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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狱之门   林鹤玄 ...

  •   林鹤玄独自走完所有流程,安安静静处理完江洛身后所有后事,一晃,漫长又煎熬的半个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熬了过去。

      这十五天里,白昼与黑夜早已失去原本该有的界限,朝阳升起对他而言不再是新生,夜幕降临也不再代表安眠。他的世界像是被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灰色浓雾彻底笼罩,没有光亮,没有温度,没有声响,更没有一点点值得期待的未来。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轻轻笑着唤他名字的少年,再也没有空气中淡淡散开的橘子糖清甜香气,再也没有画室里笔尖划过画纸温柔细碎的沙沙声响,再也没有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温柔身影。

      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还停留在原地,房子没变,街道没变,江边的风没变,四季流转也依旧照常进行,可唯独那个填满他全部人生、成为他一生唯一光亮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人间,再也不会回来。

      别人的日子是一天天向前奔赴希望,只有他的日子,停在了江洛纵身坠落、羽毛般轻飘飘落下窗户的那一个清晨,永远止步不前,困在原地,困在回忆,困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黑暗之中。

      他亲自走遍了整座城市大大小小所有陵园公墓,一处一处慢慢挑选,一处一处安静驻足打量,最终放弃了人声嘈杂、游客来往络绎不绝的公共墓园,执意选择了江堤旁那片安静幽深、长满温柔草木的小树林。

      这里远离喧嚣闹市,远离人群纷扰,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江水缓缓流动的波澜声响。每一个清晨,天边第一缕破晓晨光都会毫无遮挡地穿透层层枝叶,温柔洒落整片草地,染红江面,照亮整片树林,是整片城市里日出最美、最温柔、最干净的一处地方。

      这里,完完全全就是江洛生前心心念念、一生偏爱、反复坐在画架前描摹过无数次的江边日出风景。

      只有在这里,他的洛洛才能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好好长眠。

      从选墓地、看石材、敲定墓碑款式、核对每一个字迹排版,再到安葬骨灰入土,林鹤玄没有假手任何一个旁人,所有细碎繁琐又令人心如刀割的小事,他全都坚持亲力亲为,亲手完成。他蹲在墓碑旁一点点清理杂乱丛生的野草,抚平凹凸不平的泥土,一寸一寸收拾干净周围环境。每多亲手触碰一下这片土地,每多为江洛多做一件小事,他心底那份汹涌又无处安放的思念,仿佛就能稍稍得到一丝微弱又可悲的慰藉。

      墓碑最终选了最素雅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繁杂雕花装饰的款式,通体沉静素净,一如江洛干净纯粹温柔至极的性子。上面短短一行字,是林鹤玄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一字一痛亲自定下:吾爱江洛,长眠于此。

      短短六个字,写尽一生偏爱,写尽一生挚爱,写尽阴阳相隔永不相见的绝望。

      从此以后,潮起潮落,日出月沉,四季更迭,年年岁岁江风不息,晨光依旧年年如约而至洒落江面。风景从未改变,美好从未缺席,只是那个满心温柔、热爱日出、热爱生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永远沉睡在了这片温柔风光之下,再也不会睁开双眼,再也不会奔向光亮,再也不会奔向他。

      从江洛下葬的那一天开始,林鹤玄硬生生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习惯。

      无论深夜加班办案多晚,无论外面狂风暴雨大雪寒风,无论身体疲惫不堪心口剧痛难忍,每一天,他都会独自一人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来到这片小树林,来到冰冷无言的墓碑身前,静静坐上很久很久。

      他的口袋里永远提前备好江洛最爱吃的橘子糖,一颗颗带着从前熟悉的温度,轻轻整齐摆放在碑前,像是从前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常一样,习惯性分给自己最喜欢的小孩。

      空旷林间只有风声作伴,只有江水流淌声响,只有冰冷石碑静静伫立身前,再也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话语。

      他常常一个人靠着墓碑慢慢坐下,姿势慵懒放松,像从前无数个午后那样靠着江洛温暖柔软的肩头,独自低声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说着生活里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说起警局队里最近队员们闹出的小小趣事,说起今日天气阴晴冷暖、晚风温柔或是寒凉刺骨,说起路边悄然盛开又悄然凋零的花草,说起江水涨落变化、林间秋叶飘落、冬雪覆盖枝头。

