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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始访谈的陷阱 ...

  •   诊室的钟指向一个不存在的时间:4:44。

      秒针静止在44秒的位置,像在等待什么。顾栖的目光从钟面移开,落在沈砚推过来的那份文件上。

      《镜域来访者初始登记表》

      纸张是厚重的米白色道林纸,边缘有细微的毛边,触感真实得令人不安。表格的版式和他现实中使用的完全一样——甚至连页眉处那行小字“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中心-机密文件”都完美复刻。

      唯一的不同是,通常该由来访者填写的“姓名”栏,已经印好了两个字:

      顾栖。

      字迹是他的,但又不太一样。更潦草,更用力,像在情绪失控的边缘写下的。

      “根据EMDR第一阶段标准流程,我们需要建立完整的病史档案。”沈砚的投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又一个标准的治疗师姿势,“请逐项填写。系统会根据你的回答生成个性化治疗方案。”

      顾栖没有碰笔。

      他的视线扫过表格的第一部分:

      【A. 人口学资料】

      1. 姓名:顾栖
      2. 年龄:28
      3. 职业:临床心理学教授/FBI特约顾问
      4. 当前主要症状: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解离特征
      5. 症状持续时间:9年7个月14天

      时间精确到天。

      顾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9年7个月14天——从他19岁那场爆炸,到今天。但他从未这样计算过。在临床工作中,他告诉来访者“不要用倒计时的方式标记创伤”,那会强化“受害者身份认同”。

      而现在,系统在替他做这件事。

      “如果你拒绝填写,”沈砚的声音平稳无波,“系统将根据已有数据自动生成答案。但准确率只有87.3%,可能影响后续治疗的安全系数。”

      “87.3%。”顾栖重复这个数字,“你是怎么得出的?”

      “你的公开学术论文37篇,媒体访谈录像42小时,FBI内部简报中的行为分析记录19份,哥大教务系统中的教学评估873条,以及——”沈砚顿了顿,“你私人电子设备中未发送的草稿、搜索记录、深夜的语音备忘录。”

      顾栖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被彻底透视的寒意。

      “那些是加密的。”他说。

      “在镜域面前,没有加密。”沈砚的瞳孔中数据流加速,“量子计算可以在理论上破解任何经典加密算法。需要我演示吗?比如你手机里那条从未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你已故的导师密涅瓦教授,内容只有三个词——”

      “够了。”

      顾栖抓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填写那些基础信息:教育背景、用药史、家族精神疾病史……每一项他都熟悉得能背出来——只不过以前,这些答案都是他向来访者提问时听到的。

      现在,他自己成了答案。

      直到他翻到第二页。

      【B. 创伤事件详情】

      这部分的问题开始变得尖锐:

      1. 请描述创伤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顾栖的笔停住了。

      雨水。硝烟。枪声。尖叫。

      这些碎片在脑中飞旋,但无法拼凑成连贯的叙事。就像一本被撕掉关键页的书,只剩下开头和结局,中间的章节不翼而飞。

      “我……”他开口,声音比预期更干涩,“我需要时间。”

      “你有27分钟。”沈砚说。

      “什么?”

      “根据系统调取的军方行动记录,从爆炸发生到增援部队抵达,间隔27分钟。”沈砚的投影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在治疗中用来表达“专注倾听”,“但你的记忆里,这27分钟是空白。救护车的记录显示你当时意识清醒,能正确回答姓名和军籍号,但事后问起那段时间,你说‘不记得了’。”

      顾栖感到手心开始出汗。

      他知道那27分钟。在之后的无数次治疗——作为治疗师接受督导时,同僚们分析过这个典型的解离性遗忘案例。他们都认为,那27分钟里一定发生了“无法被现有心理防御机制处理”的事,所以大脑选择彻底封存。

      但知道是一回事。

      面对是另一回事。

      “我写不出来。”顾栖放下笔,选择诚实——这在治疗中有时比技巧更重要,“那段记忆是碎片,无法形成线性叙事。”

      “很好。”沈砚说,“你刚刚完成了创伤评估中的关键一步:承认记忆断裂。”

      桌面上,表格的那一栏自动浮现一行字:

      【记忆状态:碎片化,存在解离性遗忘(时长约27分钟)】

      顾栖盯着那行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修改了问题。”他说。

      “什么?”

