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径白首》雾边雨

4、画室里的灰 回到家

　　回到家的江洛，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坐在画室里发呆，而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林鹤玄每次推门进去，都能看到满地的画纸，画纸上，全是黑色的线条，扭曲、杂乱，像一团团解不开的结。

　　他不再给林鹤玄留灯，不再给他温粥，不再和他说话。他像是把自己，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世界，和他无关。

　　林鹤玄每天依旧忙着查案，只是他会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在江洛身边。他会坐在画室的角落里，看着江洛画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

　　他会给江洛端饭，端水，会把他手里的画笔拿走，强迫他睡觉。可江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不反抗，也不回应。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林鹤玄难受。

　　江洛父母和妹妹的案子，有了一点线索。

　　队里的同事在江父的公司里，查到了一笔可疑的转账记录，转账人是一个叫王子毅的男人。王子毅是江洛的舅舅，是江母的亲弟弟。

　　这个发现，让林鹤玄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想不到，凶手会是王子毅。

　　王子毅平时对江洛一家，好得没话说。每次见面，都会给江洛买礼物，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洛洛，以后舅舅罩着你”。林鹤玄甚至还见过，王子毅和江父一起喝酒，两人称兄道弟，聊得不亦乐乎。

　　为什么？

　　林鹤玄想不通。

　　他派人去查王子毅，查到了更多的线索。王子毅最近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被人追着讨债。他曾经向江父借钱，被江父拒绝了。江父还说，要把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江母。

　　动机有了。

　　欠债，被拒，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林鹤玄拿着这些线索，坐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味呛得他咳嗽，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

　　他该怎么告诉江洛？

　　告诉他，杀害他父母和妹妹的凶手，是他最亲近的舅舅？

　　他不敢想。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画室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他能看到江洛的背影。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纸上，不再是黑色的线条。

　　而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家四口，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愿我们，岁岁平安。

　　江洛坐在画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一动不动。

　　“洛洛。”林鹤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洛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有了一丝波澜。那是痛苦，是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案子，有线索了吗？”江洛问。

　　林鹤玄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终是把真相说了出来：“是王子毅。”

　　江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画笔。

　　他手里的画笔，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可能……”江洛的声音破碎不堪，“舅舅……怎么可能……”

　　“他欠了赌债，被你爸拒绝了，还怕你爸告诉江母，所以……”林鹤玄的声音越来越轻。

　　江洛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他看着林鹤玄，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他是我妈妈的弟弟啊……他是我的舅舅啊……”

　　江洛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嘶吼。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嚎。

　　林鹤玄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

　　江洛在他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他的拳头，一下下砸在林鹤玄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像是砸在他的心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鹤玄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

　　如果他能早点查到线索，如果他能早点保护好江洛的家人，如果他能早点告诉江洛真相……

　　可是，没有如果。

　　江洛哭了很久，久到身体都在抽搐，久到声音都变得沙哑。他靠在林鹤玄的怀里，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小猫。

　　“林鹤玄，”江洛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我累了。”

　　林鹤玄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知道，江洛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从那天起，江洛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开始吃不下饭，身体日渐消瘦。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经常对着空气说话，喊着爸妈和妹妹的名字。

　　林鹤玄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还有轻微的精神分裂。

　　医生开了药，江洛却不肯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看，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让王子毅，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