      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他一个人不停诉说,不停回忆,不停思念。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自己有多想念,有多后悔,有多舍不得,有多痛不欲生。可身前石碑冰冷坚硬,草木沉默无声,风声掠过耳畔匆匆而过,再也没有人伸手温柔抱住疲惫难过的他,再也没有人眉眼弯弯耐心听他慢慢讲话,再也没有人软软依赖地黏在他身边,陪他度过一日又一日朝夕。

      曾经支撑他熬过所有凶险案子、熬过所有冰冷孤独岁月的温柔暖意,如今尽数消散落空。日复一日堆积如山的思念沉甸甸压在心底,压抑窒息,无处诉说,无人共情,无人心疼,无人救赎。

      可在这片温柔长眠之地之外,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毁掉江洛圆满一生、毁掉江洛幸福家庭、亲手将所有美好全部撕碎碾碎、逼死他此生唯一挚爱的罪魁祸首——王子毅,属于他迟到许久、万众期待的法庭开庭审判,终究还是如期而至,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开庭审判那一日,整片天空从破晓清晨开始,就阴沉压抑到了极致。厚重乌黑的乌云层层叠叠密密笼罩整座城市,死死遮住整片天空,不见一丝阳光洒落,空气沉闷潮湿又闷热窒息,狂风在云层之下隐隐涌动盘旋,带着风雨欲来的压抑寒意,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之上。

      天色暗沉冰冷,气氛肃穆悲凉,一如所有人此刻沉重悲伤紧绷不已的心情,也早已预示着这场流于表面、走流程一般的法律审判,根本无法抚平江洛一家人惨死带来的毕生伤痛,根本无法换回四条逝去再也无法归来的鲜活性命,根本无法偿还王子毅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法庭内部庄严肃穆,气氛压抑凝滞到令人呼吸都觉得艰难。所有相关涉案人员全部准时到场,旁听席上坐满了林鹤玄熟悉相伴多年的同事战友,每一个人脸上神色全都凝重沉默,满心悲愤心疼,静静端坐等待最终法庭宣判结果到来。

      被告席上,王子毅穿着一身灰扑扑毫无光泽的统一囚服,曾经张扬精致打理整齐的头发被尽数剃短,面容憔悴不堪,身形狼狈消瘦,脸色灰暗疲惫,不复从前嚣张狂妄、目中无人、自私蛮横的嚣张模样。

      可即便落到这般狼狈境地,即便多条杀人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即便亲手灭门一家三口人命惨案摆在所有人眼前清清楚楚,王子毅骨子里深入骨髓的恶毒自私、冷血残忍、毫无半分悔改愧疚之心,半分都没有减少,半分都没有动摇。

      面对一条条条理清晰、无可反驳、完整闭环的故意杀人全部确凿证据,面对江父江母无辜惨死、年幼江月小小年纪惨遭杀害离世的惨痛事实,面对被他彻底逼到绝望崩溃、最终跳楼离世的江洛一生悲剧结局,王子毅从头到尾全程都没有一丝一毫愧疚,没有一丝一毫忏悔,依旧不知悔改,不停低声狡辩推脱全部罪责。

      他反复不停辩解,声称自己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冲动失控,声称自己只是被言语刺激临时失手犯错,不停哭诉卖惨乞求同情,不断强调自己罪不至死苦苦哀求法庭能够从轻宽大判处,用尽一切拙劣恶心手段为自己滔天罪行拼命开脱罪责,满心满眼只想着苟活下去,只想保全自己性命,丝毫不在意惨死无辜之人,丝毫不在意被他毁掉一生彻底破碎的江洛,毫不在意所有破碎悲凉无法逆转的悲剧过往。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亏欠江洛一家分毫。

      从头到尾,都依旧满心怨毒嫉妒,满心阴暗不甘,觉得一切悲剧都理所应当。

      林鹤玄安静孤身一人坐在远处安静的旁听席角落位置,全程一言不发,沉默冷眼静静看着全程庭审过程。

      他没有愤怒嘶吼,没有情绪失控,没有当众表露半分悲愤恨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神情起伏,眼底平静无波,看上去淡漠疏离,仿佛眼前这场事关血海深仇、事关挚爱一生悲剧的审判,与自己毫无半点关系。

