我熟悉,不过眼下正在看病人。”
亚瑟点头。
哈利却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桌旁。他望着重新恢复寻常颜色的火苗,过了一会儿,才问,“到了霍格沃茨以后,我还能这样和家里说话吗?”
“要看学校怎样安排使用。”亚瑟说,“入学前,可以把这件事问清楚。”
孩子点了点头。
他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凳腿,目光仍留在炉边。
福尔摩斯伸手把那张凳子摆端正,随后拉开哈利桌旁的位置,让他坐回去。
白纸上的两堆干叶还没有挑完。
*
天光开始变暗时,佩里夫人终于给出了第一项明确的结果。
“较满的这一瓶,是肿胀药水。”
哈利的镊子停住了。
佩里夫人把那只瓶子轻轻转过来,让我们看清封签上的记号。
“接触到身体,就能引起明显的局部肿胀。它不需要先有一道伤口。”
我望向福尔摩斯。
他已经将眼睛转向那柄细刀。
“另一瓶呢?”
“符合消肿剂的几项特征。我还在核对最后一项。”
哈利小心地放下镊子。
“能把肿起来的地方变回去?”
“这是它的用途。”
“完全变回去?”
佩里夫人看了他一眼。
“先弄清楚肿的原因、用了什么,又发生过什么。你们问的那匹马,我还没有见过。”
孩子沉默了。
他把桌上的碎梗向白纸中央拢了拢,忽然问,“为什么要带着两瓶?”
没有人回答他,炉台上的一只小锅轻轻响着。
我想起埃利斯早晨收回金币时的神情,也想起那张写在事情发生以前的报告。
一段能够被人看见、又可能很快消失的伤情。
一个肯在纸上签名、还能当面重复其事的马夫。
福尔摩斯没有将这些想法立即说出来。他先请佩里夫人完成剩余的核对,随后把那柄刀的亚麻布包放到了另一张空桌上。
“华生,我们再看看它。”
*
我对这件器械的第一印象没有改变。
它确实具有精细手术刀的形制,刀刃窄而薄,握柄适宜控制极小的动作。也正因如此,我此前一直在想着它可能给马造成什么样的伤口。
福尔摩斯却把放大镜停在了刃柄交接处。
那里夹着一点极不显眼的东西。
他调整了灯的位置,示意我看。
是一小截线。
线头很短,呈暗褐色,几股细丝捻在一起,表面有一层发暗的蜡。它卡在刀根的细缝里,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柄上的旧污迹。
“包刀的布?”我问。
福尔摩斯将亚麻布展在旁边。
“这里没有这样的线。不过,它也可能来自过去的包装,或这把刀以前做过的事。”
他把两者分别放好,又看了一遍。
哈利站在桌子另一端,手仍然规矩地背在身后。
“它能割线。”他说。
“能。”
“哈德森太太有一次拿你的小刀拆我的袖口,因为我把扣子缠住了。”
福尔摩斯抬眼。
“原来那次是你。”
哈利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向木匣,又看向佩里夫人留在托盘上的药瓶。
“如果碰到就会肿,”他说,“就不用拿刀扎进去。”
“是的。”我说。
“那刀也许是用来割别的东西的。”
福尔摩斯将放大镜放低了些。
“例如?”
孩子想了想。
“布、包药的东西,或者……绑在腿上的东西。”
他最后一句说得并不确定。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表示赞同。他把那截蜡线连同位置画进本子,才重新包好刀。
“我们得看看马房里有哪些东西经过缝补。”他说,“尤其是会直接接触那匹马的。”
我问,“你认为药已经放在那里了?”
“我要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
他抬头望向窗外。
“卡德韦尔约科尔昨晚七点取走整套器具。他若还打算让马在今天早晨出现异常,就必须另有安排。”
这句话使屋里的气氛改变了。
我们此前看着那两只封好的瓶子,多少都有一种东西已经在手、危险也随之受到控制的感觉。
福尔摩斯把木匣的盖子轻轻放在旁边。
“取消晨练,使马少接触了些什么?”他问。
亚瑟的手已经伸向外套。
*
就在这时,壁炉里传来一声咳嗽。
韦伯的脸出现在绿色的炉火中,目光从佩里夫人移向桌边。
“华生医生。”
“韦伯先生。”
我将手边的记录拿起来,走到便于交谈的位置。哈利也从桌旁过来,站在我身侧。
韦伯看见了他。
“下午好,哈利。请别离炉栏太近,你的衣服仍然可能碰到外面的火。”
孩子退后半步,给佩里夫人让出地方。
她将检验结果告诉了韦伯。此时,她已经完成最后一项核对,两瓶药的性质都得到了确认。
韦伯听得很仔细。他问了马是否实际接触过药物,有没有肿胀、疼痛或步态变化,又问泰勒检查的时间。
我回答了我亲眼见到的部分。
“那么,先停用值得怀疑的用品,保留原样。”他说,“不要为了验证推测,再让药碰到它。至于那位兽医,最好将他的检查情况原样告诉负责后续处理的人。”
佩里夫人点了点头。
亚瑟已经穿好外套。他准备先赶回马场,通知斯特雷克暂停使用新换的或经过修补的护理用品,等我们到场共同检查。
福尔摩斯向他交代了几个具体的问题,随后请他转告科尔,别收拾、清洗或挪动任何相关物件。
亚瑟离开后,哈利还站在炉边。
“韦伯先生。”
“什么事?”
“如果是水壶咬伤的手,也能用魔药治吗?”
那张火中的脸转向我。
我简短说明了亨特的伤情,以及这几天的变化。
韦伯听完,没有立即替那只手许诺什么。
“需要看过伤口再决定。”他说,“请把你的记录带上。若他愿意接受检查,我们可以安排。”
哈利问,“他没有魔法。”
“这不会使他的手少受一点伤。”
孩子望着他,随后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看见福尔摩斯站在门边,正将手套一只一只戴好。他没有插话,只在哈利回头时,朝那件挂在钩上的小外套示意了一下。
该走了。
*
佩里夫人将取出的样液分别收好,重新封存余下的药物,写明检验中使用过的量。亚瑟先走了,我便在交接记录上签下名字。
木匣仍由我们带回,抵达马场后交还看守者。
哈利穿好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白纸。
叶子与碎梗分成了整齐的两堆。
佩里夫人检查过,取来一个小罐,把挑好的叶子装了进去。
“这回可以。”
孩子脸上露出一个很短的笑。
“它们会拿去熬药?”
“会。”
他看着她把盖子旋紧,又把镊子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们走出后室时,铺子前面正在点灯。玻璃窗映出柜台与横梁的影子,外头路上有个人赶着牛经过。那人朝佩里夫人扬了扬鞭柄,她也向他点头,仿佛刚才从壁炉里消失的脑袋,与这一条乡间道路毫不相干。
马车驶离铺子后,哈利把手缩进袖口,往福尔摩斯身边靠了靠。
“我以为找到药,就能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们现在知道,他能拿它做什么。”
“还要找到他碰过的东西。”
“是的。”
孩子想了想,忽然转向我。
“亨特会愿意去看吗?”
“我们回去问他。”
他点头,隔了一会儿,又低声说,“这次有人会先看他的手。”
车轮陷进一处浅辙,木匣在脚边轻轻晃动。我伸手扶稳,听见里面的玻璃相碰,发出一声细响。
福尔摩斯抬起车窗上的帘子。
夜色已经落到田地上。马场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其中有一盏正在移动,沿着院墙缓缓过去。
他向前倾身,对车夫道,“劳驾,快一些。”
哈利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本小笔记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随后把空出来的手伸进了福尔摩斯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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