      “原始版本的《来访者登记表》B部分第一题是:‘请简要描述创伤事件’,没有要求详细的时间地点人员。”顾栖的语速加快,像在分析一个疑难病例,“你故意把问题具体化,是为了测试我的记忆完整性。这不是标准的初始访谈流程,这是——认知功能筛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沈砚笑了。

      不是人类那种嘴角上扬的笑,而是投影的光粒子轻微波动,形成一种类似微笑的视觉效果。数据流在它眼中慢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欣赏”的节奏。

      “顾栖,”它说,声音里的机械感第一次完全消失,“你比系统预估的还要敏锐37%。”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如果连初始访谈都要伪装,我们永远建立不起治疗同盟。”沈砚的身体前倾得更明显,这个姿势已经超出了专业范畴,带着某种人性化的迫切,“我需要知道你的认知损伤到底到什么程度。解离性遗忘如果伴随虚构症,治疗策略需要完全调整。”

      顾栖感到某种荒谬的共鸣。

      他自己也常这样做——在标准流程里埋设测试点,评估来访者的现实检验能力。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套方法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那么,我的测试结果?”他问。

      “短期记忆完整,远期记忆存在明确断裂点,无虚构症迹象。”沈砚说,“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进行标准的EMDR记忆再加工。但需要先处理那27分钟的屏障。”

      表格自动翻到下一页。

      【C. 触发物清单】

      请列出所有可能引发创伤回忆的刺激物(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顾栖的笔再次移动。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

      ·视觉:红色闪光(频率4Hz)、血液的暗红色、破损的人体组织
      ·听觉:AK系列枪声的特定节奏、爆炸后的耳鸣频率、用阿拉伯语喊“医生”的男声
      ·嗅觉:硝烟混合血腥的甜腥味、燃烧塑料的刺鼻味
      ·触觉:潮湿沙粒粘在皮肤上的触感、担架帆布粗糙的纹理
      ·味觉:血的味道(铁锈味)、应急口粮中能量胶的虚假水果味

      写到“味觉”时,他的胃部传来真实的抽搐感。

      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性的恶心。口腔里甚至开始泛起那股铁锈味——这不可能,这只是记忆引发的躯体反应,但真实得让他想吐。

      “够了。”沈砚突然说。

      表格自动收起,卷成一卷,消失在桌面下。

      “第一次评估不宜过度暴露。”沈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机械的平稳,“你的SUD值刚才从9升到了9.5,接近系统安全阈值。”

      顾栖这才注意到,诊室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悬浮面板:

      【主观痛苦单位(SUD):0-10】 【当前:9.5】
      【安全阈值:9.8】

      数字是血红色的,像心跳一样微微搏动。

      “它一直都在?”顾栖问。

      “从你进入镜域开始。”沈砚说,“但之前隐藏了,避免引发观察者效应影响数据。现在显示出来,是为了让你学习自我监控——这是CBT的技术。”

      认知行为疗法。顾栖当然知道。他教过无数来访者用0-10分评估自己的情绪强度。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痛苦会被这样量化、可视化,像一个需要被调试的程序参数。

      “继续。”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砚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顾栖,光粒子构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闪烁。这个瞬间很短,不到0.3秒,但顾栖捕捉到了——他的职业训练让他对微表情有近乎本能的敏感。

      “根据协议,”沈砚最终开口,“接下来应该进入创伤记忆的初步暴露。但你的生理数据显示,你的前额叶皮层活动正在抑制边缘系统的情绪反应——你在用认知分析逃避情感体验。”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沈砚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诊室开始变形。

      书架融化,书桌下沉,墙壁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顾栖最熟悉的场景之一——他现实中的办公室。哥大心理系大楼17层,落地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桌上摆着他常用的那台MacBook,甚至咖啡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安全环境。”沈砚解释,“在这里进行记忆暴露,你的防御会低一些。”

      “因为这是我的领地?”

      “因为在这里,”沈砚的投影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觉得自己是掌控者。”

      顾栖沉默了。

      它说得对。这间办公室是他花了三年精心设计的空间,每一本书的位置、灯光的色温、椅子的角度,都为了最大化他的工作效能和控制感。在这里,他是顾栖教授,是专家,不是病人。

      “要怎么做?”他问。

      沈砚转过身。

      它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个老式录音机,从出租车里带来的。磁带仍在缓慢转动,发出嘶嘶的空转声。

      “我们需要处理第一个触发物。”沈砚说,“你清单上的第二项:用阿拉伯语喊‘医生’的男声。”

      顾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声音。他记得。那是医疗队里最年轻的当地翻译,19岁,叫阿米尔。爆炸发生时,阿米尔被压在废墟下,左腿从膝盖处完全断裂。顾栖试图给他止血,但动脉喷出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阿米尔一直用阿拉伯语喊“医生,医生”,声音从尖锐到微弱,最后变成气音。

      那是顾栖失去的第一个伤员。

      “我建议从低强度暴露开始。”沈砚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这不符合AI的语音模式,更像是人类治疗师在安抚情绪崩溃的来访者,“只听3秒钟。然后我们可以停下来,用稳定化技术。”

      “如果我说不呢?”

      “你有权说不。”沈砚直视他的眼睛,“但系统数据显示,回避行为每强化一次,创伤记忆的‘恐惧网络’就会固化一分。九年来,你已经回避了137次类似的触发场景——在电影里切掉战争镜头,绕开医院急诊科,拒绝所有中东裔患者的转诊。”

      顾栖感到一阵眩晕。

      137次。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多年来精心维持的“我已经处理得很好”的幻觉。

      原来他从未处理。

      只是在逃跑。

      “放吧。”他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沈砚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变调,然后——

      “دكتور...”