      旁人看着他冷静沉默、不动声色的模样,都只当他伤心过度麻木绝望,早已不在乎一切结果。

      可只有林鹤玄自己清清楚楚明白,这份看似平静淡然、面无波澜的外表之下,胸腔深处早已翻涌积蓄起多么恐怖深沉、隐忍到极致、蚀骨噬心、日夜折磨不休的滔天恨意。

      他早已不在乎法庭会给出怎样公平公正的法律判决,早已不在乎王子毅最终会被判处多少年牢狱刑罚,早已不在乎世人眼中所谓公道正义、法理惩戒。

      法律能判他牢狱刑期,能限制他人身自由,却无法让他体会江洛承受过的万分之一痛苦,无法弥补破碎毁灭的人生,无法换回逝去再也回不来的家人,无法挽回纵身坠落永远离开自己的爱人。

      他心底深处早就已经一片冰凉死寂,不再奢求任何外界给予的公道,不再等待任何人带来慰藉救赎。

      他心底只有一个日复一日日夜盘旋不散、隐忍压抑到极致、早已生根发芽深入骨髓的偏执念头。

      这个人,亲手毁了他全部温柔人间,亲手毁掉他唯一挚爱一生光亮。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王子毅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安然死去。

      绝对不能让他痛快解脱,一死了之。

      绝对不能让他毫无痛苦、毫无煎熬、轻轻松松了结一切罪孽。

      庭审全程每一分每一秒,林鹤玄都安静沉默注视着王子毅那张丑陋自私、毫无悔意、满心狡辩推脱、阴狠恶毒的嘴脸。恨意在心底一寸寸疯狂蔓延滋生,死死缠绕心脏血脉,隐忍压抑,不露分毫,外人无从察觉半分。他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中,尖锐刺痛的伤口不断渗出血丝血迹,剧烈的□□疼痛,才能勉强压住心底快要冲破理智疯狂翻涌而上的杀意。

      他表面依旧沉稳克制,不动声色,隐忍所有戾气暴怒,安静等候最终宣判落下。

      他要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名义上的判决,再亲手送上属于他独一份、最残忍、最漫长、最绝望、生不如死一辈子无法解脱的私刑报复。

      法庭最终公开正式宣判的那一天,整片天空阴沉得愈发厉害,乌云密布压顶,天色昏暗无光,冷风不停盘旋穿梭在建筑四周,寒意森森扑面而来。

      法官庄严肃穆的声音在空旷法庭之内缓缓响起,一字一句落下最终审判结果。

      被告人王子毅,犯故意杀人罪,情节极其恶劣残忍,致使多人无辜身亡,社会影响极大,综合全部案情考量,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简简单单短短一句话落下,尘埃落定,全场寂静无声。

      听到这个最终判决结果的瞬间,旁听席上不少同事都暗自咬牙满心不甘,觉得如此滔天灭门血债,仅仅死缓根本不足以偿还所有罪孽,根本不配无辜惨死的一家人。

      而一直沉默静坐、面无表情毫无动静的林鹤玄,嘴角极其细微地、极其冷淡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毫无温度、带着无尽嘲讽残忍的弧度笑意。

      缓期两年执行。

      给他整整两年苟延残喘、侥幸喘息、勉强活着苟活于世的时间。

      给他两年慢慢承受痛苦、慢慢坠入深渊、慢慢腐烂崩溃、慢慢绝望发疯、慢慢尝遍所有极致折磨的漫长过程。

      林鹤玄心底冰凉一片,隐忍多年克制已久的阴暗心思彻底清晰成型。

      他根本等不了这漫长虚无缥缈的两年。

      他也不会让王子毅安然无恙撑完这两年缓刑期限。

      他要亲手一步步推着王子毅,即刻即刻坠入无边无间地狱,日夜受尽折磨痛苦煎熬,生生世世不得安宁,生生不如死去,日夜忏悔都无法赎罪,慢慢腐烂,慢慢崩溃,慢慢绝望,一点点偿还所有血债,一点点给江洛全家赔命。

