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茉莉》Dul0

5、逃课 空荡荡的座

　　军训结束后，高一也正式进入了学习模式。秋意一天浓过一天，青澄中学的香樟叶落得满地都是，被风卷着在走廊里打转，踩上去咯吱作响。

　　江湳懒散的瘫在座位上，目光瞟向楼下围墙的方向。上次翻墙给林薇然买东西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手一撑就能轻巧翻过去的矮墙，落地时的风带着自由的味道，比闷在教室里听老师念课本舒服多了。

　　她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更不喜欢被框在规矩里。尤其下节是心理课，每次都是过家家般的活动，简直是无聊透顶。她觑着眼保健操时老师还没来的空档，猫着腰，像只灵活的小猫咪，沿着操场边缘的树荫溜了出去。

　　她脚步轻快地绕到后墙，那块石头还在老地方。江湳踮脚踩上去，手臂撑着墙沿，借力轻轻一跃，身子就翻了过去。落地时稳稳当当，甚至还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墙外的巷子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是街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江湳吸了吸鼻子，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香气的方向走。

　　推开门，风铃叮铃作响，空调的凉气裹着奶油和草莓的甜香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放着舒缓又带着点伤感的轻音乐，旋律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的褶皱。江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红豆冰沙，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纸袋子。

　　袋子里是几团毛线，奶白色的，软乎乎的，还有两根织针。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学习，课本上的公式和文言文让她头疼。可她也不算是完全的坏孩子，她不会像那些逃课的男生一样去网吧打游戏，更不会去酒吧混日子。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点自己想干的事。

　　比如织围巾。

　　这个念头是前几天冒出来的。那天晚上她翻出手机里和妈妈的照片，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合照之一，妈妈笑得很温柔，却总在电话里说“小湳要乖，要好好学习”。她知道父母忙，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也许自己能做点什么。她想让妈妈留下来，哪怕多留一秒也行，她想让妈妈表扬她一句，她想让妈妈觉得她不是一无是处。

　　织围巾吧。心思细腻的江湳观察到，妈妈每到冬天就缩着脖子，妈妈冬天怕冷，织一条暖暖的围巾送给她，她会不会开心一点？

　　当然还有哥哥江浔。江浔是从小到大最疼她的人，天冷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她围。她也要给哥哥织一条。

　　抱着这样的心思，江湳特意找了一个详细的教程，对着手机里一点点学，手指笨拙地勾着线，偶尔会被针扎到指尖，渗出小小的血珠，她也只是抿抿嘴，继续埋头织。

　　甜品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一首有点老的情歌，女声温柔又带着点怅然。江湳的手指穿梭在毛线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她的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有点委屈，有点孤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期待着围巾织好的那天，期待着妈妈收到礼物时的笑容，期待着哥哥惊喜的眼神。

　　此时此刻，教室里的林薇然被上课铃声从题海中拉了出来，她无意识的看向江湳的座位，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是空着的？一开始，她以为江湳只是去了厕所，或者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目了。她坐在座位上等，等江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冲着她笑笑，说一句“刚才去买了瓶水”。

　　可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座位。

　　江湳织得太过认真，连时间流逝都没察觉。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变成温柔的橘红色，江湳才惊觉心理课早就下课了。她手忙脚乱地收起毛线和织针，匆匆结了账，又朝着学校的方向跑。

　　翻墙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要急一些，落地时差点崴了脚。江湳扶着墙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想往教学楼走，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林薇然。

　　林薇然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手里还攥着一瓶矿泉水，脸色有点白，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焦急。看到江湳的翻墙回来，她下意识的虚扶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松，却又很快皱起了眉头。

　　林薇然：“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火气，“心理课找了你半天，老师都点名了。”

　　江湳的心思还停留在织围巾的温柔氛围里，被林薇然这么一问，心里莫名有点慌。她下意识地把装毛线的纸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含糊道：“没去哪，就随便走走。”

　　林薇然：“随便走走？”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落在她沾着灰尘的裤脚，还有微微泛红的指尖，“翻墙出去干什么了？别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

