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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她执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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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堂中,李昭意提起食盒,坐到角落就食。提梁上系了一方丝帕,李昭意解下,摊开一瞧,夏日清荷的纹样裹挟桂花香气而来。
“羡之,这食盒是谁送来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崔宁忍不住戏谑:“你这书怎么越看越懵,吃食当然是你家下人送来的。”
“不是这个,”李昭意揉着手帕,烦躁踱步,“算了,说不清楚。”
“李御史莫急,”卢羡之宽慰,“你家小仆今日送饭,问了一嘴你在何处。我欲差人叫你,她便自顾自走了。”
一五一十地透露方才情状,李昭意觉着还不够,扯着卢羡之臂膀摇晃追问,“就这样,她可曾说过多余的话,就这么走了?”
卢羡之被问傻眼了,“你这是——”
只见一宫女慌慌张张跑来,孟钰斥其无礼,李昭意放开卢羡之,面上镇定心里打鼓。
“李御史大事不好,我送你家奴仆出宫,她称要方便,我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影子,怕是在宫里乱跑!”
宫人没回避,当面直说,其余三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外人擅闯禁中是重罪,李昭意家的仆人怎么敢的。
相比之下,猜测得到印证,李昭意如释重负。由宫人领着,急切地去寻人。
绮云殿。
赵若欢端坐正堂,侧面支起的炭盆熊熊燃烧,一柄烙铁烧的通红。博山炉青烟袅袅,赵月恒倔强的面容掩映在后。
“五妹,上次见面,还是冬至宴上。你和李昭意琴瑟和鸣的美谈还在京中流传。”赵若欢绞着披帛,徐徐朝赵月恒走来。
“皇姐提这出作甚,你若觉得一人孤孤单单,大可再向母皇请一回旨。”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赵月恒:鬓发散乱,双颊红肿,嘴角沁出乌黑鲜血,着实是狼狈极了。只有那双眼睛清亮无比,像狼一样凶狠冷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三十记耳光下去,没打服赵月恒的脊梁,还敢揭她伤疤。
“从小到大,我最欣赏你的就是嘴硬,死到临头不悔改,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抄起炭盆中的烙铁,火星子落在地毯上,烧出几个乌黑小洞。赵月恒眼瞳颤抖,不屈的目光中,恐惧瞬间布满每一根血丝。
“这贱婢晦气,动刑恐怕脏了公主的手,还是让奴婢代劳。”
“她好歹是公主,圣上若是知晓,怕是会怪罪殿下失了姊妹和气。”
一旁侍奉的女使出言,欲夺赵若欢所执刑具,却遭赵若欢甩袖喝退。
“哪里有公主?分明是此人冲撞轿撵,本公主屈尊调教,以正宫规。”
离开炭盆的烘烤,红彤彤的烙铁变冷黯淡,赵若欢转身,将其扔回去灼烧,赵月恒因此得了片刻喘息。
“五妹若不知这烙铁躺在身上是何种滋味,不妨回想一下炙肉,”赵若欢眼里直冒精光,兴奋难掩,“这烙下去,滋——”
赵若欢眉头紧蹙,捂着心口故作害怕,赵月恒挣扎的厉害,赵若欢命左右以绳缚之。
“皇姐,今日之辱,我必将百倍奉还。”一边脸被人踩着,赵月恒趴在地上,放出的狠话不过是垂死挣扎。
铁块的热气逼近后颈,落入赵若欢手是逃不过了,她急促喘着气,惴惴不安地闭上眼。
门外一阵喧闹,赵若欢停下动作,派人出去查看。手下铁块再近,几缕碎发出烧焦的味道。
“公主在与人谈论佛理,驸马怎可硬闯!”
屋外婢女大声,像是有意在报信,赵若欢抬手,烙铁递给宫女,差人撤走炭盆。
指着地上的赵月恒,勒令关入偏殿,对面的窗户忽然破开。
一人翻窗而入,手提长剑,剑眉坚毅怒火中烧。
押送赵月恒的仆奴一怔,赵月恒借机挣脱,碎步冲往李昭意的方向。青衣御史,负手持剑而立,不染纤尘,窗外的灼灼桃花似乎为她而来,传奇中的惊世侠女不过如此。
看着赵月恒惨不忍睹的面颊,李昭意怒从中来。将人护到身后,拍了拍肩头的木屑,懒懒地行礼。
自家地盘岂能容这对贱人撒野。赵若欢指着李昭意鼻子,高声斥道:“大胆李昭意,你一介外官,竟敢无诏……”
“微臣还想问怀钦公主何故折辱我妻。”李昭意激昂,什么礼数冷静抛诸脑后,一心想为赵月恒出头,“五公主好歹是殿下之妹,血浓于水,公主之恶毒薄情,世所罕见。”
李昭意横眉冷对,说话毫不留情,视赵若欢如仇雠。赵若欢却怡然自得,慵懒地窝进太师椅,把弄华美的披帛。
使了个眼色,侍女敏行伶牙俐齿:“驸马此言差矣,公主今日欲太液池赏花,此人鬼鬼祟祟,无视公主仪仗。还出言不逊冒犯公主,公主心善,只打了她几个耳光小惩大诫。”
“既是教训,为何将人五花大绑,”李昭意见招拆招,“何况,各位久居深宫,怎会竟看不出她是五公主所扮。”
