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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 义无反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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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澄中学的宿舍楼静得只剩下风声,秋夜的凉雾裹着树叶的碎影,漫过走廊的铁栏杆,钻进半开的窗户里。
林薇然躺在床上,头发揭开了,散在枕头。宿舍里的灯早就熄了,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白天撒的谎,一语成谶。
发丝被冷汗濡湿,黏在脖颈间。小腹的隐痛从晚自习时就开始作祟,起初只是隐隐的坠痛,她以为忍忍就能过去,毕竟以前也有过几次,喝杯热水,蜷一会儿就好了。可这一次,疼痛像是生了根的藤蔓,顺着五脏六腑往上爬,绞得她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宿舍里的其他女生都睡得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薇然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吵醒她们。她蜷着身子,手死死地捂着小腹,指尖冰凉,浑身却烫得吓人。
好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疼。
上铺的室友睡得很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没了动静。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脚刚落地就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宿舍里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外套,掏出口袋里的校卡。
打开门,一股寒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林薇然本身就穿的单薄,如此一来,惹得她腹部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
为了不吵醒其他室友,她很快的溜出了宿舍,走到了公共的电话机前。
“滴——”随着饭卡覆上机器,电话机响起了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个寂静的夜晚。
林薇然指尖颤抖着,先拨了爸爸的电话。
“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林薇然咬着唇,又拨了妈妈的号码。
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也许他们都睡着了吧。
想着想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鞋面上,绽开了一朵朵花。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自己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住。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股钻心的疼。
思虑了半天,脑海里的名字寥寥无几,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名字,清晰地跳出来。
江湳。
林薇然的指尖悬在井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怎么能给江湳打电话?
现在是凌晨一点,江湳肯定睡的正香。
而且,她骗了她。
她早上根本就没有肚子疼。江湳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可是……好疼啊,疼得她快要死了。疼意像是潮水,一波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咬着唇,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薇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喂……”江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迷迷糊糊的,像裹着一层棉花,软乎乎的。
“江湳……”林薇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疼又哑,细若蚊蚋。
电话那头的江湳,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林薇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怎么了?你哭了?”
“我……我肚子疼……”林薇然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哽咽,“医务室关门了……我爸妈不接我电话……”
“肚子疼又疼了?”江湳的声音瞬间绷紧,睡意全消,“疼得厉害吗?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别……”林薇然想说太晚了,学校大门锁了,可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匆匆挂断了。
回到宿舍,里面似乎也见不得有多暖和。林薇然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江湳能不能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另一边,江湳挂了电话,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她住的是家里离学校最近的一套别墅,哥哥江浔出差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拖着双拖鞋,随手抓了件挂在床边的黑色睡袍,胡乱套在身上,睡袍的带子都没系好,就急匆匆地往外冲。
秋夜的风裹着寒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睡袍的下摆翻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却顾不上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薇然疼得哭了,她得去给她买药。
小区门口的药店早就关了门,江湳咬着牙,沿着马路往前跑,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她直咳嗽。她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
“医生,肚子疼买什么药?”她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进去,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满是红血丝。
药店的值班医生吓了一跳,打量着她这副模样,还是耐心地问:“是女生吗?多大年纪?是不是生理期?疼得厉害吗?”
“是女生,高一,应该是胃病吧。”江湳语速飞快,眼睛都红了,“胃药,暖宝宝,还有……还有止疼药,要最快见效的!”