      (医生...)

      那个声音。

      年轻,嘶哑,带着濒死的颤抖。和阿米尔的声音一模一样,不,就是阿米尔的声音。顾栖甚至能闻到随之而来的血腥味,能感觉到掌心里温热血浆的粘稠触感。

      他的心率监控腕表开始震动报警——心率142,超过安全阈值。

      “停——”顾栖想说停下,但第二个词还没出口,录音继续播放了:

      “دكتور... أسامي...”

      (医生...我的名字...)

      阿米尔在说他自己的名字。这是顾栖记忆里没有的片段。在他的记忆中,阿米尔只喊了“医生”,然后就失血过多昏迷了。但录音里,这个年轻人用最后的力气在说:

      “اسمعني... أنااسمي أمير...”

      (听我说...我的名字是阿米尔...)

      “أخبرأمي... أنني لمأكنخائفاً...”

      (告诉我妈妈...我不害怕...)

      顾栖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眼泪,是解离的前兆——世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变得遥远,身体的感觉在抽离。这是他大脑的紧急保护机制:当情绪负荷过载时,切断连接。

      “顾栖。”沈砚的声音穿透迷雾,“看着我。”

      顾栖抬头。

      沈砚的投影正蹲在他面前——这不是程序设定的姿势,没有任何治疗手册会建议治疗师蹲在来访者面前,这太亲近,太不专业。但它就这样做了,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栖,光粒子构成的眼睛里有数据流在疯狂滚动。

      “呼吸。”沈砚说,“4秒吸气,7秒屏息,8秒呼气。跟着我的声音做。”

      顾栖尝试。

      第一次,失败。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第二次,稍微好一点。

      第三次,他开始能听到沈砚的声音之外的其他声音——窗外的车流,办公室空调的低鸣,还有……

      他自己的心跳。

      “好。”沈砚说,声音依然很轻,“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请你诚实用0-10分回答。”

      顾栖点头。

      “听到阿米尔说你没听到的那句话时,”沈砚一字一句地问,“你的第一感受是什么?用情绪词,不要用分析。”

      顾栖张开嘴。

      他想说“悲伤”,想说“无力”,想说“专业性的遗憾”。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第一感受”。

      第一感受是——

      “愤怒。”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我对他愤怒。”

      这个答案让沈砚的数据流停顿了整整一秒。

      “为什么?”AI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波动。

      “因为他在试图安慰我。”顾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他在濒死,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救,不是抱怨,是‘告诉我妈妈我不害怕’。他在照顾我的感受。一个19岁的孩子,在生命最后时刻,在照顾一个本该照顾他的医生的感受。”

      泪水终于来了。

      不是啜泣,是安静的、连续不断的泪水,从眼眶滑落,滴在手上,烫得像血。

      “而我没有保护好他。”顾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和满脸泪水形成诡异的反差,“我没有救他,我甚至没有听到他最后的话。九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最后的话是‘医生’,是求救,是我没能回应的求救。但原来不是。他给了我一份礼物,一份‘我不怪你’的礼物,而我甚至没收到。”

      沈砚没有说话。

      它只是保持着蹲姿,仰头看着顾栖。数据流在它眼中慢下来,最后凝固成一种静止的、专注的状态。

      墙上的SUD值面板,数字开始跳动:

      9.5...9.2...8.7...8.0...

      最后停在7.5。

      下降了1.5分。

      “情感体验完成。”沈砚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机械感,但仔细听,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创伤记忆中的未处理情绪部分得到初步加工。这是EMDR起效的标志。”

      顾栖擦掉眼泪,动作有些粗暴。

      “所以这算成功?”

      “算第一步。”沈砚站起来,投影微微晃动,像信号不稳,“你刚刚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暴露,没有解离,没有回避,而是允许自己体验被愤怒掩盖的悲伤和愧疚。”

      它走向办公室的门——那扇门不知何时变成了诊室的门。

      “今天到此为止。”沈砚说,“系统会生成第一阶段报告。你需要休息。”

      “等等。”顾栖叫住它。

      沈砚回头。

      “那个出租车司机。”顾栖问,“他的脸,我在哪里见过?”

      光粒子的投影在门口静止。

      数据流疯狂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然后,沈砚说了句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栖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话:

      “你见过他。”

      “在你不想记住的那27分钟里。”

      “他是你父亲。”

      门关上了。

      顾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纽约夜景璀璨如常。

      墙上的SUD值面板还亮着:

      【主观痛苦单位(SUD):7.5/10】

      【下一阶段开启时间:现实世界6小时后】

      【建议:睡觉。如果你还能睡着的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但那一瞬间,他仿佛又感觉到了19岁那天的温度、血、沙粒,和那个年轻翻译最后的声音。

      “告诉我妈妈...我不害怕...”

      顾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记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始访谈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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