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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驸马别装 ...

  •   为了避免横死的宿命,李昭意决心未雨绸缪:一则在正式和离前,好生照看公主,尽臣子之忠;二则审时度势,熬过党争。进则登阁拜相,退则奏表归隐,不求平步青云,但求性命无虞。

      她好歹是后人,提前知晓史事,又身居翰林参预机务,纵然朝堂风云变幻,也有把握斡旋。

      只是……

      “各位同僚,许久不见。”李昭意憨笑。

      大雪连下数日,永宁帝罢朝,近日雪停始复朝参。李昭意摸黑起身,早朝听由殿中侍御史指引,才勉强应付。下朝后入值翰林院,面对一屋子同僚,顿觉无章法可循。

      说到底为官者也是肉体凡胎,她好声好气总是没错。

      事态缺出乎她意料,她笑的脸都僵了,其余三位同僚竟面面相觑,无人回应。

      翻来覆去品不出问题何在,李昭意只好尴尬打哈哈,自顾自找个角落坐下。

      “驸马,你坐着我的位置了。”

      绯红官袍的人拍她肩膀,面容端正,气质肃穆近乎板正,正拧眉不悦。李昭意无端想起,年少时打她手板的学究。

      这应该就是与李昭意处处不对付的中书舍人崔宁。据传,李昭意曾鄙薄她一口浓重的岭南乡音,世无阀阅;而崔宁亦知李昭意不满公主亲事,在她奉职成婚后只唤驸马不称姓名,为的就是恶心李昭意。

      “我真是糊涂了,对不住,对不住。”她赶忙起身让出,心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崔宁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书,没有与她调笑的意思。

      “昭意这是怎么了,今早朝差点乱了班序,现在又想占孟钰的宝座。”对面一人服绯,手捧书卷,浅笑戏谑,风仪整秀。

      看她蹀躞带所佩绯鱼袋,李昭意推测这便是国子司业、翰林承旨学士卢羡之。

      有人解围,李昭意感激涕零,还未回谢,一句阴阳怪气抢先而出:“驸马成家立业了,合该稳重些,不然如何服侍公主。”

      只见崔宁刻薄讥诮,斜眼睨她。

      两人关系不和众所周知,互相弹劾是常态,为免炮火连天,卢羡之打腹稿准备忙劝。

      “崔舍人所言极是,能侍奉公主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敢怠慢。”拱手一礼,庄重答之,是李昭意真心所想。

      往事一提五公主,李昭意定暴跳如雷,什么风度礼数丢在一边,崔宁便可美美欣赏疯狗咬人的丑态。李昭意吃错药顺路应承,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不知如何接话。

      愤愤瞪了李昭意几眼,崔宁偃旗息鼓。

      政务要紧,两人识趣打住,李昭意挨着人畜无害的左拾遗孟钰就座。翻看原驸马起草过的制书诏令,越看下去,心中暗自称奇。

      写的一手出彩的骈文,对仗工整,用典得当。行文遒丽壮阔,有气吞山河之势,难怪能年仅二十四便入选翰林。

      上辈子这个年纪,她还在苦苦备考明经,“李昭意”已经身居庙堂掌承国朝机要。

      文思这东西仰仗天赋,她只能羡慕羡慕,尽量模仿。万一哪天受天子召见,半天拟不出个文章,岂不是惹人笑话。

      她用的是最质朴的方法,一边抄写一边默记,文采虽不及,各类制诏的格式却习得七七八八。

      “李御史,你还不回府,雪天路滑,当心晚了不好走。”孟钰敲了敲她的桌面。

      当然,孟钰此举并非心善。今夜是她值宿,李昭意文辞斐然,若她长留此处,夜里圣上召对哪还轮得到旁人出头。

      巴不得李昭意赶快消失才好。

      长久伏案书写,李昭意的手腕酸麻,崔宁早已人去楼空,卢羡之也在拾掇,准备走了。

      谢过孟钰的提醒,李昭意披披挂挂,耳衣狐裘俱全,依依不舍地出院。

      “卢承旨留步!”李昭意步履蹒跚,追了上来。

      “多谢你今日为我解围。”李昭意真挚恳切。

      “御史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要不是雪天寒凉,真想与御史大人痛饮三杯。”卢羡之淡淡回应,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和李昭意无甚私交,谈不上救人于水火,只是不想中使传口谕时,再看到崔、李二人争锋相对的糟糕景象。

      良好的修养让卢羡之的客套多了几分可信,李昭意顺理成章提出邀请:“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移步茶楼小叙。”

      相比于对头崔宁,不冷不淡的孟钰,只有了卢羡之友善待她,李昭意想趁热打铁,两人多熟络,日后官场好帮衬。

      半眯着的杏目猝然大睁,卢羡之笑得无可挑剔:“李御史盛情,可因逢雨风寒告假,我正打算去她府邸探望。”不慌不忙地搬出旁人推脱。

      “那正好,我与你一同前往。”翰林学士共有五人,今日只见四位,想必卢羡之口中的就是李昭意昔日同窗庐逢雨。李昭意书房中的紫檀木匣,还存放二人来往过的信笺,言语亲昵,交情匪浅。

      陆逢雨外放做官,通信亦不少,直至李昭意成婚后却戛然而止,若说是避嫌也太过刻意。

      听此言,卢羡之面露难色,轻声嘀咕:“那还是算了。”

      李昭意憧憬修复同窗情谊的幻梦,卢羡之的为难给她当头一棒,和同僚关系不好就算了,和旧同窗也闹翻了?

