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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观2 翌 ...

  •   翌日正卯,江照野就醒了。

      他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舒坦,大概四五点天还没亮得时候,突然一声鸡叫打破了静寂,紧接着又是好几声鸡叫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然后道士开始敲板了,嗒-嗒-嗒的敲击声不断从远处传来。

      虽然离他住的偏房有一院之隔,但木板敲击声本就穿透力极强,更别说这硬邦邦的只垫了一层褥子的禅床了。

      我的席梦思,真是一夜不睡如隔三秋啊!

      江照野在床上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三个小时才慢慢从被窝里爬起来,勉强说服自己去斋堂吃早餐。

      伸展了下僵硬又酸麻的四肢,江照野换好衣服就出发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昨天是换了睡衣才睡觉的,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穿的那套汉服也一起穿了过来,还捎带了他衣柜里的几套衣服和一些配饰。

      而且都放到了一个包袱中,更离奇的是他自己睡前穿的黄油小熊毛绒睡衣也变成了中衣中裤。

      江照野马上就想到了昨天在云麓宫里抽中的那个锦囊,难道化龙之兆是指他的机缘在古代吗?

      江照野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还不如让他挖一辈子土算了,现在还得想办法逃过盘查,苟全性命,以后就得过着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是什么情况,他能不能遇上一个主公?

      要是这个时代是乱世,他就能靠一技之长安身立命。

      如果是太平时代,那他只能打黑工了。

      作为考古专业的学生,江照野清楚的知道户籍在古代的重要性。

      在大部分人的理解中,古代的户籍可能和现在的身份中差不多,但其实户籍的重要性远超过身份证。

      在古代,只有你有户籍,才能分田、种地,才能合法生活,比如做工、做生意之类的,包括出门、住店、赶路的通行凭证路引也都是从户籍开出来的。

      所谓的“皇权不下县”“编户齐民”,户籍制度的严苛其实是为了便于国家管理,但换而言之,在没有信息网络、交通远没有现代便利的古代户籍制度也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最稳定的统治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户籍制度能延续千年,现代的身份证也是在古代户籍制度的基础上诞生的。

      而“皇权不下县”则指县以下通过土地和宗族的联系把人牢牢地绑在土地上,如果一个人要出远门他要先去找族长申请,宗族同意作保后需要拿着宗族的作保去县衙才能申请路引。

      也是由于这样的制度,才会有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现象。

      户籍作为一种国家档案,不存在遗失的可能。

      而加入宗族,更是难于登天。

      技术,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拿出来,杀人越货这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何况他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连为他伸冤的人都没有,到时只怕是一卷草席扔乱葬岗。

      行不通。

      至于婚姻,先不说他才刚毕业完全没想过恋爱结婚的事,普通人也不会让孩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黑户结婚啊。

      这个也划掉。

      江照野越想越觉得没希望,而且古代这种担保制度,谁会冒着全族连坐的风险让他入族呢?

      更别说这事不仅要族长同意,还要经过族老开会,最后还要报官府留档案。

      这道观规模不大,出门拐弯转入一个种着松柏、摆着石桌石凳的小院,穿过一条青石回廊,再走几十步便到了。

      是一座三开间的铺着灰瓦的房子,砖木结构,朱柱素壁,檐下额枋和斗拱侧面刻了流云等简单纹样,门上挂着“斋堂”的匾额。

      斋堂外廊下放着两条长凳,有三个人坐在外面的长凳上端着碗吃饭。

      江照野这才想起来道观和寺庙一般是道士和僧侣先用完餐以后才轮到外人,还好他有没有很早就来斋房吃饭。

      江照野往堂内看去,斋堂灶神的画像就正对着门口,下设一方小案,案上摆着一只小巧的三足香炉,素面无华,只刻了一圈弦纹。

      燃香的青烟袅袅上升,散在堂中。

      长桌长凳左右两边面对面摆着,进门左手边便是厨房,也称大寮。

      斋堂和厨房相接的一面墙上挖了一个高两尺,宽一尺多的方口,在把饭桶菜桶等斋食器具递送过去,同时保证了人钻不过去。

      江照野从墙角的竹筐里拿了碗筷后便推开微掩着的门,朝窗口走去。

      那头隐约有簌簌的声音,饭头正低头收拾锅碗瓢盆,见有人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净手后在麻布上快速擦干就接过了江照野递过去的碗碟。

