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修文】“ ...
-
转眼就来到了谢儿实习的第六周。临近生日，这个周一的清晨，谢儿心情格外轻快。提早赶到医院，谢儿背着白色的帆布双肩包，笑着和前台的助理护士打个招呼，心中还挂念着给参与研究的患者取最后一天的生物样本。
查房开始得很早。ICU 的灯在清晨七点便全部亮起，白得干净，却没有温度。走廊里推车滑过地面的声音被刻意压低，监护仪的节律声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
布拉提站在队伍中段，手里翻着昨晚的医疗记录。她已经习惯这种节奏很多年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缩写，几乎不用思考便能拼凑出一整夜发生过什么。
直到一个名字被念出来：
“9035，佩西·卢瑟。周六夜间氧需求急剧上升，呼吸衰竭转回 ICU。周日下午与家属讨论后选择舒适照护，未再插管。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在家属陪伴中去世。”
Ethan的声音很平静，像念完一行普通病程记录。
但布拉提几乎在同一秒就察觉到了异常。站在队伍边缘的那个女孩，整个人僵住了。
佩西。
听到名字的瞬间，那张稳稳签下名字的表格浮现在谢儿的脑海里。
那句笑着说“如果能帮到以后的人，我觉得这是件好事”一同向谢儿涌去。
还有前几天，她摘下面罩，语气轻快地说——继续吧甜心，我儿子一会儿就到。
谢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努力让视线落回本子上，却发现字迹开始模糊。
她慢慢抬起头。
布拉提几乎是下意识顺着谢儿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Ethan。
报告一念完，Ethan就望向了谢儿。他眼神停留得很短暂，极轻，却压着一层明显的担忧。
谢儿努力让自己目光垂下去，不去看Ethan，仿佛这样就能假装没听见。可心口的空洞还是猛然扩开。
肩膀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下。
布拉提的心微微一提。她见过太多这种反应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难过。而是发现，有人会在你以为还会再见的时候，永远消失。
查房继续。
药物调整、血气分析、影像结果，一切都在照常推进。只有谢儿的笔再也没有动。
——
八点半，团队散开。谢儿几乎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布拉提本能地想叫住她，却还是停住了。这种时候，任何一句关心都像多余的触碰。
谢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电脑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才输入佩西的名字。
系统很快弹出记录。
状态栏上那行字冰冷而清晰——【已逝】。
谢儿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下。她重新点亮。桌上还放着上午准备好的采血袋，白板上写着：
佩西 —— 第六天：样本采集
那是她昨天亲手写上去的。谢儿伸手去擦。笔迹被抹掉一半，却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Kalina推门进来，看见谢儿的表情，脚步立刻慢下来。
“谢儿？”
谢儿抬头，眼眶已经红了，“佩西女士……去世了。”
Kalina愣住。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低声说：“她不是还说要把样本放进教科书里吗？”
谢儿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采血袋一个一个收进盒子里。动作时不见一丝颤抖，稳得像在强行撑住什么。
“帮我把白板清一下吧。”她轻声说。
十分钟后，办公室恢复整洁。只是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生命的重量，就这样轻飘飘地消散在几行字和一个编号里。
——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数据录入、样本整理、流程确认。谢儿全程没有出错，只是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四点一刻，谢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最后望向那一块空白了的白板，谢儿低下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谢儿与迎面走来的 Ethan 擦肩而过。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跟他打招呼。
布拉提站在远处，看见谢儿的脚步比平时快太多，像在逃。
“这孩子……”她低声叹气，“要哭。”
布拉提刚准备跟过去，却看见另一道身影已经动了。
是Ethan。
他几乎是在谢儿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就察觉了异常，步子比她还快。
布拉提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哦。
原来有人比她更急。
—
谢儿几乎是刚走进九楼的安全通道，情绪就彻底失控了。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住脸。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抽泣，是失控地往下掉。
“怎么会这样……”
谢儿一遍遍低声说着，像在问自己。
然而还没来得及擦拭，她背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Ethan出现在楼道口，看到缩在角落里哭泣的谢儿。
谢儿抬起头，泪眼朦胧，深棕色的瞳孔在泪水映衬下深邃得像夜空。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坠落，在水泥地面溅开。
Ethan静静站在那，目光柔和，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里。谢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波杰特医生.....”
声音刚出口，眼泪掉得更凶。
Ethan没有立刻靠近，在谢儿不远处坐下，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廊里只剩下谢儿的哭声。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是因为佩西吗？”
谢儿点头，哽咽着说：“她明明上周五还在和我说笑……我还答应今天要来看她……”
Ethan听着，没有打断。
“我第一次遇到病人去世的时候，也是在楼道里哭。”他说得很轻，“我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谢儿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导师告诉我，我们的职责不是保证结局，而是陪他们走好这一段。”他顿了顿。
“佩西愿意参加研究，是因为她希望留下些什么。她不是被动离开的。”
谢儿抬起头望向光影里的这个男人。
她每天等你来，是因为你让她觉得自己还在被需要。”
“你给她的，是尊严和陪伴。”
而玻璃门外，布拉提整个人靠在墙边，将里面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当Ethan提到自己第一次遇见去世病人的经历时，布拉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不是因为不尊重，而是——她太知道这一套了。
一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背：共情 →镜像经验 →消除自责 →重建意义。
布拉提在心里默默补台词：
——下一句该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果然。
“谢儿，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一字不差。
布拉提：“……”
行吧。
螳螂捕蝉，专业捕情绪。
等Ethan说完，谢儿的眼泪再次滑落，却比之前安静了许多。Ethan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笑意轻柔：“擦擦吧，你的珍珠都掉一地了。”
谢儿低头，看见脚边湿了一小片，忍不住红着脸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泪。
“谢谢您，波杰特医生。我现在好多了。”
“当然。”他淡淡一笑，眼底却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看着谢儿破涕为笑，Ethan忽然认真地问：“要不要一个拥抱作为今天的收尾？”
‘真不像他平常会做的事情’，布拉提在心里泛起嘀咕。
谢儿看到Ethan张开的双手，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靠过去。
那个拥抱很轻，却稳稳托住了她。
——
一墙之隔，布拉提站在阴影里，身体彻底僵住，瞳孔也随之收缩。那一瞬间，所有轻松调侃都消失了。反之，一股冷意从后背窜上来。
她看着两人拥抱的那一幕，胸口发紧。
太熟悉了。
——那种安静的靠近。
——那种不用言说的理解。
——那种在崩溃边缘被接住的姿态。
布拉提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久远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
一个沉稳的年长医生。
一条走廊。
一次失去。
一个拥抱。
那是她很多年前写下的场景。写在一本没有完成的小说里。
布拉提的指尖慢慢收紧。心脏忽然跳得很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从第一天起就会不自觉关注这个小姑娘。也意识到，为什么谢儿和Ethan站在一起时，总有种让她说不清的违和与亲近。
这，不是巧合。
布拉提闭了闭眼，第一次害怕继续看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