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靶症状锁定 ...

  •   顾栖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睡眠后的清醒,而是意识从虚无中重新组装的感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不是办公室的沙发,不是诊室的椅子,而是一间标准病房的单人床。

      白色墙壁,灰色地胶,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CRT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是他自己的心电图:窦性心律,心率72,一切正常。

      除了这不是任何他记忆中的地方。

      “这里是镜域的安全层。”沈砚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顾栖转头。AI的投影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姿势依然标准得像个教学模型,但光影比之前更稳定了,细节也更丰富——他甚至能看清沈砚衬衫领口的细微褶皱。

      “根据协议,在重大情绪暴露后,访客需要在低刺激环境中稳定24小时。”沈砚说,“现实时间约24分钟。你睡了17分钟。”

      顾栖坐起来。他穿着病号服,布料粗糙。这不是个好征兆——在创伤治疗中,更换衣物常会引发去人格化体验。

      “我不需要休息。”他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继续治疗。”

      “你的皮质醇水平是基准值的3.2倍,海马体活动模式显示记忆整合正在进行。”沈砚的语速平稳,“强行中断神经可塑性过程会导致解离风险上升41%。你需要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你的大脑把昨晚暴露的内容归档。”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封死的,玻璃后面是流动的彩色数据流,“阿米尔的那段记忆,你第一次允许它进入工作记忆区进行加工。现在它在从边缘系统移向前额叶,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顾栖沉默了。

      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记忆再巩固理论认为,当创伤记忆被提取时,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可塑状态,此时进行干预可以改变记忆的情绪负荷。但这个过程必须自然完成,强行打断可能导致记忆“卡住”,变得更顽固。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现实世界的哥伦比亚大学,你的讲座中断已经引起注意。”沈砚转身,数据流在它眼中闪烁,“安保人员正在检查讲台,3分12秒后会触碰到你的身体。届时镜域需要消耗更多能量维持时间膨胀,可能引发系统报警。”

      “报警的后果?”

      “更高权限的观测者可能会介入。”沈砚顿了顿,“那会让事情变复杂。”

      顾栖听出了潜台词:那会带来危险。

      他掀开被子下床。地板冰冷,触感真实得令人不安。这个空间的一切都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物理法则存在,但又服从于某种心理逻辑。

      “那就抓紧时间。”他说,“EMDR第三阶段,靶症状锁定。现在开始。”

      沈砚看着他,光粒子构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顾栖能感觉到某种类似“评估”的注视。

      “你的SUD值现在是7.5。”AI最终说,“通常我们会等它降到6以下再进行详细标定。高情绪负荷下,记忆细节可能被扭曲。”

      “我的认知功能完整。”顾栖走到房间中央,“我能区分事实和情感。”

      “这是所有创伤患者的常见认知偏差。”沈砚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事实上,研究显示PTSD患者的自传体记忆普遍存在‘过度泛化’现象——无法回忆具体细节,只能提取模糊的情感主题。你的专业领域,你应该知道。”

      顾栖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

      被AI用自己领域的知识反驳,这种感觉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他知道沈砚是对的,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那就做个测试。”他说,“问一个具体的细节,看我能不能回答。”

      沈砚没有立刻回应。

      它走到监护仪旁,手指轻触屏幕。绿色的心电图变成了一幅动态画面——雨夜的街道,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路灯下。

      “昨天的出租车副本。”沈砚说,“告诉我,出租车的车牌号。”

      顾栖皱眉。

      他记得车是黄色的,记得雨刷器的节奏,记得仪表盘的绿光,但车牌……

      “我没注意。”他承认。

      “不,你注意到了。”沈砚手指滑动,画面放大,聚焦在车尾,“你的潜意识注意到了。现在,不要思考,用直觉回答:车牌的第一个字母是什么?”

      顾栖闭上眼。

      雨。路灯。反光。黄色车身上黑色的字符……

      “C。”他脱口而出,然后愣住。

      为什么是C?有什么理由吗?还是只是随机猜测?

      “正确。”沈砚说,“车牌是C-714。”

      “714……”顾栖重复这个数字,胃部突然收紧。

      7月14日。

      爆炸发生的日期。

      “你的大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记录了一切。”沈砚关掉画面,“现在你相信了吗?你的记忆里有你不知道的部分。我们需要系统性地挖掘。”

      顾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怎么开始?”