      法律给不了极致痛苦,那他亲手来给。

      众人陆续离场散去,庭审正式结束,一切流程走完,公道看似尘埃落定。旁人都以为仇恨到此落幕,悲剧到此结束,罪恶终将受到惩罚,可只有林鹤玄独自清楚,真正属于地狱大门开启、真正残忍漫长报复折磨,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几天后,林鹤玄避开所有同事目光,避开所有人怀疑注意,独自申请了监狱探监探视权限,以普通亲友探望名义,顺利进入戒备森严的牢狱之中,如愿见到了身陷牢笼、失去所有自由人身自由的王子毅。

      监狱内部环境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充足阳光,空气浑浊压抑,四周高墙冰冷坚硬,铁网层层密布,处处冰冷肃穆,处处透着禁锢绝望、毫无希望的窒息气息。厚重冰冷的铁门隔绝外界所有光亮温暖,隔绝人间所有烟火美好,这里本就是关押恶人罪人、与世隔绝阴暗冰冷之地。

      会见室狭小逼仄,空间狭窄压抑,光线昏暗暗沉,头顶白炽灯冷白刺眼,毫无温度。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钢化隔音玻璃,冰冷坚硬,隔绝两个世界,冰冷又残忍。

      王子毅独自坐在玻璃对面椅子之上,一身单薄囚服,头发剃得干干净净,脸上憔悴蜡黄,浑身落魄狼狈,不复往日意气风发嚣张模样。连日牢狱关押早已磨掉他身上不少傲气锐气,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不甘怨毒、阴狠偏执的恶意,从未消散。

      当他抬起头,一眼看见缓缓走进会见室、面色冷淡沉默、周身寒气刺骨、眼神深邃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林鹤玄时,王子毅整个人身躯下意识骤然一僵,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惊慌恐惧,眼神猛地一颤,闪过明显慌乱忌惮之色。

      他本能心底发慌,背脊发凉,隐隐察觉到扑面而来极致冰冷危险气息,下意识紧绷身体,语气带着明显不安警惕,开口出声:“林鹤玄……你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看我干什么?”

      林鹤玄全程一言不发,脚步缓慢沉稳,一步步走到玻璃对面位置安静坐下。

      他没有愤怒大吼,没有出言斥责辱骂,没有情绪激动发泄恨意,甚至眼神都没有半分暴怒戾气外露。只是静静安安静静坐着,一双深邃漆黑眼眸沉沉定定看向对面的王子毅,目光冷冽锋利如冰冷寒刃,直直穿透人心,看得王子毅浑身浑身发毛不寒而栗,浑身不自在极度惶恐不安,浑身汗毛不自觉尽数竖起。

      极致隐忍、极致深沉、极致暗藏杀意的冰冷恨意,全都藏在平静外表之下,内敛压抑,不动声色,最是令人心生畏惧恐惧。

      王子毅被他看得心底越发慌乱害怕,强撑镇定故作强硬嚣张模样,刻意抬高声音故作底气十足威胁出声:“你别想用什么办法动我!我现在已经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了!法律保护我,在缓刑期间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对我动手报复伤害!你身为公职人员,敢违规乱来只会毁掉你自己前途人生,你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你动不了我分毫!”

      他以为一纸判决,一层牢狱高墙,就能护住自己苟活性命,就能躲过所有报复惩戒,就能安然熬过刑期侥幸保命。

      可他根本不懂,此刻坐在他对面沉默不语的男人,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前途人生可以顾忌,早就已经没有任何世俗规矩可以束缚牵绊,早就已经不在乎自己身份职业、不在乎纪律规则、不在乎未来一切得失成败。

      江洛离开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前途、底线理智、温柔善良、光明道义,早就跟着一起彻底死去消散了。

      林鹤玄终于缓缓轻轻勾起唇角,低沉冰冷毫无温度的笑声缓缓响起,笑声浅淡轻柔,却刺骨寒凉,带着彻骨残忍偏执:“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冷静,心底隐忍积攒已久所有阴暗算计尽数成型:“你真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安安稳稳平平安安,活到两年之后?”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凶狠恐吓,没有暴怒威胁,却自带无边寒意压迫感,瞬间击溃王子毅心底所有故作强硬伪装。

      王子毅脸色骤然瞬间惨白一片,血色尽数褪去,浑身骤然冰凉僵硬,瞳孔猛地收缩放大,满心难以置信惊恐慌乱:“你……你难不成想要私下动手杀我?你敢?”

