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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好 我比流言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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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又浓了几分,青澄中学的香樟树开始大规模落叶,风卷着碎金似的叶片掠过走廊,扑在高一五班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湳的座位依旧大半时间空着,只是最近,她偶尔会在课间回来,窝在椅子里,脑袋埋在臂弯上,指尖攥着奶白色的毛线和织针,一下一下地织着。
张琪的声音像苍蝇似的,总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江湳刚坐下没两分钟,就听见隔壁组的张琪和身边的女生大声说笑,声音的穿透力很强,还带上些阴阳怪气,似乎就是故意在说给她听:“有些人啊,天天装模作样往外跑,指不定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还织围巾呢,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这话里的刺,明晃晃地扎向江湳。
她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用来绣小花的细针猛地戳进指腹,扎出了一个小洞,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不一会儿,细小的血珠从那处肌肤间冒了出来,沁在洁白的毛线团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江湳皱紧了眉,赶忙用手心擦去。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她攥着织针的手指关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突突地往上蹿,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给这位空口无凭就造自己谣言的臭傻逼来上一拳。
林薇然正坐在座位上看书,那根麻花辫垂在肩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侧脸安静又温婉,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余光瞥见斜后方的身影时,江湳硬生生地压下了这股火气,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强压自己的情绪,很不舒服。
她的心跳忽的停滞了一秒。
这里有她在意的人。
她不能在林薇然面前失态。
深吸一口气后,江湳低下头,把受伤的指尖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重新拿起织针,动作却变得滞涩,刚才那份织围巾的温柔心思,早就被张琪的话搅得一团糟。
针脚也有些乱了套,歪歪扭扭的,显示着她此刻的心情。
而另一边,林薇然的心思,也没在书本上。
虽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但字却一个都没看进去。余光里,江湳攥着织针的手微微发颤,指腹上的那点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江湳微抿的嘴角里,藏着不服气。
她知道江湳在忍。
也知道那些谣言,像一根根刺,扎在江湳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周末的那些评论最终的归宿去了哪里,不知道江湳到底有没有看到,但现在,她有点害怕了。
怕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会异变成为两人之间的尴尬。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然总是忍不住偷偷看江湳。看她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样子,看她织围巾时认真的侧脸,看她被张琪的话刺得皱眉,却又硬生生忍下去的模样。
她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江湳也不是傻子。
她早就察觉到了林薇然的目光,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目光。这几天,在走廊上,江湳总是能听到背后小声的蛐蛐,和许多阴森森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但有一个目光不一样,它带着的是温柔,是关心,是担忧。
不像刚开始那样疏离,而是温和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像春雨似的,落在她的心上,润物无声。
她心里的那点别扭,好像也跟着软了几分。
这天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刚响,江湳就熟练地回到教室拎起书包,准备再次溜出去。指尖的伤口还没好,贴着一块创可贴,是她自己随便找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刚走到教室门口,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江湳愣了一下,回头,撞进林薇然带着点担忧的眼眸里。
“你……”江湳的声音有点干,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薇然攥得更紧了些。
林薇然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创可贴,递到她面前。她的指尖微微泛红,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起边了,换个新的吧。”
江湳的目光落在那张创可贴上,又落在林薇然泛红的耳根上。
林薇然正好把门外的太阳挡住了,但是阳光仍落在她的发顶,面前的林薇然,好像在闪闪发光。她的手指纤细,捏着创可贴的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她轻手撕开一角,握起江湳的手腕,把那个卷边的换成了一个粉色带小爱心的创可贴。
江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点因为被误解而生的委屈,因为张琪的针对而起的烦躁,因为和林薇然闹别扭而攒下的执拗,在这一刻,忽然就软了下来,软得一塌糊涂。
她怔怔地看着林薇然,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憋出了一个字:“哦。”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薇然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四肢百骸。
江湳把那张创可贴抚了抚,让它贴的更紧了些,动作有点慌乱,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害羞。
林薇然看着她忙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江湳。”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
江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林薇然:“那些话,我不信。”…“我比流言蜚语先认识你。”
林薇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湳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薇然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是盛满了阳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
一瞬间,江湳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那些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眼眶微微泛红。
她别过头,假装去看天上的云,声音有点哑的嗯了一声。
林薇然:“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林薇然又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是带着一股力量。江湳没说话,只是鼻子有点酸,她微微扬起脸庞,害怕眼角那颗晶莹的泪水滑落,而被林薇然看到。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谁都没再说话。风卷着香樟叶的味道,飘进鼻息里,带着点淡淡的甜。
之后的几天,江湳逃课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
风吹过,卷起栀子花的香气,飘进两人的鼻腔里。
香得让人,有点头晕。
窗外的蝉鸣,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秋天,好像真的来了。
在那些流言蜚语里,她们像是两株依偎在一起的小树,迎着风,朝着光,慢慢长大。
林薇然本身就不太习惯吃早饭,觉得这是一件很浪费时间的事,而且最近发生的事,让她更没有吃早饭的心情了,连着一周都没有吃早饭。
周末回家,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爸爸又在催妈妈生二胎,饭桌上的争吵声,让她也没什么胃口,连晚饭也没吃。
时间久了,小腹就隐隐作痛,不算严重,却也足够让她难受。
这天上午,又是一节枯燥的历史课,江湳在桌肚里摸索着毛线,显然又动了逃课的心思。
林薇然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有点幼稚,却又忍不住想去做的念头。
下课铃刚响,江湳就拎起书包,准备往外走。
林薇然故意捂着小腹,轻轻“嘶”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蹙着,看起来难受得厉害。
江湳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薇然苍白的脸色,眼神里的漫不经心瞬间被担忧取代:“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林薇然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虚弱,垂着眸,不敢去看江湳的眼睛。
江湳立刻放下书包,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又有点犹豫,手悬在半空中,声音紧张得发颤:“很疼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林薇然摇了摇头,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不用……歇会儿就好。”
江湳看着她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心里的那点逃课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她最看不得林薇然难受的样子。
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让她心慌。
“那我陪你。”江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林薇然旁边,伸手帮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躺着歇会儿,我陪着你。”
林薇然抬起头,撞进江湳担忧的眼眸里,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说,其实我是骗你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
她怕江湳知道了,会生气,会再也不理她,会继续翻墙出去,让那个座位,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整一天,江湳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教室里。
她甚至还主动问林薇然,英语卷子上的阅读题怎么做。林薇然耐心地给她讲解,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江湳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点头,偶尔会皱皱眉,像是真的听懂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的身上。林薇然看着江湳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是她上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她甚至开始奢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她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甜。
原来,让江湳留下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原来,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一件事。
而江湳看着林薇然渐渐舒展的眉头,心里的那点棱角,也像是被温水泡过似的,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知道,林薇然的肚子疼,有一半是真的,还有一半,是装的。
她只知道,只要林薇然需要,她就愿意留下来。
留在她的身边,守着她,护着她,像只忠诚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