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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我不认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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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悄悄挂上枝头,华烛未归屋中,屋子里是不点炭火的,只有等到了华烛回来,下人才会将屋中的炭火点上,也换上熏香。他们不管我的死活,我不过是一个外来得了华烛的青眼,被他放到屋中的人。
卫山喊我一声杨姑娘,不过也是对我的礼貌,只有秋水同我还能多说几句话,但是秋水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不能时常和我聊天,等候华烛的时间里,我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四四方方的天井,数着天上的云。
这些无聊的事情不需要动脑子,周而复始,却很有趣。
有趣的是看的时间久了,它们也是会变化的,像是世间的规律,就像人心,并没有什么长久不动的人或事,都是会变的。也许是我的心思放在了这上头,我并没有感觉到冷,但也可能是我冻得太久,已经麻木了。
好在华烛没有等到破晓黎明才回来,晚饭时候,华烛便回来了,在屋中摆了饭菜,分好了我的一份,让我站在他的身旁吃,他不让我上桌,只让我在一旁看着他神态优雅、端庄威严的模样。
我没看他,我专心地吃着我的饭,很香,竟然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他没想到对我的羞辱不起作用,我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折辱我,我想要活着,我想要好好地活着。
一顿饭下来,他吃得还没我多,看起来胃口很是不好,应该是在书房读书的时候花费了许多的心思,神思不济,没了力气。他荒颓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语,我悄悄看了,也痛恨了自己,男子若是有一张天生俊俏的脸,就很容易让人产生怜悯之心,就更别说这张脸流露出脆弱的模样。
我现在只想着满足华奴的心愿,想让他开心些,全然应允了他对我的这些折辱。放在从前,不让我上桌吃饭,这在我的眼里,和杀了我没什么区别,而现在我却觉得,人只要活着,什么都好。
我已经尽力听话了,可是在华烛的眼里,他只觉得烦躁,他摆布我,却又不喜欢我这样听话,若我不听他的,他也会不悦。我想,或许在他的眼中,只因为是我,所以我做什么事情他都会不满。
于是我打算识趣一些,主动为他铺好床,再为他暖床,我不想触怒他,我想如果让他高兴,或许他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去和秋水住。
我从心底里以为华烛是个好人,他会帮我的。
但是我低估了华烛心里的愤怒。
华烛说:“今晚不需要你暖床,今日你有别的功课。”
我还没明白华烛要我干嘛,华烛已经拍了拍手,让人进来,我一看来的人竟然是秋水。秋水看到我,眼睛亮了,但是华烛在她不好和我打招呼,她听着华烛的吩咐,铺好了床,也拿来了笔墨纸砚,她还没和我说上话,华烛就让她下去了。
“我将你捡回来,发现你和秋水很熟悉,你在这家中没有什么人能说话,我已经把她调来我的院中,你们以后做个伴吧。”
我心中感激,话还没说出口,华烛就抢白,打散了我的那些感动。华烛说:“今晚你有功课,将我准备的这些纸都写满,要抄写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抄不完今晚你别睡了。”
这些纸张摊开,我需要抄写的那些东西很熟悉,我翻开了几页,慢慢想起来了,这些都是写着男女相思的句子,是我从前让华奴专门抄了给我的,有些句子我都忘记了,但是华奴却记得清清楚楚。
“抄写这些?”我喃喃自语。
“对,就抄写这些,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没想到华奴这样在意,我抚摸着这些纸,有些年头了,上头的字迹有的都模糊了,但是其他的地方却被保存得很好。
“这是当年你逼我抄下来的字句,这些我都存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还给你。今夜你若是不能全部抄完,那明日也要接着抄。”
我手中都没有这些,竟然被华奴好好保存,竟然保存到了现在。
我从前就是这样要求华烛的,但我并非是羞辱,华奴的字好看,我想要他的一封情信,可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写给我,我收到过许多其他公子少爷慕名送来的书信,也有的是他们托了小厮,辗转打点了好几个小丫鬟,才偷摸塞到我手里的,我对那些都不感兴趣,我只想要华奴的。
华奴不写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让他在我的屋中,以我要看书为由,让他陪同我写,我念一句他写一句。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的口中念出来了,他知晓其中的意思,一定也会明白我的心意。
