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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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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以盈在向昱白家里一连住了五天。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家——她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等向昱白做好早饭。七点一起出门,他在前面骑车,她在后面小跑跟着——是的,还是小跑,因为他始终没提载她的事。到校门口分开,她等五分钟再进去。
中午他会把饭盒给她,两人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吃饭。话不多,但至少不冷场。
下午放学,她在约定路口等他,一起回家。她做饭,他写作业。吃完饭她洗碗,他继续写作业。九点半,各自回房睡觉。
规律得像钟摆。
可闻以盈知道,这种规律很脆弱。就像走钢丝,她必须小心翼翼保持平衡,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闻以盈正在做物理题,陈小雨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哎,你看群。”
闻以盈一愣:“什么群?”
“班级群啊。”陈小雨把手机递过来,“班长发的,下周一月考。”
屏幕上是一条通知:高二月考时间安排,下周一、周二。后面跟着考场分配表。
闻以盈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速扫过表格,在最后一个考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闻以盈,第30考场,座位号15。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校系统里有她的名字?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有了合法身份?
“你怎么在最后一个考场啊。”陈小雨小声说,“那不是差生考场吗?”
闻以盈没说话,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是啊,最后一个考场,座位号还很靠后。这身份安排得可真敷衍。
“不过也没事啦,”陈小雨安慰她,“反正刚转学,考不好正常。下个月再努力呗。”
闻以盈勉强笑了笑,收起手机。
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有考场了,这是好事。可这也意味着,她要真正以“高二学生闻以盈”的身份生活下去了。
那原来的世界呢?爸爸妈妈呢?她还能回去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冒出来,像根针扎进心里,疼得她指尖发麻。
放学后,闻以盈在校门口等向昱白时,整个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向昱白推着车出来,看见她,眉头微皱:“发什么呆?”
“啊?没、没有。”闻以盈回过神,“走吧。”
路上,向昱白骑得比平时慢。闻以盈抓着他的衣角,看着街边倒退的梧桐树,脑子里还是那件事。
“闻以盈。”向昱白忽然开口。
“嗯?”
“下周月考,你知道吧?”
“……知道了。”
“复习得怎么样?”
闻以盈沉默了一会儿:“应该……还行?”
其实她不知道。这几天她一直在补落下的功课,可毕竟时间太短,要应付全面的月考,她没底。
向昱白没再说话。
到家后,闻以盈照例去做饭。切菜时却走了神,刀锋一偏——
“嘶。”
指尖被划了一道,血珠立刻渗出来。
“怎么了?”向昱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没事,切到手了。”闻以盈赶紧打开水龙头冲洗。
脚步声靠近。向昱白走进厨房,看见她手上的伤口,眉头又皱了起来。
“创可贴在客厅抽屉。”他说,“别做饭了,我来。”
“不用,小伤。”闻以盈想继续,却被他拉出厨房。
“客厅坐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手别碰水。”
闻以盈只好乖乖坐到沙发上。
向昱白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拿出创可贴。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很清晰。
闻以盈心跳加快,看着他低头给她贴创可贴。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确保贴平整,边缘都按紧。
“谢谢。”她小声说。
向昱白没应声,贴好后站起来,看了眼厨房:“今晚吃面。”
“我帮你吧!”
“坐着。”他又重复一遍,转身进了厨房。
闻以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平息了一些。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向昱白做饭的动作很利落,看得出经常做。
二十分钟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汁浓郁,上面撒了点葱花。
“吃吧。”向昱白在她对面坐下。
闻以盈拿起筷子,小口吃着。
面很好吃,比她自己做的还好吃。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想到自己做饭?”
“你手伤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其实可以叫外卖的。”
“不干净。”他顿了顿,“而且贵。”
闻以盈看着他,忽然问:“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嗯。”
“一直都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吗?”
向昱白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今天问题很多。”
“我只是……”闻以盈垂下头,“好奇。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习惯了。”向昱白最终说,“一个人也挺好,清净。”
可他的声音里,没有“挺好”的意思。
闻以盈心里一酸。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向昱白永远众星捧月。可这个世界的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父母在国外,朋友不多,每天放学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所以他才会收留她吗?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善良。
只是因为……太孤单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难受了。
“对了,”向昱白忽然说,“周末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图书馆。”他顿了顿,“复习。你要不要去?”
闻以盈睁大眼睛:“我?”
“你不是要月考吗?”他说得轻描淡写,“一个人复习没效率,两个人可以互相监督。”
“可是……”
“不想去就算了。”
“想去!”闻以盈赶紧说,“我想去。”
向昱白看她一眼:“那就周六上午九点,小区门口见。”
“好。”
吃完饭,闻以盈坚持要洗碗。向昱白没再拦她,只是说:“小心手。”
“我戴手套。”
洗好碗,收拾好厨房,闻以盈回到次卧。书桌上摊着课本和习题,她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这算……约会吗?
不算。他只是想复习,顺便带上她。
可是……
闻以盈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得好快。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闻以盈就等在小区门口了。
她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衣柜里为数不多的非校服衣服之一,头发扎成马尾,背了个双肩包。
九点整,向昱白准时出现。
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简单干净。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早。”他说。
“早上好。”闻以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往公交站去。早上的阳光很好,不晒,暖融融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闻以盈靠窗,向昱白靠过道。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
闻以盈小声问,“我们去哪个图书馆呀?”
“市图书馆。”向昱白说,“书多。”
“你经常去?”
