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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落的羽毛 林鹤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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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玄冲到窗边的时候,指尖堪堪擦过冰凉的窗框。
高空的风凶猛灌进室内,掀起满室微凉的气流,拂乱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窗外的世界空旷又冰冷,清晨灰白的天际压着厚重的云层,没有朝阳,没有天光,整片天地都透着死寂的灰白。
他居高临下,视线穿透敞开的窗户,直直坠向楼下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
一秒之前还安静站在窗边、眉眼单薄温柔的少年,此刻毫无支撑地摔落在地。
沉闷、厚重,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那声响并不刺耳,却带着极致的沉重,像一整块淬了寒冰的巨石,狠狠砸进林鹤玄的胸腔,瞬间碾碎了他五脏六腑所有的温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房间里的风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远处街道细碎的车流声响,尽数消失。
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反复、无休止地在他脑海里回荡、炸裂,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天旋地转。
他怔怔地趴在窗框上,双目圆睁,瞳孔骤然缩成细小的一点。
楼下,少年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浅色的衣料被猩红的血色迅速浸染、铺开,刺目的红在灰白的地面上肆意蔓延,像是纯白羽毛落地后洇开的血泪,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洛就那样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再也不会抬眼看向他,再也不会轻声唤他的名字,再也不会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地对着他说,林鹤玄。
短短几秒,恍如一生。
林鹤玄的四肢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直冲头顶。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攀爬而上,死死裹住他的骨骼,让他浑身僵硬,止不住地颤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碾压,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感浸透每一寸皮肉,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紧,连喘息都带着刺骨的疼。
“洛洛……”
破碎的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完全不成语调。
他眼底瞬间翻涌铺天盖地的猩红,平日里永远冷静自持、沉稳克制的眼眸,此刻彻底碎裂。温润褪去,理智溃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癫狂、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看着楼下那抹单薄死寂的身影,看着那片不断蔓延的血色,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
少年苍白温柔的侧脸、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轻柔却决绝的话音,还有最后从窗边坠落时,轻得如同鸿毛的身体。
他明明就在咫尺之遥。
他明明伸手就能留住他。
可他慢了一秒。
就是这短短一秒,天人永隔,终生不复。
巨大的悔恨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噬。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什么纪律,什么责任,什么世间法理,在这一刻通通作废。
他的全世界,他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了。
“洛洛!等等我!”
林鹤玄眼底彻底赤红,身体猛地前倾,毫无迟疑,就要翻越冰冷的窗框,跟着坠落下去。
他要去找他的洛洛。
他的小孩那么怕黑,那么孤单,独自一人坠落在冰冷的人间,孤零零去往未知的彼方,一定会害怕,一定会难过。
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身后紧跟而来的同事早就察觉到他的异动,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猛地大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狠狠拽回房间。
粗壮有力的手臂牢牢禁锢着他,力道极大,指节紧绷泛白,死死扣住他,不肯松开分毫。
“林队!别冲动!”
同事的嘶吼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惶恐,嗓音绷得发紧,甚至带着压抑的哭腔。
他们跟在林鹤玄身边多年,见过他办案时杀伐果断、冷静从容的模样,见过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面不改色、沉稳坚毅的模样,却从未见过此刻的林鹤玄。
此刻的他,狼狈、破碎、濒临崩溃,像一头失去所有羁绊、遍体鳞伤、走投无路的困兽,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浑身颤抖,挣扎不休,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放开我!放开我!”
林鹤玄疯狂地挣扎着,四肢用力地扭动,手腕不断挥舞,试图挣脱禁锢。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濒临崩溃的爆发力几乎要挣脱同事的束缚,肩头剧烈起伏,每一寸骨骼都在抗拒着眼前的一切。
“我的洛洛在等我!他一个人!我要去找他!放开我!”
