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燃灯》陆贰玥

3、03 别想我奖励

　　华烛冷着脸，他说：“我不吃饭，你出去。”

　　我说：“你要吃饭，不然更做不完功课了。”

　　我的态度和从前一样，带着坚定看向他，让他退却，或许也让他想起了从前，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因此更加懊恼：“你把饭放下出去吧。”

　　我没理他，将他手中的书丢到一边去，打开食盒将碟子一一拿出来，有着暖胃的粥食，也有饱腹的点心，搭配着菜色看着就很有食欲，这样的饭菜竟然有人不吃，真是暴殄天物。

　　“杨晓梦，你知道你这个人很讨厌吗？”华烛不悦，他讨厌被人安排好一切，他有自己的定夺，他会为了自己负责。

　　“我知道，你不管别人的心思，不吃别人做的饭，让别人担心，这也很让人讨厌。”我波澜不惊地回他，摆好了碗筷，我将粥递给他，还贴心地为他配了勺子。

　　“你今日一定要吃点，如果你不吃，我会想办法喂给你吃。”

　　大不了我嘴对嘴喂给他吃，说起来我们曾经也偷偷亲过，华奴虽然神情冷淡，但是唇瓣却十分柔软，我无所谓失去，我见华奴还是不动，便自己动了勺子，自己吃了一口，就要凑近华奴。

　　华烛显然是害怕了，他往后退了几步，但是他忘记了自己坐在椅子上，怎么后退都不管用的，我只要靠近，只要捏住他的下巴，他就在我的股掌之间。

　　“你放着，我会吃。”

　　我将碗放到他的手中，坐在他的身旁：“我替你试过了，不烫，可以直接喝。”

　　华烛：......

　　强迫华奴，我最擅长了，看着他勉强吃了几口，我又将碟碗里东西递过去。剩下的一碟子煎好的饺子，我没递给他，自顾自吃起来。我才起来，没吃饭的，刚好一起吃了。

　　华烛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将粥喝完，从那些碟子里，挑了一碟点心给我，又喊了外面的卫山再盛一碗粥来。

　　卫山听了雀跃开怀，连忙奔去厨房再拿些来，秋水在门外偷偷给我比了个厉害的手势，我微微一笑，其实我的心里也没底，但是我在华奴的心里是这样的人，也不在意什么了，达到我的目的就好了。

　　果然，我喝着粥的时候，华烛问我：“你怎么混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吃着别人的饭菜，从前你是不屑也看不上这些的。”

　　是啊，家里有钱的时候送到面前的只有山珍海味，所有的菜色都是想着法子变了花样搞了噱头来让我多吃一口的，吃惯了那些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寻常的东西呢？

　　但是当你饿肚子，几天都吃不了饭，连泥土虫子都能吃得下的时候，这些就都成了山珍海味。那些流放的日子里我就在想，我的爹娘到底是给了我好的日子，还是蒙蔽住了我的双眼，看不清楚这真实的人间模样，害我变得那样讨人厌的呢？

　　后来我也不想了，做父母的都想要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他们错在给了我富裕的日子，却忘了让我看到粒粒皆辛苦的人间，但是我现在看到了，我能明白我爹娘给我营造的那一场梦境，也难过他们做错了事情，忘却了自己本身就是□□凡躯。

　　我说：“人不是都像从前的，你不是从前的样子，我也不是。”

　　我没想要对华奴诉苦，这是我的经历，我的痛苦，我若是示弱，全都告知了华奴，除了让他痛快，让我颜面尽失还能得到什么呢。我就是这样一个要体面的人，所有的苦我都认下，但我也不会倾诉。

　　一顿饭毕，我将餐盘拿出去，让卫山跑一趟。

　　在这个家中我走不出去，我只能陪在华烛的身边。他写字，我便在旁边为他磨墨，倒了点水磨着墨块，看着它慢慢洇染开来，浓黑成一团墨。

　　我的字不算好，在大家闺秀里只能算是中上等的，我的母亲无奈，但也说能识字写字就很不错了，也不必特别优秀。华奴不一样，华奴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随着自己心意乱想的时候龙飞凤舞，像是待飞的凤凰，可真是认真写起来，工整的字迹比书上的那些字都还要漂亮。

　　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从前我的那些功课，我都逼着华奴写了，那些先生令我写的字，我也都是和华奴一半一半。过去的我不愿意静坐书房枯坐一下午，我会撒着娇对华奴说：“你帮帮我嘛，我的手腕好痛。”

　　不解风情的华奴放下墨块，对我说：“我磨墨的手腕也痛，小姐还是自己写吧，不然先生是要生气的。”

　　“我若是就不想要写呢？”我才不吃这套，我将笔撂下，抓住华奴的手让他坐到我身边，他怕压到我，只能悬在半空蹲着，手支撑着桌子勉强维持自己不摔倒，他离我很近了，我便高兴，我对他说，“华奴，求求你了。”