纵使赵月恒有错,赵若欢滥用私刑也不合理。
“这……”敏行一时语塞,赵若欢抬眸闪过狠戾,不紧不慢地接话,“正因为发现她是五妹,本公主才舍得费神管教,让她学一学宫规体统。”
“我倒想问,五妹不懂事也就算了,驸马提剑入殿是何居心。”
赵若欢拍案而起,额前的五尾衔珠步摇剧烈颤动,就算告到御前她也理直气壮。
“如若,李昭意你肯向我认错,”赵若欢眼珠滴溜一转,想到好玩的法子,“譬如跪在地上一遍磕头一遍喊‘我李某人有眼无珠’,把本公主哄高兴了,这件事就算翻篇。”
被拒婚的耻辱挥之不去,给李昭意塞个灾星,本想挫一挫这厮的锐气,没想到两人蜜里调油,赵若欢竟成良媒。
偏偏李昭意受母皇器重,赵若欢的手伸不到前朝,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定要出口恶气。
见李昭意眉目凝重,赵若欢揶揄,“你护妻心切,却连磕个头都不肯。”
僵持之际,赵月恒探出身:“皇姐,你想对付的人是我,不要牵扯无关人等。”
赵月恒一直伫立其后,旁观两人对峙,李昭意瘦长身形似磅礴山岳,赵月恒一时产生此人实可依靠的错觉。李昭意转头,佯装愠怒训斥,但看到赵月恒肿胀的小脸,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了。
“怎样,考虑的如何?”赵若欢一心扑在李昭意身上,直接忽略赵月恒的搭腔。
李昭意低头沉思,似乎真的在衡量这桩买卖,赵月恒试图阻止:“我已经丢人了,李昭意你别跟着惹人笑话。”
半晌,李昭意勾唇一笑,对着赵若欢拱手行李:“好,臣答应。”
赵若欢一面大喜,一面惊诧:李昭意甘为赵月恒折腰,最看重的面子都可以丢,狠狠剜了赵月恒一眼。
“不过,臣只能对怀钦公主屈膝敬拜,还请公主屏退旁人,让臣一心一意认错。”
言罢,李昭意头埋得更低,温驯奉承。
提出苛刻条件,就是为了让李昭意下不来台,对方却答应了。想到不可一世的李昭意,即将对她奴颜媚骨,赵若欢喜出望外。
当即令殿内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一位侍从。李昭意的匍匐求饶,赵若欢要独自享受。
而赵月恒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昭意趋前,这场祸事因她而起,出手善后的却是李昭意。
如果自己在翰林院等一等,如果自己直接告诉李昭意,想要进宫看望王尚宫,事情就不会那么糟。
赵若欢肆意笑着,将她们的窘迫尽收眼底。赵月恒背过身子,不忍目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迎来的却是惨叫。赵月恒猝然转身,却见一方黑漆螺钿案几裂成两半,细碎的木屑飞溅。
赵若欢脸色煞白,吓得连连后退,见李昭意眸光阴暗如厉鬼,利兵在手,如若暴起,只怕她性命不保。
抬手止住侍从的传唤,哆哆嗦嗦,“李昭意,你,你可想好了。行刺公主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昭意嗤笑,绕到赵月恒身后,斩断碍眼的绳束,“殿下言重了,我们只不过在切磋剑法,是不是啊,五娘。”
随即把剑丢的远远的,如烫手山芋一般。
支开旁人是为了毁灭证据。即便闹到御前,仅凭赵若欢一个奴仆的证词也不可信,赵月恒脸上的惨状尽在无言中。赵若欢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情急之下砍了张桌子算什么,李昭意完全能赖账。
“臣有公务在身,不能奉陪,公主请便。”
料理完一切,李昭意拉着赵月恒出了绮云殿。随后,李昭意以腹痛为由提前下值。
马车上两人对坐,李昭意一直阖眼,赵月恒几度想开口,看到她眉梢眼角的倦容,便生生止住。
一回府,李昭意就差人请张瑾,还是一句话都没跟赵月恒说。
“过错在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随便骂就是。”
书房外,赵月恒拉住李昭意袖子,李昭意心大不追究,她自己快受不了了。
死寂一般的沉默在二人间蔓延,李昭意的背影,与绮云殿上的别无二致。颀长而有万钧之力,为她遮风挡雨,也有时将她拒之门外。
遮风挡雨?不,不该是这样。赵月恒警告自己收起某些危险念头。
冗长的拉锯以李昭意的妥协告终。
“不,殿下何错之有,”李昭意拂开衣袖上的手,生无可恋,“是臣为人恶劣,连陪同进宫这么一件小事,殿下都不愿相求。”
如果赵月恒担心独自进宫,会遭赵若欢之流为难,叫上她李昭意不就行了。
这些天,她自认问心无愧,赵月恒却拒人千里之外,像一块坚冰。
“为什么,殿下为什么不愿与臣交心。”
平淡的语气中,痛心疾首,无可奈何。绮云殿上,面对赵若欢的诘难,李昭意都不似眼前这般颓丧。
起初,赵月恒确实是打算利用李昭意,但到了翰林院临阵退缩。
或许是因为不喜欢麻烦人。她从小独来独往惯了,凡事亲力亲为。
廊下风铃作响,李昭意不言不语,一双眼睛静水流深,默默注视她。
“我信不过你。”
她选择缩回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