他会明白的。
我故意挑的都是愉悦大胆的字句,毫不避讳地表达了我愿同他成婚的心愿,他的耳根也是红的,拿着笔也是颤抖的,可是却不和我说一句,任凭我问他听懂了吗,他也只是沉默。
坏男人,我当即便对他说,要他加倍抄写,如果他不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能停下。
而如今,我和他的身份调换,他像是当年的我一般,和衣躺在了床上,手中随意翻着书,不知道是不是看进去了,又或许他也不在意看不看得下去,他只是为了提防我打盹,想要看我偷没偷懒。
从前的字字句句,欢喜沉沦都变成利刃,都深深扎进了我的心口。我感觉不到疼痛,我也摸不到鲜血淋漓,我只觉得一切尘埃久远,都像是一场梦境胡闹。
我重新抄写这些字句,心中更多想到的是从前我和华奴的零碎片段,那些支撑着我度过痛苦岁月的记忆,也困扰撕扯着华奴日日夜夜吧,这应该是他最想要忘记的,也是他最恨的过去。
我带给他的全是痛苦。
不知道抄写了多久,我的手腕酸涩,我想要歇一歇,也想要看看华奴在干嘛。蜡烛都烧短了几分,华奴也应该睡下了。我悄悄抬眼,隔着摇晃的烛火,我却看到华奴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书,垂眸轻轻眨着睫毛,他还没有睡,也没有看向我。
这一点和从前的我根本不像,他没学好。那时候的我说是要隔着书偷偷看着华奴,可是夜色太晚,我怎么都撑不住,翌日还要留心着夫子问我功课,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连书都拿不稳,眼皮摇摇晃晃的,看华奴也都有了好几个重影。
我还后悔呢,那么好的机会就让我的瞌睡给错过了,没能好好看看华奴,但是现在上天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再次灯下看美人,尽管是让我以卑微的身份,仰头得观天神,苦点累点都没关系的。
不知道是不是华奴心中记恨我,根本也不想看我,我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始终都不能察觉,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但是他也未曾翻过去一页书。
好看,真是好看。
如今锦绣华服在身,更添一抹清冷魅惑之气,若是谁将来能嫁给华奴,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我从前不会这样想,我从前觉得我就是幸福的女子,华奴是要在我身边的。
而如今我已经不能奢望华奴在我的身边,更不奢望华奴心里能有我的位子。
终于,在我看累了华奴,他开口:“到底要偷懒到何时?”
我收回视线,重新将精神全都集中在纸上的字。这些字迹蚊蝇一样密密麻麻,盘旋在我的脑海,让我神思混沌,摇摇晃晃,我不知道我抄写了多久,我也不记得时辰是几何,迷迷糊糊的,我只知道我的手一直没停,然后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慢慢看不清楚。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昨晚抄写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在桌子上了,但我的手中仍然握着笔,伏在还没有开始写的新纸上。
推醒我的是秋水,她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少爷知道了一定会怪罪的。”
“少爷呢?”我把笔放下来,揉了揉眼睛。
“少爷已经去书房念书去了,外头下雪了,先生说要在家里扫雪,让少爷自己在家里读书呢。”
果然,外面下雪了,我和秋水一起收拾着桌面,我飞快去洗漱收拾好我自己,秋水也等着我一起吃了饭,我们两人一起在少爷的屋中发呆。
少爷在书房念书,卫山在那边伺候,我们只需要在屋中,等着书房那边传来消息照做就好,除此之外,我们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反正闲着也是无聊,秋水提议去廊中赏雪聊天。
秋水装了两个汤婆子递过来,和我一人一个,又架好了烤架,将一些准备的吃食放在上头,她才说:“我们聊天总也得吃些东西的,少爷不在,我们都能自在些,晓梦,正好我们聊聊,我之前就在好奇,你是不是认识少爷啊。”
我伸出手靠在烤架旁,暖意蔓延到掌心,让手暖和了起来,先前冻疮的地方酸涩胀麻,又疼又痒,但我却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自虐一般。
我和华奴的关系就像这样,我感觉到痛,但我也欢喜。我不想要给华奴招惹麻烦,前尘旧事说出来也很丢人,我犹豫了几分,还是决定隐瞒,我说:“我不认识少爷。”
恰好我说完,回廊上竟然有了脚步声,我一抬头,华烛气势汹汹正往我这边走来。
不认识吗?
华烛听到了我刚才说的几个字,他经过我,在我的身边停留了几许,随后才冷笑着离开。
“杨晓梦,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