他的嘶吼沙哑破碎,反反复复,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响彻在空旷安静的画室里。
这间承载了他们无数温柔过往的画室,曾经满是颜料清香、温柔笑语,是整个冰冷世间唯一温暖的角落。江洛在这里画画,在这里发呆,在这里靠着他撒娇,在这里和他诉说所有细碎温柔的心事。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只剩下永生永世的离别。
画室的画架还立在原地,画板上还留着半幅未完成的日出,色彩温柔明亮,是江洛最喜欢的风景。桌面上散落着几支画笔,颜料尚且湿润,窗边还摆着江洛随手摆放的橘子糖,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
唯独少了那个温柔爱笑、眼底藏着星光的少年。
唯独他的小孩,永远不会回来了。
同事死死抱着他,不敢松手,手臂绷得僵直,眼眶彻底泛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林队!你冷静一点!没用的……江洛他……他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炼了世间最寒利刃的尖刀,裹挟着无边的冰冷与残酷,狠狠刺穿林鹤玄的心脏,直直扎进骨髓深处。
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击溃了他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方才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尽数停滞。
下一秒,他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高大挺拔的身躯骤然下坠,重重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顺着墙面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墙面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物,刺骨冰凉,却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寒意。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双眼空洞无神,直直望着窗外楼下那片刺眼的红。
眼底翻涌的猩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全世界的光亮、温度、温柔、期许,在这一刻,尽数消亡。
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了他的视线,碾碎了他的意识。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他脑海里定格的,依旧是江洛坠落时,单薄得如同破碎羽毛的身影。
……
消毒水刺鼻、寡淡又冰冷的味道,是林鹤玄恢复意识时感知到的第一样东西。
清淡、冰冷、疏离,带着生死离别独有的寒凉,瞬间包裹了他所有的感官。
沉重疲惫的眼皮颤了颤,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
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墙壁,惨白的被褥,四周干净规整,却冰冷得毫无温度,是医院最标志性、最冷漠的色调。
耳边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平稳、单调重复的滴滴声响,绵长又枯燥,一遍遍回荡在病房里,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他躺在柔软却冰冷的病床上,浑身酸痛无力,四肢沉重僵硬,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一寸筋骨都透着疲惫的钝痛。额头上贴着冰凉的医用退热贴,手腕上挂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细细的输液管,一点一滴缓慢滴落,涌入他的血管。
微凉的液体流淌过经脉,带来细微的凉意,也一点点唤醒他破碎麻木的神智。
病房里很安静。
队里几个熟悉的同事全都围在病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所有人的眉眼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担忧与心疼,眼底遍布红血丝,脸上写满了沉重与无奈。
他们守在这里整整一夜,没人离开,没人休息。
最先察觉到他睁眼的是小张。
年轻的警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一动,连忙俯身靠近病床,原本通红干涩的眼睛瞬间亮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林队?你醒了?”
他的嗓音浓重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还藏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林鹤玄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转动眼球,只是静静地躺着,双眼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目光涣散,毫无焦距,像一具失去灵魂、麻木空洞的躯壳。
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静,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脑海里,不断循环回放着清晨画室里发生的一切。
循环着江洛温柔又苍白的侧脸,循环着他轻声呢喃的那句“我累了,我想去找他们了”,循环着那道决绝坠落的单薄身影,循环着那声震碎他一生的落地闷响。
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分毫未减,反复在他脑海里撕扯、翻涌,一遍又一遍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
曾经所有温柔细碎的过往,也跟着汹涌而来,穿插重叠。
他想起初见时,江边日出,少年白衣温柔,眉眼干净,笑着看向他,眼底盛着漫天晨光;想起无数个安静的傍晚,少年坐在画室里画画,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想起雨夜相拥,少年蜷缩在他怀里,轻声抽泣,依赖地抱紧他的腰身;想起他剥开橘子糖,将甜甜的糖塞进自己嘴里,眉眼弯弯笑着说很甜的模样。
那些温柔鲜活、温热滚烫的画面,曾经是他枯燥冰冷的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可现在,所有光亮尽数熄灭,所有温柔尽数破碎。
美好的过往有多滚烫鲜活,此刻的现实就有多刺骨悲凉。
过往的温柔与此刻的绝望层层交织,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裂。
他躺了很久,久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久到同事们担忧地看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他单薄的喉结极其僵硬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极致的酸涩与痛苦涌上喉头,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猛地撑着柔软的床垫,不顾浑身酸痛僵硬,用尽仅剩的力气骤然坐起身。
动作仓促又剧烈,手腕上的输液管随之晃动,针头拉扯着血管,带来尖锐刺痛的痛感。手背瞬间泛起一片泛红的淤青,细密的血珠从针口渗出。
可这点皮肉之痛,对此刻的林鹤玄而言,微不足道。
比起心口翻江倒海、永生无法愈合的剧痛,这点伤痛,近乎虚无。
“林队!你慢点!别乱动!”小张慌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语气满是焦急,“你身体还没恢复,医生说你情绪过激、心力耗竭,需要好好休息!”
