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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一 快与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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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张扬觉得世界变得很吵,又觉得世界死了一样安静。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大二以前,他的世界是由风声、球鞋摩擦地板的“滋滋”声和看台上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构成的。那时候时间对他来说是一条绷直的线,他是飞扬的风,只要跑得够快,就没有什么追得上他。
直到那个下午。
半月板撕裂的痛苦张扬其实没有感受到多少,失重,天旋地转,然后他就没有意识了。
等他再睁开眼,世界已经被消毒水腌入味了。
医生的话很委婉,但翻译过来就两个字:判刑。
职业生涯结束了。以后别说百米冲刺,稍微剧烈点的变向跑都可能让膝盖报废。
出院后,张扬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单间。他拉黑了教练,退了球队群,手机常年静音。
他把自己关在这个不见光的盒子里。曾经那双被所有人羡慕的、充满爆发力的腿,现在裹着厚重的固定支具,像两截废弃的木头。
他最恨的不是疼,是慢。
对于一个习惯了追风的人来说,连去趟厕所都要挪动五分钟,这种迟缓就是一种凌迟。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像条缺水的鱼,只能在床上等着发霉。
林默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地方密码的人。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双肩包,像只慢吞吞的蜗牛爬进了张扬的洞穴。
张扬不想见他。
以前他们在一起,是“没头脑”和“不高兴”,是“乌龟”和“带着乌龟的兔子”。那时候张扬有优越感,他拽着林默跑,享受那种保护者的角色。
但现在,那个被保护的人好端端地站着,而曾经的保护者却瘫在床上。这种落差让张扬的自尊心像被洒了盐。
“滚。”张扬背对着门口,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吃水果,也不想听你那个破本子里的素材。”
林默没说话。
房间里响起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壶运作的“咕噜”声,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
无论张扬怎么用恶毒的话赶人,林默就像个信号接收不良的机器人,完全屏蔽了他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收拾着满地的外卖盒,动作不快,但很稳。
“林默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张扬终于暴躁了,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墙角,“我让你滚啊!来看我笑话很有意思吗?”
枕头“砰”地一声砸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
林默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床上像刺猬一样的张扬。
“地湿了。”林默慢吞吞地说,“我拖一下,不然你会滑倒。”
张扬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火气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更深的无力感。他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随你便。”
冲突爆发在凌晨两点。
林默在外面的折叠床上睡了。房间里黑得像口井。
张扬被尿意憋醒了。
如果是以前,他一个翻身就能下床,三秒钟就能解决问题。但现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巨大的意志力。
他咬着牙,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撑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那条伤腿像灌了铅。他抓过床头的单拐,一步,一步,挪向厕所。这五米的路,他走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挪进狭窄的卫生间,解决了生理问题。在那一瞬间的放松后,张扬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的自己,突然觉得恶心。
“真他妈丑。”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瓷砖上。就在他转身准备回房的瞬间,单拐的橡胶头正好压在了那滩水渍上。
没有摩擦力。单拐瞬间滑开。身体的平衡被打破,失重感袭来。张扬下意识地想用那条伤腿去撑,但刚一受力,剧痛就像电流一样击穿了神经。
“砰!”沉闷的□□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
张扬重重地摔在了厕所门口。支具磕在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喊出声。哪怕疼得要把牙咬碎了,他也没喊。
“操……”
剧痛从膝盖顺着神经直接钻进天灵盖。张扬疼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试图爬起来,但那条伤腿根本用不上力,手臂因为刚才的撞击也在发麻。
他在地上挣扎,像一条离水的鱼,除了粗重的喘息和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
“哒。”
客厅的小灯突然亮了。
张扬浑身僵硬。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林默穿着睡衣站在走廊尽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四目相对。
这是张扬这辈子最不想被记录的一瞬间。狼狈,丑陋,无能。
林默显然被吓到了。他甚至没穿鞋,光着脚就手忙脚乱地冲过来:“张扬!你怎么……”因为跑得太急,他差点被地上的地毯绊了个狗吃屎。
“别过来!”张扬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叫撕裂了空气,带着那种被逼到绝境的崩溃:“别碰我!别看!滚回去!”
