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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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雨水沿着瓦垄汇成水流打落在青石板上，远远看去竟是形成了一片水帘。
檐下和院中还放了几个大缸接水，道观中种菜浇花洒扫庭除大部分都依赖于雨水，日常饮用则是用井水或山泉。
当然，储备雨水最重要的用途还是防火，毕竟古代大部分都是木材建筑，甚至现在很多老道观仍然保留了木材建筑。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①
听雨可是件趣事。
不止听雨，淋雨也是。
听雨时，雨水接二连三落入缸中，二者碰撞发出的滴答声，高低起伏，乍疏乍密。
小雨时——雨势轻细，像有人轻敲木鱼，慢而稳，空落落的；
中雨时——瓦沟水满，檐口成串，节奏变得均匀连绵，不急不躁，像老僧敲钟；
雨稍大时——水珠变沉，砸在缸沿、青石板上，一深一浅，一重一轻，高低错落，有缓有急
……
至于淋雨则像将自己与万物融为一体，小雨细细时，雨丝疏疏落落，适合松快通透或心无波澜的时候淋；
大雨时，水珠成串，缓急交错，声声清越，可以把人内心的烦闷与空寂一起冲刷走。
此时，人即是雨，雨即是人。
这大概就是玄同的境界吧，和其光，同其尘。②
不过江照野现在可没什么心情听雨，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他的计划乱成了一锅粥。
早知如此，那天就应该走的。
因着已经过了三天，且他只是睡到了人家道观门口，身体并无大恙，所以第三天他就开始主动在道观干一些杂活，比如洗菜烧火之类的。
毕竟他身上没有一点银钱，要是在这白吃白住还不干活，只会叫人觉得不懂分寸，没有礼数。
张饭头往锅里添水，看他拨火，便道“火再小些，慢煨就成，别烧猛了糊锅。”
江照野应了一声：“好。”
拿着火钳将灶里的柴火挪开了点，这样火就积不起来了。
这几天多亏了在灶房帮忙，他和张饭头热络了起来，打听了不少消息。
他现在在的这个时代叫昭朝，前朝末年，诸侯割据，天下大乱，世道不容存，故太祖皇帝顺应民心，举义兵、平战乱、安四方，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无不归心。
待到乾坤重整、四海安定，太祖便登基建国，国号定为昭。
希望从此天下清明、百姓安稳度日。
当前圣上是位明君，在他治下，政治上，吏治清明，政平讼理，民有冤抑，可径赴衙门告官，上亦不阻，有司秉公而断，不避权贵，不欺小民；
经济上，轻徭薄赋，市井繁荣，国库仓禀充实，百姓家有余粮，省城的灯光昼夜不歇；
还在各县邑设置社学，小儿满了8岁如果家中未送私学，必须去学府上学，违者罪其父母……
知道这些信息后，江照野心里总算有个底了。
不过更让他有穿越切实体会的是张饭头的身世。
这张饭头本是张家湾的人，俗叫张一山。
他家本来只是普通的农户，养一两个孩子是不成问题，因着第一胎是男娃，张家夫妇就想第二胎再生个女娃凑个“好”字。
谁曾想第二胎是品字胎，除了一个女娃外，又得了两个男娃。
孩子养大不容易，张家夫妇就决定都留下来，而且自己的孩子怎么舍得扔？
大不了再多找点活计。
四个孩子命硬都养到了8岁，已经过了最难的那几关了，村里人也都说有福气。
这本来是件大喜事，偏偏张一山他爹那年给人做帮工摔断了腿，半年不能干重活。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等到三胞胎8岁时，三个8岁的孩子再加上12岁的大儿，一家人六张嘴每天要吃六斤粮食，本就贫苦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就算族人偶尔帮衬，但大家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张家实在是养不活四个孩子了。
所以就拖了关系想送一个孩子送到玉苍山上的道观去做道使，怎么也不能把12岁的大儿送走，女娃自然也不可能，如此，便只好在两个男娃中做选择了。
张一山虽然名字里带个“山”，但长得却没他的妹妹张小花和弟弟张二山结实，所以就把他送到了道观，好歹在道观干活还给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他幼时也曾夜夜想家，盼着有人来接他回去，可观里的桃树的果子结了一茬又一茬，山下的家人一次也不曾出现。
他就渐渐明白了，也懂事了，不再挣扎了。
道观虽清苦，却给了他一口热饭、一处安身之地。
于是成年之后，他索性拜了师父，正式出家做了道士。
师父见他性子沉稳、惜粮知苦，又常年在灶前忙活，便给他取了个道号，叫“守粟”。
虽然种花家都吃饱饭也才几十年，但在新世纪长大的江照野，很难想象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这件事，而且这个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
它不同于现代社会的“养娃成本”，后者是向上的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前者则是一种求存。
所谓“民以食为天”，另一层意义则指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粮食决定着百姓的存亡。
盛世，它盛放百姓的口腹之欲；乱世，它掌管百姓的生死存亡。
翌日，雨终于停了。
江照野推开窗户，空气中带着泥土与草木被润透的味道。一口吸入肺腑，舒爽极了，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抬头望去，高处的云层已被蓝天取代，天蓝得透亮，今天应该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再过一会，应该就要出太阳了。
江照野当机立断，决定今天就走。