林鹤玄一把推开他的手,力道清冷又决绝,沙哑干涩到极致的嗓音,一字一顿响起,带着死寂的偏执:“我要去找洛洛。”
短短六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藏着倾尽所有的执念。
小张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悲伤与无力。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用极低、极轻,近乎残忍的声音开口:
“林队……江洛他……他的遗体,已经被工作人员带走,送去殡仪馆了。”
殡仪馆。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砸在林鹤玄的心上,重逾千斤。
冰冷、死寂、寒凉、离别。
那是存放逝者的地方,是阴阳相隔的边界,是世间最冰冷、最绝望的场所。
那里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清甜的橘子糖,没有温柔的画笔与画作,没有笑语,没有温度。
只有彻骨的寒凉,无边的死寂,和永生永世的别离。
他鲜活温柔、怕冷怕孤单的小孩,怎么能待在那样冰冷荒芜的地方?
怎么可以。
林鹤玄单薄挺拔的身躯狠狠一颤,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空洞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破碎的波澜,极致的痛苦从眼底深处翻涌而出,席卷全身。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尖锐的针头脱离血管,温热的血顺着纤细的手背缓缓滑落,滴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浑然不觉疼痛,也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与疲惫,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冰凉的地砖穿透足底,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可他像是毫无感知,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着病房门外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林队!”
身后所有同事连忙起身追赶,一声声劝阻此起彼伏,却全部被他无视。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在乎。
他不在乎身上未愈的伤病,不在乎撕裂般的疲惫,不在乎所有人的劝阻,不在乎世间所有的规矩与道理。
他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他的洛洛。
哪怕阴阳相隔,哪怕天人永别,他也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病房走廊光线惨白,空旷冷清,白炽灯的光线冰冷刺眼,照得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踉跄前行,衣角翻飞,眼底荒芜一片,整个人像一具漫无目的、只剩执念的孤魂。
他走出医院大楼,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雨意。天空依旧是沉沉的灰,云层厚重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车水马龙,城市依旧喧嚣热闹。
街上所有人都在好好活着,日出日落,烟火寻常。
只有他的世界,彻底崩塌,再也没有来日。
他抬手拦下车,坐进车内。
狭小的车厢密闭压抑,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司机看着后座脸色惨白、状态颓废破碎的男人,察觉到他极致低落的情绪,不敢多言,安静发动车子,朝着殡仪馆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言。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林鹤玄侧头靠着车窗,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热闹的街道,盛开的花木,来往的人群,鲜活的烟火人间。
可这世间所有鲜活的一切,从此,都和他无关了。
他的人间,随着江洛坠落的那一刻,彻底荒芜死寂。
车子缓缓停下,稳稳停在殡仪馆肃穆冰冷的大门前。
古朴沉重的大门冰冷肃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冰冷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香烛灰烬气息,冰冷、肃穆、疏离,将人间所有的温暖尽数隔绝在外。
这里是生命的终点,是所有温柔的落幕,是所有爱意的终点。
林鹤玄推开车门,走下车。
微凉潮湿的风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门口,抬眼望着面前冰冷肃穆的建筑,双脚像是被灌入千斤寒冰,沉重得几乎无法挪动。
