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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汹涌情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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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公主的两次接洽都不太顺利,李昭意辗转反侧,只能顺其自然,不再强求。
寒霜痛陈过失,说是无言待在李府,声泪俱下。李昭意看出她以退为进,再说此事自己也有一半过错,罚了她三个月银钱,押到赵月恒跟前认罪,就此翻篇。
同样的手法用在人情世故上,她没执意拜访那位久病同窗。一日她在藏书库查阅完毕,典籍繁多一时贪看,直至院吏传午膳,她才抽身。
转角回廊听到笑声泠泠,她推门而入,一帮同僚围坐说笑,气氛融洽。
“逢雨你病了那么久,我看是躲懒吧。”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相信,这俏皮话是出自死板严肃的崔宁之口。
那张生面孔停箸抬眸,笑得春风和煦,眼底却多了几分幽微情绪。李昭意便可肆无忌惮地端详这位同窗。即便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陆逢雨亦脱颖而出,凭的不是多好看的皮囊,而是眉眼间化不开的一抹愁绪。
只是她笑的动人,李昭意便如雾里看花,怀疑方才所感的哀愁是不是她自作多情。
问候的话语说不出口,李昭意身心凝滞,适时回想起陆逢雨的下场。触怒圣心,罢相,客死贬若。
恐怕世人还不知,这位不党不群的翰林学士,日后会投靠舒王赵曼茵,成为其座下首席谋臣。赵月恒即位后清算内外,盘根错节的舒王党势力自然难逃,陆逢雨身为魁首第一个被开刀。
“李御史还愣着做甚,一块吃饭。”卢羡之拉着她入座,巧妙地隔开了她和陆逢雨,李昭意仰头,只能瞥见陆逢雨一截颈脖。
另外两人埋头吃饭,就像初见埋头看文书,不理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有卢羡之还在攀谈,谁被贬官了,谁被弹劾了,扯笑太用力牵起眼角薄纹。
共事快一个月,李昭意也摸清楚同僚间的关系。孟钰恨她处处逞风头,崔宁与她水火不容虽近日有所缓和,卢羡之表面示好实则疏离,只有陆逢雨她摸不准。
是夜陆逢雨值宿,孟钰念她久病初愈身子骨薄弱,主动提议接替。陆逢雨感激婉拒,独坐偌大的学士院,寂寥凄清。
身前阴影挡住灯光,陆逢雨抬手,美眸惊诧。
李昭意摊开书卷,坐在陆逢雨对面,方出右银台门,她鬼使神差地便去而折返,一直躲在藏书库。
短暂的惊讶后,陆逢雨敛眸,心平气和,看不出异样。
“逢雨,我摊开说了,”李昭意硬着头皮拉近二人距离,在官称和名字间选择了后者,“毕竟我们是同窗,从前我若是有任何不对,那都是我不成熟,还望海涵。”
两人渐行渐远的真正原因,李昭意并不知晓,若说性情迥异,两人通信的情真意切做不了假。
也不像是政见不合。她不如先认错,看看陆逢雨的反应。
“夜已深了,驸马不回府,公主独守空房。”陆逢雨淡淡道。
崔宁拿赵月恒说事,是故意气她,陆逢雨这话,李昭意觉着怪怪的。不像阴阳,但也不是好话。