      心事重重回府,走进寝房一张凝重的脸相迎。

      “家主,恕我无能,数日前交代的事便寻无果。”说话的是李昭意的心腹寒霜,赔笑请罪。

      幼时她见到的同名古剑着实古怪,或许是解开困境的关窍,李昭意按照模糊的记忆绘好剑样,差寒霜去寻。

      “知道了,”李昭意有气无力摆手,这事不急于一时,看寒霜还杵在原地,李昭意额外加一句,“不怪你。”

      “玉雪阁那边情况如何?”为了让赵月恒精心养病,李昭意安排她住进后院僻静处。鉴于二人心结尚存,她担心气到赵月恒,所以未曾探望,吩咐寒霜好生照看。

      转眼大半个月,估摸公主气该消了。

      “拿远些,咳咳咳——”屋里烟雾呛人,赵月恒屏住呼吸,一手扇风。镜心把不断冒烟的炭盆挪远,热源随之消散,李昭意裹紧被子,动作用力扯痛旧伤。幸而结痂疼痛可忍。

      自打住进玉雪阁,赵月恒的日子是越过越窘迫。果然她偷跑出府犯了李昭意的大忌,鞭笞她泄愤完假惺惺赔罪,实则耍阴招折辱。克扣吃穿用度不说,给的伤药也是心怀鬼胎,每每入浴痛如骨碎。

      后背陡生一股凉意,猜是镜心开窗透气,赵月恒瑟瑟发抖。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严厉又带有训斥的意味。

      突兀的声音响起,赵月恒艰难转身,眼神穿破烟雾与李昭意对视。

      寒霜不知李昭意缘何问罪,无辜辩驳,“家主,不是你让我这样做的吗?”

      “我明明叫你好生照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看寒霜胸有成竹的样,李昭意真以为她事情办的漂亮,赵月恒会在锦衣玉食中好生将养。

      刚踏进烟熏火燎,冷如冰窖的玉雪阁,李昭意还以为来错地方。

      寒霜委屈极了,她以为处置的是个没名没份的失宠婢子,李昭意说话素来婉转曲折,“好生照看”按她理解,便是怎么为难怎么来。

      还打算邀功讨赏,谁知道弄巧成拙。

      “你竟敢狡辩——”

      “何必惺惺作态,”赵月恒看不下去,悍然打断,“没有主人授意,谅她也不敢这么做。”

      跑到她面前唱一出苦肉计,撇清干系,可惜手段太拙劣,赵月恒又不是傻子。

      趁二人争执,寒霜借口传晚膳溜之大吉,镜心也被支使去领新炭。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李昭意口口声说自己实不知情,赵月恒反唇相讥驸马别演,谁也说服不了谁。

      “殿下保重身体,都是臣的错,先用膳。”李昭意服软,端着托盘走近。赵月恒背过身去不看人。

      寒霜人缺德办事倒是利落,一盏茶的功夫就备下肉粥燕窝。

      吃食放置一旁,李昭意朝被窝里的隆起年糕条柔声,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臣真的知错了,往事随风臣已洗心革面。

      莫说认错,自从她嫁进来,没听过李昭意半句好话,寥寥几次的情事,她也是闷头不语。事成之后无有温存,兀自穿衣弃她而去。

      现在算什么,舍得放下身段了,甜言蜜语来哄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差点忘了,五公主出降李昭意后,便醉心礼佛深居简出,如今抛头露面的,是李昭意豢养的姬妾。

      见赵月恒一动不动,李昭意怕粥凉了,自言“得罪”,便掀开被子上手扶人。

      身子一凉,一双有力的手托起后背,赵月恒浑身乏力只能任其摆弄。看李昭意鞍前马后,一碗肉粥递到眼前,抬眸,谄媚堆笑。

      “殿下趁热。”李昭意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黑炭所燃烟气散尽,人仅咫尺之遥,赵月恒想躲已来不及,李昭意的面容强横跳入眼帘。

      五官精致如神绘,通透如空谷幽兰难掩世代簪缨的雍容,眉眼流露的桀骜不驯,让人信服这是敢弹劾太子党羽贪污的谏诤之臣。

      然则年少时的朗朗清月堕入泥淖,赵月恒只恨瞎了眼,迷了魂。她掐着手心,告诫自己万万不可重蹈覆辙。面前这张灿若暖阳的笑脸,顿时和受鞭打那日的暴戾残忍重叠。

      赵月恒抬手,打翻了肉粥,白花花的粥泼在地板上,瓷碗转了几圈竟还没碎。事发突然,李昭意尚处在震惊之中,一勺子粥还悬着,整个人呆愣。

      按李昭意的性子,该装不下去了,赵月恒好整以暇,抱臂静待李昭意该当何解。

      沉默中,李昭意端着另一碗东西幽幽呈上,状若无事。赵月恒蹙眉,不厌其烦地重复上次动作,手却空了。原来李昭意闪身一躲,这碗燕窝才没遭殃。

      “殿下不用臣先用了。”李昭意故意吸溜出声,余光中瞥到赵月恒莫名其妙的神情。

      好好的哄人吃饭,却被反手打掉,李昭意窝囊回击。

      “今年夏末关中大旱,幸而天降瑞雪,祈盼明年五谷丰登。”李昭意出身寒微,肉粥尚且奢靡,遑论从未尝过滋味的燕窝。抄写过的亢旱德音浮现心头,黎庶辛苦,有感而发。

      落在赵月恒耳朵里,分明是在挖苦她长在深宫,不知稼墙之苦。

      正酝酿好还嘴之词,李昭意却告退,赵月恒看着干净见底的玉碗独自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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