去斋堂吃完早饭后，江照野就回去收拾东西了，他打算收拾完东西后再去拜别道长和守栗居士。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他就只有那一个小包袱，主要是回来打扫房间的，把床铺整理好，再扫一下地差不多就完事了。
收拾妥当后，江照野把包袱两端的绳结绑了个蝴蝶结，背上青布包袱，出了寮房，穿过前院，就往东侧知客堂去了。
知客堂是道观里专门管接待香客、暂住人员、外来人的地方，由知客道长负责，江照野这类借住时帮忙干活的属于暂住帮工，归他管理，走之前需要去知客堂告辞。
知客堂就在斋堂旁边，是一间平房，简单朴素，门楣悬“客堂”木匾。推门进去就能看到正前方摆放的接待客人的条案、太师椅、茶桌等物件，靠墙两侧立着书架和几个栗壳色的圆角柜，道长正坐在案前整理文书。
江照野见知客道长正整理簿册，轻轻扣了扣客堂门扉后，便轻步上前，拱手行礼。
道长见有人来，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颔首，示意江照野上前，问道，“可是有事？”
江照野垂手轻声道：“小生在观中叨扰数日，蒙道长与观中收留照看，如今天已放晴，路途无碍，特来告辞。”
道长淡淡点头：“既是如此，路上保重，好生行路。”
江照野又行了一礼：“多谢道长，小生告辞。”
说完便转身走出客堂径直往旁边的斋堂去了，本来是想吃完早饭后顺便跟张饭头道别，但是又想起了古代好像一般都是先收拾好了最后再告别，遂决定放到后面。
且因这三天阴雨滞留在道观的也有些人，也没见谁吃早食时就把行李带过来的。
山门前的青石板阶，被雨水泡得发深，凹凸处还有未被晒干的小水坑，边缘还沾着泥点，想必有人不小心踩到泼溅出来的。
江照野只好提着衣摆小心地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去，毕竟他现在就这么几身衣服，他可不想弄脏了，而且洗衣服的皂荚，洗衣服的盆这些他都没有，甚至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诶！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叹气。
更烦的是江照野大概走了十几层就到头了，回头望去，发现这石阶只铺了大概十来米的样子，下面的都是泥路。
平常倒也没什么，可今天才才放晴不久，土面仍是湿软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沾了些微凉的潮气，虽不至于泥泞难行，但鞋上沾泥却是难免的。
江照野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就听到后面有人说了声“借过”。
江照野侧身让路，一个身着黪紫织有浅色如意纹道袍，头戴大帽的男子从身旁走过，他的书童也紧随其后。
那人估计有一米九，身形高大，不过重点是江照野发现那人为了不沾泥把袍子往上提了一部分卡到绦带上去了。
哇哦~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江照野当即有样学样，把自己的袍子也提了上去，这样就不用担心沾上泥了。
路旁草木被雨水洗得鲜亮，部分叶尖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可能是被雨打了三天，路旁不少被吹断的小树枝、枯枝干，还有被打落的细树干、枯枝棍，不粗不细、刚好能当拐杖。
江照野在旁边的树丛里挑了根较直一点的。
沿着这一条被雨水润透的小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去，身后的道观渐渐远了，只余下一片安静的山影。
等江照野快到山脚时，路面越来越硬了，想来是阳光蒸发了土地里的水分。
抬头看天，日头正当空，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江照野估计现在大概正午左右。
还得再走小半日才到城里，到城里还得找个不要路引的黑店住下。
江照野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走了一个时辰多，他现在好渴。
从包袱里拿出了道观送的竹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放回去了。
他不敢多喝，毕竟现在没有稳定的水源，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进城，他感觉他的脚力没有每天苦修锻炼的道士好。
一路顺着官道往南走，江照野看见大片大片的田地，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远处依稀能看见村庄，和炊烟，还有在田埂上的行人和玩耍的孩童。
是和南方完全不同的风景，无论是高铁还是火车，南方的窗边永远都是山，即便是市区，也能看见山的影子。
这种辽阔让江照野短暂的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此刻，他满眼都是对新世界的好奇。
这份好奇中还包含着与隔世之人面对面的兴奋。
虽然不是历史上的华夏，但是也是华夏啊，这种每天辛辛苦苦挖土研究的对象突然在你面前活过来的感觉，让江照野的大脑有点加载过度了。
他整个人就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有种如在云端的感觉，不亚于上课走神时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程度。
路上隔一段就有一个界碑指路，还有路亭、茶棚给路人歇脚、喝水，甚至有许多小庙。
路上偶尔有些行人，大抵是些赶路的书生、商人、行脚僧等，还能看到鸡鸭牛等动物，偶尔有差役、驿卒骑马飞奔而过。
比他想的热闹的多，估计临江府也挺繁华的。
太阳快落山时，江照野终于能看见城墙了，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不过大部分都是出城的农户，想来应该是做完生意回家的。
城门前还剩部分小摊，种类还挺多，有卖茶水的，有卖小吃的，也有卖草鞋、卖斗笠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