每往前一步,都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刃之上,寸寸刺骨,步步皆痛。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早已接到消息,看到他苍白破碎、眼底布满悲恸的模样,心中了然,上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与犹豫:“林先生,您确定要进去吗?逝者已矣,里面温度很低,氛围压抑,您身体状态不好,或许……不必勉强。”
没有人愿意亲眼看着自己挚爱之人,安静冰冷地躺于此处,彻底与世长辞。
那是世间最残忍、最折磨人的画面。
林鹤玄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破碎悲恸。
良久,他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嗓音破碎沙哑,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带着不容撼动的偏执:“我要见他。”
我一定要见他。
哪怕天人永隔,哪怕阴阳殊途,哪怕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工作人员看着他眼底彻骨的执念,不再劝阻,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推开了停尸间厚重冰冷的大门。
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刺骨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无边的死寂,瞬间席卷周身。
低温冷气穿透衣物,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冰冷刺骨,几乎冻结他仅剩的呼吸。
偌大的停尸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冷气森森,四面冰冷雪白。一排排冰冷的停尸柜整齐排列,无声肃穆,收纳着一个个落幕的生命。
房间中央的单人停尸床干净冰冷,白色的防尘布平整覆盖其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床上少年单薄的身躯。
那就是他的洛洛。
是那个曾经鲜活温热、温柔爱笑、满心温柔爱着他的小孩。
林鹤玄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剧烈起伏,心口尖锐的疼痛骤然炸开,蔓延至全身。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张冰冷的病床走去。
短短数米的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
每一步,都沉重绝望,每一步,都耗尽心力。
周遭安静得可怕,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世间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只剩下他,和他永失的挚爱。
终于,他站在了病床前。
他垂落的双手剧烈颤抖,指节绷得发白,指尖冰凉刺骨。
良久,他颤抖着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布,缓缓向上掀开。
白色防尘布一点点掀开,少年安静的容颜缓缓显露。
江洛安静地平躺着,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平铺在苍白的眼睑之上。他的眉眼依旧温柔干净,鼻梁秀气,唇瓣单薄干裂。
他的脸上没有狰狞的伤痕,没有痛苦的神色,安静、平和,像只是疲惫至极,沉沉睡了过去。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掀开眼眸,弯起眉眼,温柔地看向他,轻声喊他一声,林鹤玄。
可林鹤玄清楚地知道。
他不会醒了。
永远不会。
少年温热鲜活的呼吸彻底消散,温热跳动的心脏彻底停止,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永远不会再次睁开。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彻底失去了所有温热的血色,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冰冷,僵硬、寒凉,毫无生机。
彻彻底底,与世长辞。
“洛洛……”
低沉破碎的哽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这是他在江洛离开之后,第一次真正直面这场离别。
积攒已久、压抑到极致的悲痛瞬间冲破所有桎梏,汹涌而出。
高大挺拔的男人缓缓蹲下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年冰冷僵硬的手。
曾经,这双手温暖柔软,纤细干净。
会握着画笔,绘尽世间温柔日出;会剥开甜甜的橘子糖,递到他的嘴边;会紧紧攥着他的掌心,依赖地黏着他,陪他走过无数个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无数个温柔细碎的瞬间涌入脑海。
他记得这双手拂过他眉眼的温柔,记得这双手拥抱他的温度,记得这双手和他十指相扣的缱绻。