      片刻后,一碗热粥和一碟腌菜递了出来,今天的配菜是酱黄瓜,黄瓜浸的酱色透亮,色泽棕润,看得人口齿生津,喉间发馋。

      江照野在屋内找了个位置坐下,人不是很多,除了门口那三人,堂中只有零星几个人用餐,其中还参杂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帮工。

      江照野母亲是湘西人,又因为父母意外去世后被舅舅一家照顾,所以寒暑假常回湘西老家玩。

      说起腌制的黄瓜,江照野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泡菜里的黄瓜,在保留黄瓜本身清爽味道的同时辅以辣椒等拌料汁,一口咬下去是水脆多汁的口感,微微的酸中夹带着一点鲜爽的辣。

      相比之下,酱黄瓜入口首先是一股咸香在味蕾上迸发出来,而后回味带着点淡淡的甜。

      口感也不一样,紧实、干爽,很耐嚼,酱油的味道比较重。但正得益于此,酱黄瓜吃起来很下饭。

      江照野吃了一口后,马上又拌着粥连吃了几块酱黄瓜,借着这下饭的酱菜,一碗粥下肚后,又续了一碗。

      可能是因为饭菜油水不多,再加上道观本就吃的清淡,江照野昨天用了那碗榨菜粥后就只吃了一碗豆子杂粮饭,根本不顶饱。

      他昨晚不仅饿得贴肚皮,还因为吃了很多萝卜青菜这种水分很多的东西跑了好几趟东圊(厕所,道观称呼,又叫圊所)。

      按这情况,他这身体根本就顶不住,更别提他那包袱里的衣服看上去都是家底殷实的人家才买得起的,一个家底殷实的富家子要留在名不经传的小道观干苦力反倒可疑,万一真出了事,他拿不出路引那就完了。

      这道观最多留他两天,再多他自己也不敢待啊。

      他估摸着今天就得去打听打听情况,至少搞清楚现在在什么地方,最近的城镇有多远,时下物价多少这些基本信息。

      看了看周围,视线瞥到灶房的窗口,江照野眼珠子一转,就端起碗走过去。

      把碗放到木盆里,江照野开始在窗口蹲人,见饭头过来收盆,便趁机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道长见谅,小生本是游学在外,不料迷途失路,不知此间是何县何地?敢问最近城邑在何方,当从何路前往?敢请道长略微指点,小生感激不尽。”

      那饭头见江照野举止端方,说话也谦和,便告诉他,

      “这儿是玉苍山,离临江府约莫二十来里路,居士出了山门,顺着山路一直往山下走,走到山脚路口,再往南顺着官道直行,约莫走小半日,便能见着城门了。”

      说罢,饭头又补充道,

      “这山常年云雾缭绕,一到清晨或是阴雨天气,满山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山道又陡又窄,看不清路,极易迷路摔跌。”

      “平日里便是观里的师父们,也不敢在雾重时下山。你若要往府城去,万不可一早摸黑动身,一定要等日头出来、雾散了些再走,不然在山里迷了方向,再想出来就难了。”

      江照野心下了然,庆幸还好问了饭头,不然深山里迷了路,不说遇上虎豹豺狼这些野兽,光是现在的温度估摸也才早春,而且山间昼夜温度还要低上好几度,那包袱里的衣物都是偏薄的,失温就是最大的隐患。

      拱手谢过饭头后,江照野打算先在道观里闲逛一下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其他的消息,只找一个人打听这么多消息未免过于显眼。

      不过他能去的地方非常有限,除了斋堂和睡觉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些香客们去的地方了。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去前院,看看能不能从香客口中听到什么消息。