　　“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华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揉着自己的手腕，握着笔，颤颤巍巍地替我写下字，时日久了，他练出来的字比我还好。

　　从前是他自己磨墨，自己练字，我只需要坐在椅子上光明正大地欣赏着华奴，兴起的时候为华奴拂去垂下来的头发，我的手故意停留在华奴的脸庞，轻轻摩挲，只要华奴颤抖了，我就收回来。

　　我要的就是华奴看向我，羞愤却又不敢反抗地忍耐下一切。

　　这是我拙劣的引起华奴注意的把戏，我依稀记得那日家中有个适龄的小丫鬟对华奴做了这样的动作，别人都能做，为什么我做不得？我心里酸得很，也不同华奴说，我用这种方式告诉华奴，你是我一个人的华奴，别人对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我希望华奴为我拒绝那些人。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华奴那日生了很大的气，给我暖床后，不顾我的阻拦，执意要去屋外睡。我只有在华奴刚来的时候，给他立过规矩，让他睡在廊下，后来我心疼他，都不怎么让他睡在外头了。

　　华奴的举动告诉我，他很生气，但是那时候我并不在意他为什么生气。

　　华奴是我的就好。

　　而现在我再回想这些，只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太任性了。那时的我，就像是我眼前的墨，在华烛的眼里看来，黑漆漆一片，让人生厌。

　　“外头下雪了吗？”

　　华烛的一句话忽然将我拉回思绪，我不懂他为何要这样问，但我抬头看向了窗外，天白得很，不是下雪，阴沉沉的，云也黑起来。

　　“还没，但是像是要下雪的前兆。”

　　“天冷，就让秋水带着你去领御寒的东西，在我的府中当丫鬟，可别说我虐待了你。”

　　华烛特意将丫鬟这两个字咬得极重，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手指冰冷，冻得通红，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摇头：“不用了，我留在府上，本来也是为了报答少爷的恩情，不妨碍做事都没什么的。”

　　“我知道少爷不是刻薄的人，昨夜我为少爷暖床，不小心睡着了，少爷也没有赶我，我感恩戴德。”

　　“哼，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和你相比我算是善人了，所以今晚你若是再睡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微微一愣，随后继续磨墨。

　　明知道华奴恨我，但是从他的口中说出他讨厌我，说出我的本性，我还是会难受。我假装没听到，继续跟着墨作对，沉默是我学会应对世间痛苦的方法，怂但是管用。

　　华烛显然想要和我大吵一架，他不习惯我如此低声下气，他将砚台往自己的身边挪。为了不让墨洒出来，我只能跟着他的手移动，他的动作快，故意要我出丑，无奈，我只能扶着他的椅背，如他所愿地弄了满手的墨，跌落在他的怀中。

　　华烛的椅子是红木的，我的手腕撞在椅子上，疼痛和讥讽一起来，我举起手生怕弄脏华烛的衣裳，而华烛只抬起手，抓住我的腰，低头冷冷看着我。

　　“你从前，不是很喜欢调戏我、折辱我吗，给你一个触碰我的机会，你心中高兴吗？”

　　换做从前，我的确高兴，但是现在我却只觉得悲凉。

　　我没有流泪，我知道华烛盯着我的脸想要看我崩溃大哭，我说：“如果少爷想要这样，我也可以。”

　　我反将一军，留住我最后的体面：“我还以为少爷嫌弃我，不愿意我碰呢，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的。”

　　华烛对我的触碰并没有那么抵触，我继续说：“如果少爷觉得像我从前那样对你，能让你觉得快乐，那我也可以这样报恩。”

　　我就要勾住华奴的脖子，反正我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姻缘了，不如就这样彻底烂掉吧，这样还能圆满我的心愿，反正我行的呢。

　　支撑我度过那些痛苦岁月的人就在我的眼前，我先爱上的华奴，我就是要吃些苦头，我认的，我坦坦荡荡，我已经不在意华奴怎么想我了。

　　但这样的坦荡，让华烛退却，先放开了我。

　　华烛说：“不可理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是奖励你。”

　　我无奈地笑，原来他知道。

　　华烛将自己的帕子丢过来给我，他说：“擦擦你的手，别脏了我的纸。”

　　帕子是丢过来的，这样比较居高临下，就能够吓住我。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洗干净了手，也将帕子洗好，放在院子晾干。做完这一切，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陪华烛的时候，书房有了动静，不一会儿，我看到卫山来到我的身边，对我说：

　　“杨姑娘，我们少爷说让你去卧房打扫屋子，等少爷忙完了去找你，你在屋中等他，少爷有话和你说。”

　　“知道了。”

　　我点点头，对卫山笑了笑，华烛到底还是嫌弃我在书房耽搁他读书了，没关系，反正我去书房的目的是让他吃饭，他既然吃了，饿不死，那我还不如自己清净。

　　我知道今晚对我来说，有更大的折辱在等着我，而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在屋子里等着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