      “杀你?”

      林鹤玄眼底掠过一丝极致嘲讽冷漠,隐忍多年最深最狠的心思缓缓浮现,笑意残忍刺骨:

      “就这么干脆利落一刀让你痛快死去,轻轻松松了结一切痛苦罪孽,也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怎么舍得让王子毅如此简单痛快解脱离开人世。

      江洛承受过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绝望无助的崩溃痛苦,承受过日夜煎熬夜夜难眠满心伤痛折磨,承受过全世界崩塌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心死绝望,最后绝望赴死纵身坠落冰冷离世。

      江洛一家人惨死离世前恐惧痛苦、挣扎无助、绝望哀求,每一分每一秒撕心裂肺的煎熬痛楚。

      这些深入骨髓一辈子无法磨灭的痛苦绝望,王子毅分毫都没有体会感受过半分。

      林鹤玄心底隐忍恨意疯狂翻滚,表面依旧平静克制,淡淡看着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王子毅,内心早已计划周密步步算计,每一步都只为让他痛不欲生。

      他要一点一点,慢慢折磨王子毅身心意志。

      他要让王子毅尝遍江洛曾经受过的所有绝望痛苦煎熬。

      他要让他日日活在恐惧不安、提防警惕、伤痕疼痛之中。

      他要毁掉他身体,摧毁他意志,击溃他精神,瓦解他神智。

      他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受尽折磨,永远活在无边黑暗地狱里,生生不如死去,漫长煎熬直至生命尽头,永世无法解脱忏悔赎罪。

      这,才是他隐忍至今,最想要给予王子毅,最极致残忍的报复下场。

      心中盘算好所有周密布局,所有暗中计划,所有一步步步步紧逼的陷阱算计之后,林鹤玄神色淡淡,不再多看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王子毅一眼,丝毫不屑再多浪费半分目光情绪在他身上。

      他沉默冷静缓缓站起身,周身寒意沉沉,背影孤寂冷漠决绝,一言不发转身径直离开了压抑阴冷的监狱会见室。

      全程不露杀意,不泄戾气,隐忍克制,城府深沉,所有狠辣手段全部藏在暗处悄然布局,不动声色步步紧逼,最是令人毛骨悚然。

      走出会见室厚重铁门的那一刻,阴冷潮湿牢狱寒气缓缓褪去,外界冷风迎面吹来,天色依旧暗沉无光,不见半分暖意光亮。

      林鹤玄心中早已万事俱备,一切算计尽数就位。

      他早就调查打探清楚一切内情底细,早就摸清王子毅入狱之中所有处境人际关系。王子毅性格嚣张蛮横自大冲动,入狱之后依旧不知收敛本性恶劣,在监牢之内平日里目中无人蛮横霸道,早已得罪不少一同关押服刑、性格暴戾凶狠心思阴暗的犯人仇家,早已结下无数仇怨,早已处处树敌四面楚歌。

      牢狱之中弱肉强食阴暗残酷,无人讲理无人公道,拳头势力说了算,怨气仇恨随处可见,很多人早就满心不满看不惯王子毅嚣张模样,早就满心怨怼想要伺机动手教训报复他一番。

      而这些藏在暗处心怀恶意满心戾气的犯人,恰好全部,都可以心甘情愿,顺水推舟,悄悄帮他完成第一步报复折磨。

      无需他亲自出手沾染分毫痕迹,无需他留下任何把柄破绽证据,无需他违规违纪暴露自身恨意心思,一切都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发生,无人怀疑,无从追查。

      隐忍最深的恨意,从来都不急于一时爆发冲动动手,而是耐心布局,静待时机,借力而行,悄无声息,诛身诛心,慢慢折磨,慢慢毁灭。

      仅仅几天时间悄然过去,监狱内部很快传来意料之中、不出所料的消息。

      王子毅在日常放风活动时间段落里,被几名早已对他心怀不满积怨已久的服刑犯人刻意围堵围攻,当场集体围殴重伤,浑身多处骨折淤青外伤,伤势严重昏迷不醒,当场紧急送往监狱内部专属医院病房抢救救治。