可现在,掌心刺骨冰凉,僵硬寒凉,再也没有一丝温热。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穿透血脉,刺穿心脏,冻结了他所有的温度与希望。
“你醒醒……”
林鹤玄的头颅微微低下,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轰然坠落,一滴接着一滴,滚烫地砸在江洛冰冷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水,遇上年岁尽散的寒凉,转瞬变冷。
“洛洛,我来了……你醒醒,看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的哀求,卑微又绝望。
向来沉稳克制、从不外露脆弱的男人,此刻跪在冰冷的停尸间里,守着逝去的挚爱,哭得狼狈不堪,像一个彻底失去所有归宿、无依无靠的孩子。
无边的悔恨彻底淹没了他。
是他的错。
全部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更早一点查出真相,如果他没有一次次隐瞒案情,如果他早点抚平少年心底的伤痛,如果他能再多温柔一点、再多陪伴一点、再多守护一点。
如果他能拉住那一秒。
他的洛洛,就不会独自承受灭门之痛,不会日夜煎熬、郁郁难安,不会对世间彻底失望,不会决然坠落,独自奔赴死寂的远方。
是他没能护住他。
是他让他的小孩,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里,独自熬到尽头,彻底放弃了人间,放弃了他。
“我错了……洛洛,我对不起你……”
他一遍遍地低声忏悔,一遍遍地重复着三个字。
我错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亏欠,藏着永生永世、无法释怀的悔恨。
“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痛苦,不该让你日复一日困在绝望里……我明明知道你有多痛,明明知道你有多难熬,可我什么都没做到……我没能护住你的家人,没能护住你的全世界,最后,连你也护不住……”
低沉哽咽的话语断断续续,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过往所有温柔的画面在脑海里轮番上演,清晰刻骨。
江堤的清晨日出,漫开温柔天光;口袋里永远常备的橘子糖,清甜绵长;雨夜相拥的暖意,画室温柔的灯火,低声呢喃的情话,眉眼弯弯的笑意……
那些曾支撑他走过无数枯燥岁月的温柔,此刻尽数化作凌迟他的利刃,一刀一刀,割骨剜心,永不休止。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紧紧握着少年冰冷的手,长久沉默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悲伤几乎耗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停尸间的工作人员轻声上前,语气悲悯:“先生,时间到了,该离开了。”
逝者需要妥善安置,生者终究要面对别离。
林鹤玄身躯微僵,迟迟没有松手。
他静静凝视着少年安静温柔的睡颜,眼底翻涌着倾尽余生的温柔与执念。
良久,他缓缓俯身,微微低头,轻柔地、虔诚地,吻上少年冰凉苍白的额头。
轻柔一吻,作别此生所有爱意,作别此生唯一挚爱。
唇瓣触到的温度,彻骨寒凉。
“洛洛,等我。”
他抬眸,眼底是极致的平静,是毫无保留的决绝,嗓音轻缓,却字字笃定,落地有声。
“你不要走太远,在那边等等我。”
“我很快,就来陪你。”
不会让你独自飘零,不会让你永世孤单。
你弃了人间,弃了烟火,弃了我。
那我便散尽余生,弃掉世俗,弃掉执念,弃掉所有活着的意义,奔赴你的方向。
此生遇见你,爱意入骨,生死相随。
说完,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身形单薄摇晃,背影孤寂萧瑟,像是被世间彻底遗弃的孤影。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冰冷死寂的停尸间。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阴阳两界。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那一刻,天空酝酿已久的细雨终于落下。
细密绵长的雨丝纷纷扬扬,轻柔落下,无声无息地笼罩整座城市。
微凉的雨落在他的发丝、眉眼、肩头,冰凉细腻,一点点打湿他的衣衫。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抬手,任由细雨落在掌心,浸透肌肤。
他没有撑伞,孤身一人站在空旷清冷的门口,静静望着灰蒙蒙的雨天。
漫天细雨,像是天地无声的悲恸,为逝去的温柔送别,为破碎的爱意落幕。
世间万物皆有归宿,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烟火更迭,岁岁轮回。
唯独他的爱意,他的温柔,他的光,彻底消散,再无归期。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他静静地站着,孤身一人,淋着满城细雨。
眼底彻底荒芜,再无半分光亮。
江洛走的那一刻。
他的人间,从此无光,再无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