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茉莉》Dul0

6、谣言 烟雨入墙隅

　　秋意漫进青澄中学的每一寸角落，香樟叶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黄，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碎金。高一五班的教室里，江湳的座位大半时候都是空着的，桌角放着的那本数学练习册，还停留在老师上次讲的页码，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毛线团图案。

　　她趁着副课，要么溜出去逛一圈，要么窝在校外那家甜品店的窗边，对着手机里的织围巾教程，一针一线地琢磨。耳机里循环着几首有点伤感的情歌，女声温柔又带着点怅然，江湳的指尖穿梭在奶白色的毛线里，偶尔被织针扎到指尖，渗出一点细碎的血珠，她也只是皱皱眉，含住指尖吮一下，又低头继续忙活。

　　她不在的间隙里，流言像疯长的野草，悄无声息地在青澄中学的校园里蔓延开来。

　　源头是隔壁班的女生张琪。

　　初中时，张琪喜欢的男生当众拒绝了她的表白，转头却红着脸给江湳递了封情书，确实让她很难堪。但她把所有的难堪和怨恨都算在了江湳头上，认定是江湳抢了她的风头，毁了她的颜面。这股怨气憋了整整一个暑假，如今见江湳总逃课，便像抓住了把柄，四处嚼舌根。

　　“你们看到没？江湳又不在教室了，指不定跑哪混去了。”张琪的声音尖利，带着刻意放大的恶意，“我初中就跟她一个学校，她那时候就天天翻墙逃课，跟校外的人走得近得很……”

　　“真的假的？”旁边有女生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可她军训的时候拿了第一，而且看着不像坏孩子啊。”

　　“装的呗！”张琪翻了个白眼，语气轻蔑，“军训装模作样拿第一，还不是为了博眼球？你看她现在，天天不见人影，指不定私生活乱成什么样了。”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扎进听的人耳朵里，又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没过几天，青澄中学的校园表白墙公众号就被这些谣言刷了屏。

　　【匿名投稿】高一五班的江湳，天天逃课不见人影，怕不是在外面混社会吧？之前就听说她私生活混乱，真的假的？
　　【匿名投稿】加一！我见过她翻墙出去，长的还挺好看，没想到这么乱，老师也管不住她。
　　【匿名投稿】有没有人扒扒她啊？感觉她很会装，表面上跟林薇然走得近，背地里指不定什么样呢。
　　【匿名投稿】听说她家里挺有钱的，家里人也不太管她，谁知道她拿着这么多钱天天在干嘛呢。

　　一条条投稿，带着恶意的揣测，在表白墙上肆意泛滥，底下的评论区更是吵翻了天，有跟风起哄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偶尔有几个人替江湳说话，也很快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教室里的议论声，林薇然听得分明。

　　她的那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微微有些松了，发梢轻轻蹭着校服的领口。她指尖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却半天也没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深深的印痕，墨渍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目光掠过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桌角的毛线团图案清晰可见，林薇然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不信。

　　她比谁都清楚，江湳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那个会因为怕她孤单，主动拉着她去食堂吃饭的女孩；那个会在她中暑晕倒时，毫不犹豫地公主抱她去医务室，怀里带着淡淡茉莉香的女孩，怎么可能是流言里那种“私生活混乱”的样子？她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可谣言的杀伤力，从来都不讲道理。

　　林薇然看着窗外，风卷起一片枯黄的香樟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心里的那点火气，像被点燃的火苗，一点点往上蹿。

　　周末回家，林薇然轻手轻脚地推开爸妈房间的门。

　　客厅里传来爸爸和客户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客套，妈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林薇然放轻脚步，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她的手机就藏在这里，用一块旧手帕包着。爸爸说高中学习紧张，不能分心，便把她的手机收了起来。林薇然一向懂事，从不多言，可这一次，她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按下开机键。熟悉的界面跳出来，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她顾不上充电，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青澄中学表白墙”的公众号。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犹豫了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会不会引火烧身。可她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谣言，想起江湳空着的座位，心里的那点执拗，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疯长起来。

　　她点开留言区，顶着一个名叫“烟雨”的网名，开始一条一条地回怼那些匿名投稿。

　　这是她上周末回家时刚改的网名，“烟雨入江南”，仅此而已。

　　【烟雨】：我和江湳同班，她逃课是不是混社会。不是你们嘴里那种人。
　　【烟雨】：军训比武靠的是实打实的实力，她练过好几年散打和跆拳道，拿第一是理所当然，别用恶意揣测别人的努力。
　　【烟雨】：她和林薇然是很好的朋友，朋友之间走得近很正常，没必要过度解读，更没必要恶意抹黑。
　　【烟雨】：谣言止于智者，不了解别人就别乱说话，积点口德，别让自己的嘴，变成伤人的刀。

　　在打“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林薇然的留言不长，却字字恳切，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手指敲在屏幕上，微微发颤，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滚烫。一条一条发出去，像是在为江湳撑起一把小小的伞，替她挡住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

　　她不知道江湳会不会看到。

　　只是想着，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这些话，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江湳，也好。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橘黄色的路灯亮起来，晕开一片温暖的光。妈妈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抽屉，又仔细地用手帕包好，像藏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秘密。

　　她心里藏着的，何止是这个秘密。

　　还有那份悄然滋生的，不敢言说的心动，像江南的烟雨，朦胧了眉眼，却也温柔了时光。

　　而另一边，江湳早就把表白墙屏蔽了。

　　那天她难得回教室早，听见后座的女生在刷表白墙，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私生活混乱”“混社会”“装模作样”，一个个字眼，像带着毒的刺，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青澄中学表白墙”的公众号，浏览了几秒，手指一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屏蔽”按钮。

　　眼不见，心不烦。

　　她从小就听惯了这些闲言碎语，爸妈不在身边，总有人说她没人管，是野孩子。她早就习惯了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不在乎多这几句。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堵，堵得她连织围巾的心思都没了。她把毛线团塞进书包，背起包就往外走，翻墙出了学校，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上，有点凉。

　　她不知道，有个叫“烟雨”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下了一场风雨。

　　她更不知道，那个叫“烟雨”的人，就是她放在心尖上，却又因为一时别扭，刻意疏远的林薇然。

　　秋风吹过青澄中学的围墙，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公告栏下。墙里墙外，心事浮沉，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两个女孩的心上，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