      消息传到林鹤玄耳边的时候,他正独自一人安静坐在江堤小树林江洛冰冷沉默的墓碑身前。

      林间冷风轻轻吹拂枝叶晃动,江水缓缓流动不息,四周安静温柔,一如江洛生前最喜欢的模样。

      他安静坐在碑旁地面,指尖慢慢剥开一颗熟悉清甜的橘子糖糖纸,动作缓慢温柔,一如从前无数朝夕相伴日常,将糖果静静含入口中。

      熟悉甜意瞬间在舌尖弥漫化开,可入口清甜滋味,此刻尝在嘴里,却苦涩难言,苦涩穿心,苦得心口密密麻麻尖锐刺痛,苦得喉咙酸涩发紧,苦得眼眶忍不住阵阵发酸发胀。

      从前江洛笑着喂他橘子糖时满心甜蜜温暖的幸福感,早已随着少年离世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物是人非天人永隔的无尽悲凉苦涩。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再次不受阻拦涌入无数温柔甜蜜、如今想来只觉虐心刺骨的过往回忆碎片。

      他想起无数个安静傍晚画室之中,阳光温柔落在江洛柔软发顶,少年眉眼干净温柔,耐心低头认真绘画日出风景,偶尔抬头看向他浅浅温柔一笑,眼底盛满星光温柔爱意。

      想起清晨江堤并肩而立,两人静静一同等候天边第一缕破晓朝阳升起,江洛满心欢喜满心憧憬未来美好,满心满眼都是相守相伴一生安稳温柔期许。

      想起无数个阴冷下雨雨夜,两人紧紧相拥彼此取暖依靠,江洛脆弱难过委屈难过蜷缩在他怀里,安心依赖信任全部交付于他一人身上。

      想起少年总是习惯性随身口袋装满橘子糖,随时随地温柔剥糖递到他嘴边,甜甜笑着说糖分可以赶走难过坏心情。

      一幕幕温柔鲜活温热滚烫的甜蜜过往回忆,在脑海深处反复不停回放盘旋,和如今天人永隔冰冷悲凉现状狠狠交织对比,狠狠撕扯凌迟他早已破碎不堪伤痕累累的心。

      回忆有多温柔美好甜蜜动人,现实就有多绝望悲凉痛苦刺骨。

      林鹤玄安静沉默垂眸,眼底隐忍克制深藏所有汹涌悲痛恨意,内心冷静漠然毫无波澜。

      他心底清楚明白无比清楚,如今王子毅身上满身伤痕剧痛昏迷重伤痛苦不堪,仅仅,只是一切漫长地狱折磨痛苦煎熬,最微不足道、最微不足道,刚刚开始的第一步而已。

      真正无边无际、日夜不休、漫长无期的地狱煎熬,才正要缓缓降临在王子毅身上,永无止境,无处可逃。

      稍作静坐平复心底翻涌复杂情绪之后,林鹤玄缓缓起身,告别墓碑前长眠的挚爱,孤身一人动身,朝着关押王子毅疗伤静养的监狱医院病房方向前去。

      他提前换上一身干净纯白医用白大褂,戴上严实遮挡面容大半神情神色的医用口罩帽子,完美混入医院医护人员行列之中,身形低调普通,毫不起眼,不会引起任何人多余怀疑注意。

      一路畅通无阻毫无阻拦,顺利独自走进安静冷清、戒备并不算严苛严密的专属单人病房之内。

      病房内部安静死寂,光线暗沉,窗帘半掩遮挡光亮,空气冷清冰凉,弥漫淡淡消毒水冰冷无味气息。

      王子毅浑身从头到脚密密麻麻缠绕厚厚一圈又一圈白色医用绷带纱布,满身伤痕累累,淤青红肿遍布全身各处,多处骨骼受损行动不得,虚弱无力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床上,依旧深陷深度昏迷之中毫无意识反应,只能被动承受浑身剧痛折磨。

      狼狈脆弱,痛苦不堪,毫无反抗之力,毫无嚣张狂妄资本。

      林鹤玄一步步缓慢安静走到病床床边身前位置,居高临下静静垂眸看着毫无还手之力、虚弱狼狈受尽痛苦折磨的王子毅,眼底深处一片冰封寒凉,隐忍积攒所有蚀骨恨意在此刻尽数沉寂暗藏,没有半分外露情绪。