　　江湳的小心思被戳穿，还被说出去混，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梗着脖子，没说话，心里却不舒服。

　　“江湳，”林薇然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批评的意味，“逃课是不对的。马上就要月考了，你这样……”

　　林薇然说了很多，但后面的话，江湳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最不喜欢听到这种话，甚至是讨厌。

　　她从小就听够了这样的话。父母忙得没时间管她，就只会在电话里说“要好好学习”；老师看着她的成绩单，也只会叹气说“可惜了这么聪明的脑子”。她早就习惯了被指责，却也早就厌烦了。

　　尤其是，这话从林薇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她以为林薇然会不一样的。以为林薇然不会像别人一样，只盯着她的成绩，只在意她有没有遵守规矩。

　　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别扭，瞬间涌了上来。江湳的脸色沉了下去，她抬起头，看向林薇然，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的疏离：“我去哪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绕过林薇然，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林薇然后悔的神色。

　　林薇然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微微变形。看着江湳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其实不是真的想批评她。只是看到她不在队伍里的时候，心里的着急压过了一切。只是怕她出事，怕她遇到危险。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生硬的指责。

　　林薇然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点涩。她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更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只能看着江湳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

　　从那天起，江湳像是变了个人。

　　上课的时候，她不再偷偷看林薇然，也不再叽叽喳喳地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她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要么就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小说，看得起劲，连老师走到身边都懒得抬头。

　　那些无关紧要的副课，比如音乐、美术，她更是明目张胆地溜出去。有时候是去那家甜品店坐着织围巾，有时候是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一根冰淇淋，慢悠悠地吃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江湳翻墙的次数越来越多，留在教室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林薇然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掏空了一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劝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次对上江湳那双带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她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江湳的背影，看着她的侧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看着她低头织围巾时认真的侧脸，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江湳不在的时候，她就盯着那个空座位，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落寞，有点后悔，还有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甜腻的时光里，像是突然扎进了一根刺。

　　不深，却足够疼。

　　足够让两个刚刚靠近的心，又一点点，拉开了距离。

　　林薇然想起那天江湳抱着自己时怀里的温度；想起两人一起坐在窗边吃饭，阳光落在桌上，江湳偷偷看她的样子。想起江湳给她带的小蛋糕，甜滋滋的，却一点也不腻。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时，江湳都还没回来，教室里变得喧闹起来。同学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要把教室的屋顶掀翻。只有林薇然的心里静悄悄的，少了些什么。她慢慢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习惯性地朝着前面看了一眼。

　　空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心里那股失落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从前，江湳总会在这个时候，凑过来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走，去吃饭”。两人会并肩走出教室，走过落满香樟叶的走廊，走过喧闹的操场，走到食堂里，找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现在，没人叫她了。

　　林薇然一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她慢慢走着，脚下的落叶咯吱作响，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食堂里依旧很热闹，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林薇然走到窗口，点了江湳最习惯点的菜，端着餐盘，下意识地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位置上，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林薇然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个位置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筷子夹着排骨，动作很轻，很慢。排骨也好像变味了，没有以前江湳夹来的好吃了。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模糊不清。她看着窗外的香樟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心里空荡荡的。

　　一顿饭吃的寡然无味，甚至林薇然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吃了些什么。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依旧很烈，却照不暖她心底的那点凉意。

　　她沿着操场慢慢走着，风卷着落叶，落在她的脚边。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好像变得很陌生。

　　江湳不在的日子，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过了几天，江湳似乎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林薇然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的落寞，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开始习惯了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记笔记，一个人吃饭。习惯了身边那个位置空着，习惯了没有江湳的声音，没有江湳的笑容。生活似乎回到了初中的时候。

　　她甚至开始觉得，江湳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林薇然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轻很轻的委屈。

　　像是被人遗忘在了时光里。

　　又像是，一场盛大的遇见，终究只是一场空。

　　她想，明天，那个座位，应该还是空的吧。

　　风，越来越凉了。

　　秋天，好像真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