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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来给你送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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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烧得很旺,灯花噼里啪啦地炸开,倒影出屋中坐在床上的华烛。我没上前,低着头将自己的脚背看得清楚,我明白华烛叫我来屋中是为了什么,从前我对他没少刁难,时过境迁,身份逆转,他应该要报复回来的,他不是那种会忘了前尘旧怨的人。
果不其然,他对我说:“杨晓梦,你也有今天。”
“杨家败落了,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
我点点头:“抄家流放,爹娘死在了流放之地,大赦天下我才能归京,多谢你救我,我没什么好报答的,你有什么心愿,我能完成的,一定报答。又或者你想要多少银两,我慢慢还。”
“银钱你有吗?”
我摇摇头。
华烛忽然笑了,他从床上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挑起我的下巴。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如今他的这一身装扮,身上的绫罗绸缎比我当年送他的更甚,他还保留了我强迫他形成的习惯,一身冷色,头发高束,温润清俊的眉眼依旧有着男女不辨的美,如今他的眼中添了一道坚定,那是想要弄死我的心。
“那你有什么,除了这副身子,你还能给我什么?”
“矜贵的大小姐恐怕是不会愿意屈尊降贵,为我这样的人低头的吧?”
这话是我从前说过的,我说我身份尊贵,能够看得上你已经是你的荣幸了,你应该感到庆幸,你应该捧了我的双手来到我的面前跪谢我,然后来爱我。
可如今呢,我自嘲地笑了,不做辩驳。
“在我房中寻一门差事,就专门做我的铺床丫头,每日为我沐浴更衣,替我暖床,你可愿意?”
若是能应下,那么我就有了去处,衣食无忧,只不过是会被日日折磨,但是能够在旧相识华奴的身边,这对我来说是上乘之举了,只不过是要我低头。
我没得选择,若我还有那些尊严,我便会被丢到街上,冻死在这个冬日,等不到春暖花开。
更何况,我还爱着华奴。
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于是我抬起头,看回去:“好,都听少爷的。”
我这意料之外的举动,倒是让华烛惊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样爽快地答应。失落的神色从他的眼里流露出来,只有一刹,他就收敛了神情,冷笑道:“好啊,那就在我的身边。”
“先铺床吧。”
我完全明白华奴为什么这样做,我从前就是这样对他的。大雪那日我救下他,让他进我屋里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吩咐他的。那时的我伪装忙碌,挑了灯花,听着灯花炸裂的声音,我以为是我的喜事将近,我即将拥有一位俊俏的小夫君。
可谁想到,当初我甘之如饴的快乐,竟然是结下我今日苦果的因呢。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利落地将床铺好。屋中已经生了炭火,比外头暖和,华烛并未告诉我,我今日要宿在何处,我想,要么屋外是我今晚的安睡之地,要么我就只能去找秋水。
我想,他更可能让我睡在外头廊上,让我饱受天寒地冻之苦。
我从前这样安置他,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我虽然得宠,在家里无法无天,但是父母教导的规矩也还是在的,我只会偷偷逾矩些细碎的不碍事的规矩,并不会踏破天规。
所以我只让他给我暖床,让他身上的温度暖着我的被子,我只要闻到华奴身上的味道就能安心入睡,而按着规矩,华奴必须睡在外头。
我舍不得他冻着,将上好的被子都赐给他,也让他不至于浑身发抖,彻夜难眠。但是那是我,并不是华烛,我不知道华烛会如何处置我,我只能等,我不想猜华烛要我做什么,反正我也猜不中,太累了。
经历了变故后我明白,世间事就算是人为也不能打破,我想要的不会因为我想要便能得到,若华烛绝情于此,让我去外头睡着,那我再另想他法就是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冻死。
反正我这条命就是华烛救下的,他要我的命,正好也能还清,而我也可以去见爹娘,一家团聚。
我清醒得可怕,我甚至觉得屋中的炭火炙人,太热了。
“杨晓梦,我真想不到,你也能是这样的听话。”华烛坐在桌边,目光一直盯着我看。
“少爷还有什么事情吗,若没有,那我便退下了。”
“怎么没有?”华烛嘴角扬起,“你从前只是这样铺床吗,杨晓梦,你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要你加倍偿还。”
我明白了,我还要为他暖床。这屋中只有我和他二人,我要为他暖床就要先脱下衣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应避讳,可华烛没那个意思。
不远处有屏风,我转过身去了屏风后头,解开了外衫,保留住了我最后的倔强。即使我现在只是蝼蚁般的人物,但是书香门第的教导我没有忘记,礼数浸泡了我,让我能在我的脑海里,保留着仅有的一些没用的体面。
我做这些虽杯水车薪,但也只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
隔着屏风的华烛看向此处,朦胧起伏的屏风将屋中的风都吹得缠绵起来,烛光跳动,华烛微微眨眼,转过头去。
刚好,我在此时从屏风后头出来,钻进了被子里,用被子挡住了仅穿着一身里衣的我。我在心中感激华奴的这微弱举动,保留了我微不足道的体面,我背对着华奴,听着动静,辨别他的位置。
华奴在看书,我听到了他翻开书页的沙沙声,时光好像倒退了,倒退到了从前我昏昏欲睡,要华奴陪着我的时候。我也并不是只需要华奴陪着我才能入睡的,我只是想要华奴在我的身边,有他在我睡得很好,我已经好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恍恍惚惚,迷蒙的梦境和真实之间,我不太能分得清楚了。我只觉得这被子很软,这床也很舒服,比我从前家里的床还要大。
这就是我想要的时光,喜欢的人在身边,不用事事烦忧,岁月静好。如果一切顺利,华奴就会是这样陪在我的身边,或许还念几句诗,让我说出下句,又或者随意说出一个字,让我猜测这在书中的多少页。
我从前最讨厌读书了,可是华奴却很喜欢,守在我的身边读了许多的书,怎么都看不倦的样子。于是我大方地将所有的书都推到他的面前,慷慨地赠与他黄金屋,又要求他怎么不看我一眼。
“我和书到底谁好看?”