      他早就提前悄悄备好一支细小医用注射器,透明针管之内盛放着满满一管无色无味、清澈如水、看上去毫无异常异样的特殊特制药物液体。

      这种药物不会直接致命致人死亡,不会留下明显中毒致死痕迹,不会轻易被医疗检查轻易查出异样问题,却足够阴狠残忍。

      药液缓缓进入人体血脉之后,会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循序渐进慢慢侵蚀破坏摧毁人体全身神经系统各处感知功能。

      慢慢让人意识清醒理智尚存,全程清清楚楚感受一切,身体却渐渐僵硬麻木无法动弹分毫,无法开口说话出声求救呐喊,无法闭眼逃避,无法挣扎反抗躲避痛苦。

      只能日复一日清醒躺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一天天慢慢衰败僵硬腐烂恶化,感知一点点慢慢消散褪去,在无尽漫长孤独黑暗痛苦无助之中,独自煎熬崩溃,慢慢走向衰败消亡尽头。

      生不如死,清醒绝望,漫长折磨,日夜难熬,永世无法挣脱逃离。

      正是林鹤玄精心为王子毅量身准备,独一份专属地狱折磨归宿。

      他指尖平稳冷静,毫无犹豫迟疑,拿起细细注射器,对准王子毅手臂静脉血管位置,动作沉稳克制隐忍,缓缓匀速,将整管冰凉特制无色药液,一点点全部缓慢推入对方身体血脉深处之中。

      全程冷静沉默,神色平淡,恨意内敛隐忍,不动声色完成一切报复布局,不留丝毫痕迹破绽证据。

      做完所有一切动作之后,林鹤玄收回注射器,神色冷漠淡然,不再多看床上之人一眼。

      他安静转身,从容不迫走出冰冷病房,脱下身上医用白大褂遮挡衣物、摘下口罩帽子,随手全部扔进路边无人留意不起眼垃圾桶之中销毁痕迹,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关联自身线索破绽。

      外面整片天空依旧阴沉昏暗,冷风不息,凉意刺骨,整片世界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悲凉灰暗绝望气息。

      林鹤玄独自抬头望向头顶暗沉无星无月的灰暗天空,心底无声默默轻声在心底对远方长眠的江洛轻声低语。

      洛洛,我一步步,替你好好报仇了。

      所有亏欠你的痛苦绝望,所有毁掉你人生家庭的罪孽恶果,我都会一点一点,加倍百倍千倍,全部悉数,慢慢全数讨回来,让他尽数偿还。

      他不知道自己这般步步算计暗中报复、逾越底线偏执极端的做法,究竟对错与否,究竟是否违背道义良知法理规矩。

      他早已不在乎对错是非,不在乎旁人眼光评价议论,不在乎自身前程未来结局归宿。

      他从头到尾,从头到尾唯一执念只有一件事。

      他绝对绝不允许,毁掉江洛一切美好、害死江洛全家、逼死他此生唯一挚爱的王子毅,轻轻松松安然无恙好好活着,毫无痛苦安稳苟活于世。

      绝不允许。

      回到空无一人冷清孤寂的家中,他独自走进曾经满是欢声笑语、满是温柔爱意、满是两人甜蜜日常回忆过往的画室之内。

      画室一切陈设物件,依旧完完整整保留着江洛离开之前原本模样,丝毫未曾变动半分。遍地散落一张张未完成画作,一张张画满江边温柔日出,一张张画满温馨幸福一家四口合影模样,一张张认认真真细细描摹勾勒出他眉眼轮廓温柔模样的画像作品。

      每一幅画,每一笔色彩,每一处线条,全都藏满江洛满心温柔爱意满心欢喜,藏满从前无忧无虑幸福安稳温柔岁月。

      熟悉环境扑面而来,无数甜蜜回忆瞬间汹涌翻涌席卷而来,对比如今物是人非孤身一人无尽悲凉,心底压抑许久强忍已久的悲痛酸涩再也忍不住克制,滚烫泪水无声滑落而下,顺着脸颊不停坠落。