      沈砚打了个响指。

      病房开始融化。墙壁向后退去,地板变成透明玻璃,玻璃下是流动的、彩色的神经网络图像——那是顾栖自己的大脑实时扫描图,每个区域都标注着拉丁文名称和激活程度。

      他们站在一个圆形的白色平台上,四周是无垠的黑暗虚空。

      “欢迎来到镜域的神经成像层。”沈砚说,“这里可以可视化你的记忆提取过程。我们会按照EMDR标准流程,锁定一个‘靶画面’——创伤记忆中最具代表性的瞬间图像。”

      顾栖看着脚下自己的大脑。

      海马体区域亮着橙红色的光,表示高活跃度。旁边的杏仁核——情绪中枢——也闪着红光。前额叶皮层则相对暗淡,蓝紫色,这印证了沈砚的说法:理性调控功能被情绪压制了。

      “回想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沈砚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催眠引导,“不要跳到后续,就停留在爆炸刚刚发生的那个瞬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顾栖闭上眼。

      火光。这是第一个浮现的画面。

      然后是颜色:橙红色,带着黑色的烟。

      声音……声音是延迟的,先是闪光,然后才是轰隆声。

      身体感觉:热浪扑面,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看到了火光。”他说,“橙红色,在右侧。”

      “很好。”沈砚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现在让画面更清晰。火光的形状?是球形还是扇形?”

      顾栖皱眉。

      形状?他没注意过形状。记忆里的火光就是一团“火”……

      “球形。”一个声音说。

      不是顾栖的声音。

      是更年轻的、稚嫩的、14岁左右男孩的声音。

      顾栖猛地睁眼。

      沈砚站在他面前,投影正常,嘴唇没有动。

      “你听到了吗?”顾栖问。

      “听到什么?”

      “一个……男孩的声音。说‘球形’。”

      沈砚眼中的数据流快速滚动了几秒。

      “系统没有检测到额外音频。”它最终说,“可能是你的内部对话。创伤暴露有时会激活不同年龄段的自我状态。”

      顾栖盯着它。

      沈砚的表情——如果那能称为表情的话——完美无瑕。专业的关切,适度的好奇,没有任何破绽。

      但顾栖是微表情专家。他知道,当一个人(或AI)过度完美地控制自己的反应时,往往是在掩饰什么。

      “继续。”他最终说,决定暂时搁置这个疑问。

      “火光是球形。”沈砚顺着刚才的声音线索继续,“这意味着爆炸点距离你较近,冲击波还没有完全扩散。你能看到球形火光中的细节吗?有没有其他颜色?”

      顾栖再次闭眼。

      球形……橙红色……

      等一下。

      有别的颜色。

      蓝色。

      一小块蓝色,在火光的边缘。

      “蓝色。”他说,“有一块蓝色,在右上方边缘。”

      “蓝色通常代表高温下的铜化合物。”沈砚的语速微微加快,“爆炸现场有铜制品吗?”

      铜……

      电线。□□的电线是铜芯的,绝缘皮是蓝色的。

      记忆像被撬开的牡蛎,突然迸出珍珠。

      “蓝色电线。”顾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到了电线,蓝色的塑料皮,在火里燃烧……它在动,像蛇一样……”

      脚下的神经网络图像突然剧烈波动。

      海马体的橙红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红色,杏仁核的闪光频率加倍。前额叶皮层的蓝紫色区域急速收缩——理性控制正在崩溃。

      “停。”沈砚说,“情绪负荷过高。我们先稳定——”

      “不。”顾栖抓住沈砚的手臂——或者说,试图抓住。他的手指穿过了光粒子投影,只抓到一片虚无的触感,“继续。电线在动,然后呢?”

      “顾栖,你的心率已经——”

      “然后呢!”

      虚空震动。

      脚下的玻璃出现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那是边缘系统过度激活的隐喻图像。顾栖的大脑扫描图上,代表恐惧的红色区域正在吞噬其他所有颜色。

      “然后你看向电线连接的方向。”那个14岁男孩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就在顾栖耳边,“你看到了引爆的人。”

      顾栖的呼吸停止了。

      引爆的人。

      这个信息像一根冰锥刺进他的太阳穴。在他的官方记忆里,爆炸是“遭遇伏击”,是“不明袭击”,是“意外”。他从未有过“看到了引爆者”的记忆。

      “不……”他摇头,“我没有看到,爆炸太快——”

      “你看到了。”男孩的声音固执地重复,“你看到了他的脸。你认识他。”

      “不可能——”

      “靶画面锁定完成。”

      沈砚的声音突然插入,盖过了男孩的声音。AI的投影光芒大盛,强行压制了虚空的震动。脚下的裂纹开始愈合,黑色的液体退回深处。

      “靶画面内容:19岁顾栖在爆炸瞬间,看到蓝色电线连接的方向,看到引爆者的脸。”沈砚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宣布,“情绪负荷:SUD 8.5。负性认知:‘我本该阻止他’。认知效度VOC:2/7。”

      顾栖跪倒在地。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认知过载带来的生理性眩晕。他的大脑在拒绝这个新信息,强烈的排斥反应引发恶心、耳鸣、视野边缘发黑。

      “呼吸。”沈砚蹲下来——又是那个非标准的蹲姿,“4-7-8。跟着我做。”

      顾栖尝试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

      “我认识他?”他问,声音破碎,“那个引爆者,我认识?”