“公主宽宏大量,不会计较。”
说完李昭意有点后悔,不过是公署待得久一点,又没行不轨之事,不需要赵月恒大度不大度。
陆逢雨抬头看了她一眼,飞速眨了眨,喉头上下攒动,嘴唇嗫嚅,良久憋出句,“李御史自便。”
看样子是拿她没办法,不过陆逢雨的脾气温润,没怎么给她脸色。换作崔宁,早就屁股一挪离她远远的。两人诡异地对坐,李昭意托腮,放空的目光被引到陆逢雨左眼睑下的一颗红痣。
忽而,陆逢雨端正挺身,李昭意来不及移眼,便直直撞上陆逢雨清潭般的眼眸。
“我……”眼下痣殷红夺目,搅乱李昭意的神思。
中使宣陆逢雨入紫宸殿,李昭意如获赦免。
在同窗那头碰壁,赵月恒这却有进展,私下传唤过镜心,说其主衣食无忧,心情甚佳。李昭意半信半疑,偷偷路经玉雪阁,主仆谈笑风生,赵月恒时不时骂她几嘴,镜心则从急劝慎言。
有精力骂人,说明气血足,恢复得不错。
一切风平浪静,镜心风风火火冲入她书房时,李昭意措手不及。
上次镜心说公主手足皲裂,痛痒难耐,她便差人去买上好的香膏面脂送过去。
“寒霜又办砸了?”李昭意下意识问,但经过一番敲打,寒霜不该再犯。
“管事妥帖周到,”镜心摇头摆手解释,寒霜那厮简直换了个人,远远看着她都打招呼,“总之十万火急,驸马快快随我赴玉雪阁。”
“缺什么尽管和寒霜说。”赵月恒像只刺挠的猫,李昭意吃过两次瘪,难免心有余悸。
怎知镜心上手拉人,李昭意半推半就到玉雪阁,甜腻的桂香充盈满室,李昭意险些站不稳。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踉跄到门边,镜心砰的一下关门。
“这种事请医官啊。”李昭意扒门,奈何身子酥软,使不上劲。
门外人回:“喂了抑丹压不住,公主点名要驸马伺候。”
她不会啊!浓郁的信香将她包围,背靠门扉缓缓滑落。公主之命,不得不从。
不要紧的,这种事碰到结合的坤泽很快就会,李昭意自我安慰。
鼓励的话术一股脑涌上,步子却有千斤重,步履缓慢在厚厚的毡毯上拖行,穿过花鸟折屏,她撩开天青色幔帐,抵达信香最浓处。
“殿下,臣失礼。”无力的双手托起赵月恒的头,轻放膝上,定睛一看:公主面色酡红,大汗淋漓,如瀑青丝如同水洗。
额头烫的李昭意缩手。
若镜心所言为实,吃过抑丹还这么严重,坤泽的雨露期真是来势汹汹。
拨开黏在赵月恒后颈的发丝,李昭意俯身。
唇瓣就要印下,李昭意呼吸急促。
这不难,你能做到的。
细微声响自身下传来,李昭意呼吸一滞。
“殿下有何吩咐?”将赵月恒翻身,侧耳靠近。
这回,李昭意听得真切。
“滚。”
一声滚,李昭意理解为她太生涩,引赵月恒不满,反而加快了动作。唇齿贴到情腺,周身如过电流,唤起李昭意蛰伏的本能。
“你走开!”
虚弱的声线不失铿锵,显然在抗拒与她的接触。
一句“滚”加一句“你走开”,配上赵月恒的挣扎,赵月恒不是嫌弃磨蹭,而是根本不打算靠她解决。
公主不愿,公主不愿。理智一遍遍在呼喊,□□焚身,舌头在雪肌来回舔舐,利齿啃咬,清冽竹气与甜润桂香纠缠。
嘴里叼着的肉她没敢品尝,脑中闪过野史里的死法,李昭意夺过神智。两排浅浅的牙印,是这场情事的仓皇结尾。
后颈湿滑的恶心触感消失不见,赵月恒应该开心的,可那淡雅青竹味的信香一并退散,赵月恒感到懊悔。
李昭意平日信香不显,只有闺闱情动,清冷寡淡的竹喧宾夺主,为暖阳下的金桂降下一场冷雨。李昭意的信香能惹她情动,也给她安抚。
既是毒,也是解。
竹香淡却,赵月恒贪婪地吸取仅存的抚慰。血腥味突然绽放,霸道侵袭,淡的可怜的幽竹香气一丝不剩了。