      他缓缓拿起桌前静静摆放的画笔,指尖微微颤抖泛红,带着满心思念悔恨爱意偏执,在一张干干净净空白崭新画纸之上,一笔一笔缓慢认真细细描摹勾勒。

      他慢慢画着记忆之中最深刻难忘一幕画面。

      画纸上,少年与他并肩而立,十指紧紧牢牢相扣彼此牵手相伴,一同安静站在温柔江堤之上,一同静静等候天边绝美盛大破晓日出缓缓升起降临,岁月安稳,爱意绵长,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画纸右下角空白角落之中,他一笔一划,字迹沉重决绝,缓缓写下一行心底最深执念话语:洛洛,等我。

      写完字迹落笔放下画笔之后,林鹤玄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孤寂,一步步走到冰冷窗边位置。

      窗外天色渐渐缓缓褪去暗沉灰暗,天边隐隐泛起淡淡微弱天光,黎明破晓将至,太阳即将冲破云层缓缓升起绽放光亮。

      一如很多年前,他与江洛第一次相遇初见之时,一同等候欣赏的那场温柔盛大江边日出光景。

      曾经满心欢喜满怀期许奔赴相守未来,如今只剩孤身一人满心绝望悲凉奔赴同一场离别归宿。

      林鹤玄望着天边即将到来的晨光,眼底深处极致浓烈沉重的绝望悲凉,渐渐被一片安静坦然、义无反顾、生死相随的释然决绝慢慢取代覆盖。

      他没有选择跟着纵身一跃就此离去奔赴重逢。

      他心中还有执念未了,还有恨意未消,还有报复未完。

      他还不能就这样早早前去奔赴与江洛相见重逢。

      他必须亲眼亲眼,日复一日全程看着王子毅一点点被药物侵蚀衰败,一点点被痛苦绝望吞噬崩溃,一点点在漫长黑暗地狱之中慢慢腐烂消亡,一点点受尽所有折磨煎熬走完痛苦一生。

      他要完完整整亲眼看着,这个罪大恶极满身血债的恶人,得到最彻底最痛苦最绝望应有的报应恶果,彻底坠入万劫不复永不超生无间地狱深处。

      隐忍至今所有恨意算计,都要亲眼见证最终落幕结局。

      收拾好所有心绪执念之后,他静静走到书桌前方,抽出一张干净白纸,缓缓落笔安静写下一封完整详尽不留遗漏的遗书。

      他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所有暗中布局、所有报复举动、所有药物所作所为全部如实交代清楚坦然承认,清清楚楚写明一切所有举动全部出自自己一人私心恨意偏执报复,与警局任何同事队友无关,与任何人毫无牵连关系,一人做事一人独自承担全部所有后果罪责责任,绝不连累任何人分毫。

      一字一句坦荡决绝,不留余地。

      写完满满一页遗书之后,他轻轻将纸张折叠整齐,静静压在了方才两人牵手日出那幅画作下方妥善安放收好。

      处理好身后所有一切交代事宜,不留牵挂不留顾虑不留遗憾之后,林鹤玄最后一次独自动身,再次前往江堤旁安静小树林之中。

      他安静孤身一人坐在江洛墓碑身旁,静静望着远方天际缓缓一点点被朝阳染红浸透,日出漫天温柔绚烂,晨光铺满整片江水树林,风景依旧绝美温柔,一如少年一生最爱模样。

      冷风轻轻拂过耳畔,安静温柔,岁月无声流转。

      “洛洛。”

      他声音极轻极柔,带着满心思念偏爱温柔执念,独自轻声开口呢喃低语:

      我暂时,还不能过来陪你。

      等我亲眼看着恶人彻底坠入地狱受尽无尽折磨痛苦赎罪完毕,等所有血海深仇尽数清算了结,等所有执念恨意全部彻底落幕终结。

      到那时,我放下一切人间所有牵绊牵挂,不顾一切奔赴而来,跨越生死阴阳距离,好好好好,永远永远,不再和你分开,一生相守,永不别离。

      他静静坐在墓碑身旁,从清晨日出直至烈日升至头顶高空正中,孤身一人静静相伴许久许久。

      掌心之中,始终紧紧攥着一颗早已被手心体温汗水彻底浸透变软融化褶皱变形的橘子糖。

      甜味犹在,故人不在,爱意永存,恨意未消,地狱之门已然敞开,漫长煎熬,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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