我那时候说得嚣张跋扈,要华奴只说出我想要听到的回答。华奴只是对我笑,当他不想要回答我的问题,却又不好意思拒绝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我知道,但是我不舍得拆穿他,我说服了我自己,他是害羞了,才不愿意回答我这个问题的。
仔细想想,那时候我做的唯一的好事,就是给了华奴读书的机会。
不然他这个家生子,一辈子都要在我的府上做粗活,被人打骂,如果不是我救下了他,如果......
不对,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也会在我家败落之前离开杨家,他本来也可以过得很好,有没有我都一样。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了,我再次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我慌忙起身,看着周围,我还在华烛的屋中,我睡在华烛的床上,而华烛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昨晚,我没有睡在外头,我给华烛暖床,自己却睡着了。
华烛没有赶走我,或许是厌弃我,离开了屋子去别的屋子睡下也说不准的。
我连忙起身,为华烛整理好了床铺,刚穿好衣裳,秋水就迈步进来了。秋水看到我,笑了起来:“我就说你好福气吧,我听说了,你被安排在少爷的屋中做事,这可太好了,你不知道,在少爷屋中做事,一个月工钱可多了,你攒攒,几年后你就可以赎身出去,给自己找个好人家了!”
我没有因此高兴,我只惨淡地对着秋水笑了笑:“府中人人都想要这门差事吗?”
“当然,我在这里好几年了,都没有近身伺候过少爷呢。你啊,有很大的福气,在少爷的屋中伺候,在我们这些人的眼里,那就是人上人了,他们肯定会来巴结你的,杨姑娘,苟富贵勿相忘啊!”
“你叫我晓梦就好了,我和你们都是一样的,”杨晓梦摇头,“少爷在何处,怎么不见他?”
“啊,你说少爷啊,他早早就去书房了。先生来上课,他明年春天是要科考的,这时候更要加紧念书呢,若不是少爷去外头打理生意耽搁了几天,少爷都会在书房苦读的,也不会捡到在门外晕倒的你啦。”
啊,要科考了。
原来华烛离开了杨府,过得风生水起,从前在杨家,就有人说他非池中之物,果然是这样的。杨家耽搁了他,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若是他能考上,那也是好的,至少我曾经将那些书捧给他看,也是我做过的一些好事吧。
“秋水,他吃饭了吗?”
“还没呢,少爷看起书来,饭是不怎么吃的。从前老爷和夫人都派人过来问的,可是少爷都应下说会好好吃饭,但他并没有照做。”
“没有人劝他吃吗?”
“有啊,但是少爷身边服侍的,只有一个小厮,那小厮抱着食盒在门外,也进不去屋子里的。”
我决定去给华烛送饭。
不吃饭身体会受不了的,撑不到科考就会倒下,我在秋水的震惊中,去了厨房领了今日的饭菜,让秋水带着我去了书房。
我其实还不太认识这里的路,以前我不愿意出门,就在秋水的屋中待着,到华烛的屋子也只是跟着华烛走的,我没那个心思认路,但是从今后我打算好好认路。既然决定要留下来,那我就好好补偿曾经的过错。
华烛身边的小厮叫卫山,他看到秋水和我来了,便起身摆手,小声道:“少爷刚刚才发过脾气,让人别打扰他,他这时候正念书呢,今日他书中有些困惑,和先生争论起来,被先生教训了,要写好几篇作业呢。”
我轻笑起来,这一笑可把秋水和卫山吓坏了,卫山连忙道:“杨姑娘你可别笑,这是大事,我看啊,这饭菜啊,今日少爷还是不会吃了。”
“无事,我去试试,总不会有最坏的结果了。”我也害怕,但是吃饭要紧,我和华烛之间也并没什么脸皮可以撕破了。
卫山瞪大了眼睛,和秋水面面相觑,而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屋子,迈步进屋。
“我说了不要进来打扰我。”
华奴的声音熟悉地传来,他说完刚要抬头训斥,看见是我,他的怒气冷了下去,很不情愿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