“嗯。”
又是简短的回答。
闻以盈不介意。她已经习惯了,他就是这样的,话少,但至少愿意回答。
市图书馆离得不远,三站路就到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爬满爬山虎,很有味道。
向昱白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刷了卡——他居然有借书证。
“你先去找位置。”他说,“我去找几本书。”
“好。”
闻以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脚步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拿出课本,开始复习。
过了一会儿,向昱白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本参考书。他在她对面坐下,推过来两本。
“这个,”他说,“物理和数学的,例题不错。”
闻以盈接过书:“谢谢。”
“不用。”他已经翻开自己的书,开始看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学习。偶尔有疑问,闻以盈会小声问他,他会简洁地解答,有时直接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解题思路清晰。
闻以盈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收起了平时桀骜不驯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顺了毛的大猫。
“看什么?”他没抬头。
“没、没什么。”闻以盈赶紧低头看书。
向昱白笔尖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中午,两人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吃店吃饭。简单要了两份盖饭,面对面坐着。
“下午还学吗?”闻以盈问。
“嗯。”向昱白说,“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
“我不累。”她连忙说,“我可以继续学。”
向昱白看了她一眼:“你挺用功。”
“因为……”闻以盈顿了顿,“想考好一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考好?”他问,“你不是说,你是转学来的,手续都有问题吗?成绩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闻以盈被问住了。
是啊,重要吗?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未来也不确定。成绩好或不好,对她来说有什么区别?
可她还是想考好。
可能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证明她存在过,努力过,没有浪费这次重来的机会。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就是想考好。”她最终说,“没有为什么。”
向昱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吃完饭回到图书馆,继续学习。
下午三点多,闻以盈有点困了。昨晚她复习到很晚,今天又早起,眼皮开始打架。
她强撑着看书,脑袋却一点一点往下坠。
最后一次,她差点撞到桌上。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她的额头。
温暖的触感。
闻以盈猛地惊醒,看见向昱白的手正垫在她额头和桌子之间。
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困了就睡会儿。”他说,声音很低。
“不用,我……”
“睡半小时。”他收回手,“我叫你。”
闻以盈看着他,心跳又乱了。
“那就睡半小时。”她小声说,趴在桌上。
闭眼前,她看见向昱白继续看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闻以盈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外套——向昱白的那件白色衬衫。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阳光西斜,已经是傍晚了。
向昱白还坐在旁边看书,很专注。
“几点了?”她小声问。
“四点二十。”他放下书,“醒了?”
“嗯。”闻以盈把外套还给他,“谢谢。”
“不用。”他接过外套,没穿,搭在椅背上,“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傍晚的风很舒服,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公交车来的时候,正是下班高峰期,人很多。
他们挤上去,没有座位,只好站在车厢中部。
车子启动,摇晃。闻以盈抓着扶手,努力保持平衡。
一个急刹车,她往前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站稳。”向昱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已经站到她身后,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像个人形护栏。
闻以盈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点阳光和书本的气息。
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但很近。
她的脸一下子爆红,感觉呼吸都变得十分沉重。
车厢拥挤,人声嘈杂。可这一刻,她的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
一下,两下,撞得胸口发疼。
向昱白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下车。
回到家,闻以盈还有点恍惚。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声音还有点飘。
“随便。”向昱白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你做主。”
“那我随便炒两个菜?”
“嗯。”
闻以盈进了厨房,系围裙时手还有点抖。
她今天是怎么了?
不就是一起去了趟图书馆吗?不就是……在公交车上被他护了一下吗?
为什么心跳到现在还平复不下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冷静,闻以盈。
你不是来谈恋爱的。
虽然她高中时就暗恋他,虽然他其实很好,比想象中还要好。可是……
她看着自己镜子里的那张稚嫩的脸庞,眼神迷茫。
可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早晚要离开的。
这个念头像盆冷水,浇熄了她心里那点旖旎。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饭。
晚饭时,两人都很安静。
闻以盈是因为心事重重,向昱白……他本来就话少。
吃到一半,向昱白忽然开口:“下周考试,重点复习物理和数学。”
“嗯?”
“你物理基础还可以,但概念不够清晰。数学函数部分薄弱。”他说得很直接,“周末把这两科再过一遍。”
闻以盈愣住:“你怎么知道……”
“看你做题看出来的。”他顿了顿,“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不用,”她连忙说,“我自己可以。”
“随你。”他没再坚持。
吃完饭,闻以盈洗碗,向昱白在客厅看书。
洗到一半,她听见他说:“下周末,篮球队有比赛。”
“啊?”
“市里的高中联赛。”他语气平淡,“我们学校对一中。”
闻以盈擦干手,走出厨房:“你要参加?”
“嗯。”他翻了一页书,“主力。”
她想起那天体育课,他在球场上的样子。
很帅,很是耀眼。
“那你要加油啊。”她笑了笑说。
向昱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来看吗?”
闻以盈迟疑了一瞬,随即又期待地看着他:“我可以去看吗?”
“随便。”他又低下头,“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可他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我想来。”闻以盈赶紧说。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闻以盈没有注意到,他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夜深了。
闻以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却越来越不安。
她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就越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早上和他一起吃早饭,习惯中午和他一起吃饭,习惯晚上给他做饭。
习惯有他在身边。
可这是不对的。
她不属于这里。她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和他外套上的香味一样。
这是他的家,这是他的世界。而她,只是个误入的过客。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疼。
特别特别疼。
而在隔壁房间,向昱白也没能入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是今天在公交车上,她差点摔倒时,他本能地伸手去扶。
然后她就那样被他圈在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的耳朵很红,从耳垂红到耳根。
他知道,因为他看见了。
也知道,自己的耳朵大概也红了。
他的无意识地扬了起来。
想起她答应来看篮球赛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想来”时,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雀跃。
向昱白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他心里清楚。
他越来越习惯身边有一个麻烦精的陪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