林默的手僵在了半空,离张扬的胳膊只有几厘米。
张扬趴在地上,眼眶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别看我……求你了,别看我……”
空气凝固了。
只有那盏昏黄的小灯,照着地上两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林默没有滚。但他也没有强行去扶。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浑身发抖的好友。几秒钟后,他做了一个出乎张扬意料的动作。
他慢慢地弯下腰,抱着膝盖,一屁股坐在了厕所门口的地板上。
就在张扬旁边,半米的距离。
地板很凉,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窜。
林默没有看张扬,而是背靠着墙,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对面墙角的一块霉斑发呆。
张扬的喘息声慢慢小了下去,只剩下死寂的尴尬。
“你干嘛?”张扬的声音沙哑,带着还没退去的哭腔。
“地上挺凉的。”林默闷闷地说,“醒都醒了,我陪你凉会儿。”
张扬愣住了。他想过林默会讲大道理,想过他会强行把自己拽起来,甚至想过他会掏出那个该死的本子记录素材。
但他没想过林默会坐下来。
陪他在这个狼狈的高度,像两个傻子一样坐着。
过了很久,久到张扬背上的冷汗都干了。
林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林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地板的缝隙,“刚才你吼我那一声,中气挺足的。”
张扬没接话,把脸埋在臂弯里。
“还有你不想让我扶,推开空气的那一下。”林默转过头,看着张扬满是汗水的侧脸,“我看清了,你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如果是以前那个废柴体委,大概会被你那一推的气场掀个跟头。”
“你有病吧?”张扬骂了一句,但语气里那种尖锐的刺已经软化了。
“我是认真的。”林默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认真,“张扬,你觉得你废了,是因为你现在的动作慢。”
“难道不是吗?”张扬自嘲地冷笑,“我现在连只乌龟都爬不过。”
“但在我眼里不一样。”
林默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去扶张扬,而是轻轻拍了拍张扬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湿透的T恤传了过来。
“以前你跑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林默比划了一个“嗖”的手势,“你永远只是一道闪电。我知道你很强,但我看不清你是怎么强的。”
林默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扬那条裹着支具的腿上:“但就在刚才,你在地上挣扎的那一分半钟。我第一次看清了一头野兽是怎么发力的。”
“你为了撑起身体,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爆出来。你的手指死死扣着门框,指节都在泛白。那种为了对抗地心引力爆发出来的控制力……特别清楚。”
林默看着张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很狼狈。但是,也很有劲儿。”
张扬愣愣地看着林默。
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告诉他。
“体育老师说过,慢动作回放的时候,每一个细节才最震撼。”林默笨拙地挠了挠头,“你现在就是在慢放。虽然慢,但每一个动作都是实打实的。只要你还要劲儿,就不算废。”
张扬感觉眼眶又要热了,但他这次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你这些歪理,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自己悟的。”林默老实回答,“毕竟我慢了二十年,我有经验。”
说着,林默向张扬伸出了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神笃定。
“以前是你拉着我跑,我都快喘不上气了。”林默笑了笑,那是一个很难得的、放松的笑容,“现在好了,你也慢下来了。那我们就慢慢走。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陪你耗。”
张扬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那是一只握笔的手,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狠狠地握住了它。
借着林默的力,张扬咬着牙,从地上一点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这一过程用了三十秒。很慢,很疼,但这一次,他没觉得丢人。
后来的复健过程,张扬没再赶走林默。
每天下午,在那个充满汗味和惨叫声的复健室里,总能看到一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满头大汗、面目狰狞地在这个平衡球上挣扎的前足球运动员;
和一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拿着本子的眼镜男。
“哎,你看我刚才那个深蹲怎么样?”张扬喘着粗气问。
林默头也不抬:“抖得太厉害,核心没收紧。但在最低点坚持的那两秒,表情不错,很狰狞,很有张力。”
“滚蛋!”张扬笑着把毛巾扔过去,“别把我写得像个变态”
林默合上本子,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他在那一页的最后写下了一行字:
【即使不再御风而行,顽石落地的那一声闷响,也是时间最动听的回音。】
......
七年后。
林默的在会场上。他打开手机,收到了张扬发来的视频。
视频背景是云南的一个山区小学操场,全是泥巴。
张扬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球衣,稍微有些发福了,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来来来!看好了啊!张教练给你们表演个绝活!”
视频里的张扬笨拙地做了一个带球过人,速度不快,甚至因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最后滑稽地一屁股坐在了泥坑里。
周围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一窝蜂地扑上去压在他身上。
张扬躺在泥地里,仰天大笑,那笑声爽朗得像是一阵穿堂风。
林默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个浑身是泥的身影。
那个曾经视速度为命的少年,终于在他慢下来的生命里,抓住了比掌声更重要的东西。
林默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很轻,也很慢:
“这球进得不错。慢动作回放,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