      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从府城到这儿的路程也不是很近,大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抬眼望了望天际,只见远处云层虽厚,边缘却透着一层亮白、甚至淡金色的光。

      原本的薄雾正在一点点往上飘、变薄、变透明,光线渐渐亮起来了。

      江照野估摸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出来,那时候人应该多一点。

      他顺手找了个石墩坐下歇脚等人,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是考古专业的。

      在校时跟着导师跑过不少野外遗址,从地层叠压到器物断代,从古天象观测到先民气候经验,那些看似冷门枯燥的知识,当年只当是专业必修课,如今却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么说,自己穿越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江照野自嘲一笑,摇头感叹自己还有心情开玩笑,怪不得他舅老说自己是万年宽的人。

      等日头上来一点,终于热闹了一些,多是些两两结伴、几人成群的香客,独行倒是没见到。

      想来也对,这玉苍山听闻也是山高、路陡 ,而且云遮雾绕,难辨路径,结伴而行确实安全点。

      “这玉苍山真是邪门,一年到头雾不散,亏得咱们人多,不然早迷了路。”

      “求道长帮我家孩儿求个平安,近来总夜里惊哭。”

      “我是来求家宅安稳的,心诚则灵,咱们慢慢拜。”

      ……

      “听说这儿的真君最灵,咱们多上几炷香,求个整年顺遂。”

      ……

      这些香客冒着险上山烧香,或是求家宅平安、身体康健,或是求诸事顺遂、消灾避祸……说到底,不过是求神庇佑、讨个心安罢了。

      将一身的难处与盼头,都寄在这一炷香里。

      可是这就是人啊,在面对未知且不为自己所掌握的力量时,他们本能的对这种未知事物感到恐惧,从而衍生出一种扭曲的崇拜,并将一切依托于这未知的机身所不能掌控的力量上去,就这样,人类诞生了许多宗教、信仰,有些又演变为习俗。

      但华夏这片土地上又有所不同,人们对天地神明的态度,更多是对万物法则的敬畏,始终强调保持一种有礼有节的距离,敬天法祖,无为而治。

      人们都说,文明是水与火锻打出来的,冷冽的水与灼骨的火两者之间的碰撞所产生的火星才能锻造出文明的铁;但华夏却是沉积而成的玉。

      是在山崩地裂里沉埋,在烈火洪水中煎熬,在亿万年的挤压与冲刷里,慢慢凝出温润、坚韧、内敛的魂,修成了玉。

      就像孔仲尼所说的:“敬鬼神而远之。”

      其核心是——敬而不媚,信而不痴,守好分寸,不卑不亢。

      “哎呀,白姐姐。几日不见,姐姐一向安好?今个儿怎么来这静云观了?”

      “还不是上头那件事,我家官人近来愁眉不展,嘴角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姐姐说的可是……可是京城里下来的那件事?”

      那女子的声音虽然很小,却还是被江照野捕捉到了。

      江照野从树后稍稍侧身瞥去,只见一位梳着低圆髻,戴素银头面,身穿月白素绫对襟长袄下身着浅灰素纱马面裙的妇人和另一位梳垂云髻上身着淡藕荷素绫袄,下身着浅杏色素裙,腰间系浅灰色细宫绦的妇人在交耳,身后还跟着三两随从。

      看她们身上的布料和纹样,应该是官眷。

      那梳着低圆髻的妇人用眼角扫了周围一圈,才开口道,

      “姐姐,我只同你说一句,你听过便烂在肚里——上边已经定了,要与西边和亲。”

      垂云髻妇人微惊,也放轻了声:“和亲?”

      “那家的子嗣,早就定下了。这事如今压得极紧,半分风声都不能露。我家官人正是经办此事的,一步错不得,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这般忧心。你放心,我这儿断然不会多嘴半个字。”

      “嗯……也就只敢同你说说罢了。”

      “难怪这几日城门,都比往常仔细了些。”

      ……

      剩下的江照野没再细听,他得早点出发了,接下来只会查得越来越严直到送亲结束,他可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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