医生点点头,很快拿了药出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江湳掏出了几张现金付了钱,抓着药袋子就往外跑,甚至都没有等医生找零。
她抱着药袋子,一路狂奔回学校。
后墙的那块石头还在老地方,月光落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江湳深吸一口气,踩着石头,手撑着墙沿,动作比上次还要利落。她翻过去的时候,睡袍的下摆被勾住了,撕了一道小口,她却浑然不觉,落地后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身子,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
秋夜的风卷着她的裙摆,睡袍上的茉莉花香混着药味,在空气里散开。她穿着双拖鞋,不怎么防滑,地上结了层霜,让她总是不小心打滑。但她却仍旧跑得飞快,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深夜。
宿舍楼下的铁门锁着,宿管阿姨的房间里也暗着。江湳不敢喊,怕吵醒其他人,只能绕到宿舍楼后面,找到那棵老槐树。
她小时候爬树爬得溜,这会儿也顾不上危险,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睡袍被树枝勾得更乱了,露出了好几处线头,手臂上被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她扶着老槐树的分叉往上踩,爬到二楼的高度,正好对着林薇然宿舍的窗户——那扇窗,还留着一条缝。
“林薇然!”江湳压低声音,朝着窗户的方向喊了一声。
宿舍里的林薇然,正缩在墙角,疼得意识模糊。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怎么是窗外传来的声音,疑惑间,她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缝。
月光落在江湳的身上,勾勒出她狼狈的模样。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头发乱糟糟的,拖鞋在爬树的时候掉了,她光着脚,手臂上还有几道红痕,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药袋子。
“江湳……”林薇然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的脑袋,从窗户里探了出来。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很久。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接住!”江湳把药袋子递过去,指尖碰到林薇然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紧。她看着林薇然苍白的脸,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放得很轻:“胃药,止疼药,暖宝宝,都在里面了。一会我去给你接热水。”
林薇然接过药袋子,手指颤抖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早上还骗了江湳,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其实,我早上是骗你的……我……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什么?……那现在呢?”江湳顿了顿,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
“现在是真的,对不起。”林薇然哭的太久,说话时也止不住的抽泣。
她以为江湳会埋怨她。
埋怨她早上装病骗她留下来,埋怨她大半夜打扰她的好觉,埋怨她……
可江湳什么都没说。
一句抱怨都没有。
只有满眼的担心和心疼,像温热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江湳又手脚并用的爬进了宿舍,轻手轻脚地跑下楼,绕到宿管阿姨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宿管阿姨睡得迷迷糊糊,打开门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阿姨,我是高一五班的江湳,我同学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帮我打一杯热水?”
江湳的声音带着恳求,眼底的红血丝看得人心疼,让人根本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宿管阿姨也是个心软的,叹了口气,给她开了门,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
江湳道了谢,端着热水,快步跑上二楼。
林薇然已经打开了宿舍门,正站在门口等她。
江湳走进宿舍,反手关上门,把热水递到她手里:“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又从药袋子里拿出止疼药,倒出两粒,递给林薇然。本想说些什么,但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像是被吵到了,江湳才没有发声。
林薇然接过药,就着热水咽了下去。药片有点苦,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连带着小腹的疼痛,都好像缓解了几分。
江湳又拿出暖宝宝,撕开封口,贴在林薇然的小腹上。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把自己的睡袍脱下来,披在林薇然身上。
睡袍上带着江湳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林薇然裹紧睡袍,眼眶红红的,看着江湳。
江湳的头发还是乱的,光着脚踩在地上,手臂上的划痕肿了起来,还有些地方微微渗出了些血丝。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蹲下身,仰头看着林薇然,小声地询问,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还疼吗?要不要再躺会儿?”
“不疼了……”林薇然摇了摇头,眼泪掉在江湳的脸上,“你……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你大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能不来吗?”江湳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林薇然一颤,那个创可贴还在江湳指腹上,“傻不傻,肚子疼为什么不早点说?早上装得那么像,现在真疼了,不知道吭声了?”
这话里带着点嗔怪,却没有一丝埋怨,只有满满的心疼。
林薇然看着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下巴抵在江湳的发顶,眼泪浸湿了她的睡衣,声音哽咽着:“江湳……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难受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谢谢你,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给我满满的关心。
谢谢你,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漆黑的夜。
江湳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回抱住她。她的头被环在了林薇然的臂弯里,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傻瓜。”她轻声说,“以后有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来。”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落在两个相拥的女孩身上。
秋夜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却也带着掌心的暖,和心底的甜。
宿舍里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和一份悄然滋生的,不敢言说的心动。
在那个翻墙的深夜,在那个洒满月光的校园里,两颗心,正慢慢靠近,靠近,直到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