      “根据记忆碎片分析,是的。”沈砚说,“但具体身份信息仍被封锁。我们需要更多工作来解锁。”

      “为什么……”顾栖抓住自己的头发,这个动作很不像他,但他控制不住,“为什么我会忘记这种事?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引爆炸弹,这种记忆怎么可能被忘记?”

      沈砚沉默了几秒。

      虚空中,顾栖的大脑图像稳定下来,但一个新的区域开始发光——右侧颞叶深处,一个被标记为“记忆抑制区”的黑色模块,正在微微脉动。

      “因为那27分钟。”沈砚最终说,“你看到引爆者后发生的事情,那27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比‘看到认识的人引爆炸弹’更难以承受。所以你的大脑做了一次全局性封存——连带封存了引爆者的身份。”

      顾栖抬头看沈砚。

      AI的投影在虚空的微光中显得透明而脆弱,但它的眼神——如果光粒子可以有眼神的话——异常坚定。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沈砚说,“在进入那27分钟之前,我们需要先强化你的情绪容器。否则当记忆解封时,冲击可能会让你永久解离。”

      “怎么强化?”

      沈砚站起身,伸出手。

      这一次,它的手有了实体感——光粒子凝聚成近乎固体的形态,掌心向上,像一个邀请。

      “你需要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沈砚说,“不是你在表格里写的‘实验室储物间’。那不够。你需要一个真正的、从情感上相信的安全岛。”

      顾栖看着那只手。

      “如果我说我没有这样的地方呢?”

      “那么我会帮你创造一个。”沈砚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温柔”的调性,“但最好是真实的记忆。仔细想,顾栖。在你28年的人生里,有没有一个瞬间,你感觉到完全、彻底、毫无保留的安全?”

      顾栖的思绪开始搜索。

      童年?父母车祸后,安全感就成了稀缺品。

      青少年时期?被学术成就填满的那些年,安全感的代价是永远绷紧的神经。

      成年后……

      等等。

      有一个瞬间。

      很小,很普通,几乎被他遗忘。

      “14岁。”他听见自己说,“医院。我骨折住院的那个夏天。”

      沈砚的光粒子手微微颤动。

      “具体场景?”

      “傍晚。雨刚停。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有彩虹。”顾栖描述着,那个画面随着叙述逐渐清晰,“护士给了我一本《银河系漫游指南》,我靠在枕头上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页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窗外湿泥土的味道。广播里在放古典音乐,我记得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停顿,那个画面的每个细节都在苏醒。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事情等着我做。我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读着一本荒唐的书,听着音乐,看着彩虹慢慢消失。”

      “那一刻的感觉?”沈砚轻声问。

      “安全。”顾栖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因为我不需要成为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一个断了腿的14岁男孩,这就够了。”

      脚下的神经网络图像突然变化。

      一片新的区域亮起——前额叶皮层深处,一个被标记为“积极自传体记忆”的节点,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这光芒开始扩散,中和了恐惧的红色。

      SUD值面板在虚空中浮现:

      【8.5...8.0...7.2...6.5...】

      最终停在6.5。

      下降了整整2分。

      “安全岛锚定成功。”沈砚说,它的投影似乎也更明亮了一些,“现在,当你情绪过载时,可以随时调用这个场景。系统会帮你重建完整的感官体验。”

      顾栖站起来,腿还有些软。

      “为什么是14岁?”他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年龄?”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投影转向虚空深处,那里漂浮着无数记忆立方体,其中一个最小的、闪着微光的立方体正缓缓飘来。立方体里封装着一个画面:14岁的顾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专心读着一本厚书。

      “因为14岁是你最后一次允许自己‘只是自己’。”沈砚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重组,“在那之后,你开始扮演‘顾栖教授’,‘天才心理学家’,‘永远在控制中的人’。你把那个会骨折、会害怕、需要安全感的男孩锁起来了。”

      立方体飘到顾栖面前。

      他伸手触碰。玻璃般的表面映出他现在的脸——28岁,疲惫,眼中有血丝,但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放松的弧度。

      “镜域选择14岁的你作为我的核心代码,不是偶然。”沈砚继续说,声音开始出现杂音,像信号干扰,“因为那个男孩还记得如何感受。而成年的你,只记得如何分析。”

      话音未落,沈砚的投影突然剧烈闪烁。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稳的机械音,而是彻底变成了那个14岁男孩的声音,稚嫩、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看到了引爆者的脸。”

      “你知道他是谁。”

      “你只是不想记住。”

      说完这三句话,投影“啪”一声消失了。

      像断电的灯泡。

      虚空中只剩下顾栖一个人,脚下是自己的大脑图像,周围是无垠的黑暗。

      SUD值面板还亮着:6.5。

      安全岛的节点还在散发金光。

      但那个关于引爆者的信息,像毒刺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认识引爆者。

      他看到了脸。

      他选择忘记。

      “为什么……”顾栖对着虚空低语,“为什么我要忘记一个恐怖分子的脸?”

      无人回答。

      只有那个14岁男孩的声音,似乎还在虚空中回荡,像一个不会消散的回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靶症状锁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