莹白玉簪沾染猩红,划破皮肉的疼痛带来片刻清明,淌血的手腕递到赵月恒嘴边。
医书上说,坤泽情热汹涌,以乾元血喂之,可得解。赵月恒对她百般厌憎,她却不能坐视不管。
如沙漠里快渴死的人遇到一泓清泉,赵月恒吮吸着铁锈腥气的血。体热渐退,天人搏斗落下帷幕,她卸下防备,任由身边的人赖着不走。
翌日,赵月恒苏醒,身上已换了身干净整洁的中衣,火烧般的难受劲消散,只是头还有点晕。唤来镜心,梳洗打扮后,责怪她擅作主张。
“以往公主的雨露期,都是驸马陪伴。”镜心弱弱说。连喂三颗抑丹不管用,她才慌不择路地搬救兵。
驸马再不堪,与公主也是结发妻妻,于情于理都该来侍奉。
“其实驸马近来,对公主多有关照,她私下还嘱咐……”
“梳单螺髻。”
话到嘴边生生咽下,镜心知趣打住。铜镜中的湛蓝眸子清澈剔透,赵月恒打开满满的妆匣,拨弄珠宝首饰。只挑出一白玉华胜簪在发间。
“去传驸马。”
镜心一愣,方才提起李昭意,公主还一片反感。她又问了一遍,确信自己没听错。
唇色毫无血气,赵月恒饰以口脂,力道没把握好,镜中乍现一张血盆大口,无奈对镜细细擦拭。
匆匆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赵月恒飞速抿唇,手指用力抹掉溢出嘴角的红渍。
进来的只有镜心一人,李昭意今日一早,就出门办事去了。
“哦。”盯着彤红的指腹,李昭意怅然若失。
为什么会失望,见不到李昭意对她来说不算坏事,手指间下意识揉搓,残余的口脂如血晕来,她仿佛闻到昨夜的甜腻血腥。
当寒霜转达镜心传来的公主消息时,李昭意陷入沉思:按照往常,她必定欢呼雀跃,公主终于肯主动宣她。经过昨晚的事,她捉摸不准了。
一路上心情忐忑。
“驸马快进来,公主等候你多时。”
镜心在屋内,她在门外,两人隔着狭窄的门缝对望。昨天也是如此,镜心把她骗过来。
“公主果真宣我?”李昭意如防贼一般,谨慎问道。
“千真万确,驸马若信不过,我即刻起誓!”她作状指天发誓,李昭意推门而入。
“我信。”
屋内没什么气味。窗边榻前以屏风隔断,斜靠的人影在等着她。
“殿下安好。”
对着屏风后的人行揖礼,静默无声。李昭意偷瞄,见那影子一动不动,又道:“因与同僚聚首,相谈甚欢,故臣来迟。”
卢羡之于家中设宴,李昭意自然不会放过此等联络感情的机会。
炭火烧的暖熏熏,赵月恒等人无聊,昏昏半睡,李昭意说第二句才打起精神。
冷哼道:“驸马人缘真好。”
心中一咯噔,不像是好话,李昭意回:“公主谬赞。”
斜靠一侧的身影转而正襟危坐,赵月恒幽幽说:“驸马近日言行,本公主看在眼里,无非是想重修于好。”
太好了,你终于愿意点破,李昭意心里热泪盈眶。
“我也有此意。”
未来的君王提前赦免,李昭意激动的想跳起来,紧接着,赵月恒话锋一转——
“我有几个条件。”
“殿下请讲。”李昭意的尾音都上扬了。
她恭敬听着赵月恒的意见。有些合理,譬如让她们主仆能随意出府,有些就稀奇古怪了。
日后两人相见,她不得近赵月恒十步之内,要亲手为赵月恒抄佛经祈福,每旬交一次,若有延误则加抄。李昭意连连点头应允,对于活命而言,这些都是小事。
屏风后的人起身,一抹淡青倩影出现眼前,朱红色丝绦系在腰间,衬的赵月恒腰身纤瘦。
盯着自家的妻子看,算僭越吗。
匕首掷在地上,赵月恒眸子冰冷。
“请驸马自剜情腺,聊表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