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住时间》川流不息的白溪

3、重逢答案

　　多年后。

　　这里是市中心一家老牌酒店的会议中心，铺着厚重的红色祥云地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这是年度文学盛典的现场。
　　没有炫目的追光灯，舞台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台下是几十张铺着暗红绒布的圆桌，桌上摆着整齐的台卡、矿泉水，和几盘用来点缀的水果。

　　林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手里捏着一个橘子，坐在最角落的一桌。
　　这一桌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新人，大家坐得有些拘谨，偶尔低声交谈，话题也多半围绕着版税和下一本书的选题。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扬发来的微信，附带一段视频。视频里，张扬穿着球衣，但不是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而是在一个乡村小学的泥巴地里。他对着镜头大喊：“兄弟们！看我给孩子们表演个倒挂金钩！”然后他摔了个狗吃屎，周围的孩子们笑成一团。

　　张扬没成为职业球星。大二那年受了伤。但他现在是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专门去偏远地区教孩子踢球。“虽然听不到几万人的欢呼，”张扬曾经对林默说，“但听他们笑，我觉得更爽。”
　　林默笑了笑，回了个“牛逼”。

　　他收起手机，目光穿过那些穿着夹克衫、唐装和西装的背影，落在了主桌的位置。

　　那里，坐着余老师。

　　当年的大神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他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里的会议流程单。他身边只有几个出版社的社长和作协的领导。他们正在闲聊，他偶尔点点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熬过了岁月后的松弛与平淡。

　　在这里，他不是神，只是一个写了一辈子字的前辈。
　　林默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这是一个漫长的圆环，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就能扣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角。这一次，他没有等别人来叫他。他迈开步子，穿过喧嚣的人群，主动走向了那个光圈的中心。
　　“余老师。”

　　趁着身边人散去的一个空档，林默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不卑不亢，但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他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他的眼神是礼貌的、客气的，但也带着一种长辈的健忘。
　　“你好。”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你是……？”

　　他果然不记得了。那个改变了林默、被林默视若珍宝的下午，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成千上万场通告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我是林默。写《时间的标本》的那个。”林默笑了笑，语气很平和，“十年前，在三中的讲座上，我是那个最后一排……拿着话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学生。”

　　“哦——”余老师似乎想起来了，或者礼貌性地表示想起来了，“《时间的标本》我看过，文字很沉得住气，很难得。原来那是你啊。”

　　大神显然把这当成了一次普通的后辈拜访。

　　林默没有寒暄，他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藏了十年的问题：“老师，其实我一直想问您。当年您对我说，我有一个天赋，叫‘慢半拍’。您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他看着林默那双虽然微笑但异常认真的眼睛，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神嘴角的社交微笑慢慢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更为真实的、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
　　“慢半拍啊……”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当然记得那个词。”

　　他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因为我对每一个在讲座上不敢说话、看起来慢吞吞的孩子，都是这么说的。”
　　“那种年纪的孩子，敏感又脆弱。”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不给他们的‘迟钝’找一个好听的理由，他们会被自己的自卑压垮的。‘慢半拍’听起来是不是比‘反应慢’酷多了？”
　　说完，他爽朗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不过看你现在的成就，看来那个词不管是真是假，都起作用了。加油啊，后生可畏。”

　　大神端起保温杯，转身走向了另一群正在招手的老友。从头到尾，这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善意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余老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磨出老茧的右手中指，然后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杯子里的气泡升起来，碎了。

　　“林默。”当年挖掘他的编辑老周找了过来。

　　林默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松弛的弧度。
　　老周愣了一下，盯着林默的脸看了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嘿，奇了怪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你还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怎么这一会儿功夫，感觉你整个人……都变了？”
　　林默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举起手里的苏打水，和老周手里的点心碰了一下。
　　“大概是这里的冷气开得刚刚好吧。”林默笑着说，“走吧，去那边坐坐。”

　　下午是读者的签售会。虽然已经出过两本书，但面对长长的队伍，林默还是会手心出汗。
　　“大大，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
　　签名，握手，微笑。

　　直到队伍末尾，出现了一个背着巨大书包的男生。他大概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轮到他时，他显得格外慌张，刚想把书递给林默，手一滑，“啪”的一声，新书掉在了地上。男生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捡，结果书包带子又差点挂倒了桌上的水瓶。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手忙脚乱地抱起书，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全是懊恼：“我太笨了……越急越乱，手脚总是不听使唤……”

　　林默停下了笔。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因为一点小失误就陷入深深自责的少年，林默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越急越乱”。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里那个封闭的盒子。那个在舞台上握不住话筒、被所有人催促着“快点说话”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少年重叠了。
　　林默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他想把那个救了自己的秘密交出去。

　　他温和地接过书，翻开扉页。没有过多的犹豫，他提笔写下了一行他用十年才领悟的话：
　　“别害怕。慢下来，才能锁住时间。”

　　写完，林默合上书，双手递了过去，眼神郑重：“没关系的。试着慢一点，一切都会变好的。”
　　男生愣了一下，接过书，下意识地翻开看了一眼。

　　林默看着他，等待着那个“被理解”的瞬间。
　　然而，男生盯着那句话，眉头却困惑地拧成了一个疙瘩。“慢……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林默，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焦急和迷茫。
　　“可是……可是再慢就来不及了啊。”
　　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瞟。出于礼貌，他还是匆匆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说完，他把书往书包里胡乱一塞，转身就往外狂奔。

　　林默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句“不客气”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着，门口传来了那个男生和同伴的大喊声，透着十足的火急火燎：“快跑快跑！刚看手机，最后一班公交车还有三分钟进站！错过了就得走回去了！”“哎你签到了没？”“签了签了！不过那作家好奇怪，让我慢一点……慢个鬼啊，再慢回家要挨骂了！”

　　两个少年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酒店大门，消失在夕阳里。

　　老周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得尴尬，小心翼翼地看向林默：“咳……林默，这……”
　　林默收回目光，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他愣了一秒，随后，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无奈却又释然的笑容。

　　这是个美丽的误会，也是个完美的结局。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笔磨出老茧的手，轻轻拧上了钢笔的盖子。
　　“咔哒”一声。
　　清脆，笃定。

　　那是时间被锁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