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馄饨 一个梳着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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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童，挎着沉甸甸的木匣子，嘴里脆生生喊着：“看报嘞！看报嘞！冀东剿匪讯！南京新政闻！”
刚下台阶，卖报小童就灵巧地从许恕身边跑跳着掠过，许恕伸手一拦，轻轻扣住小童的胳膊，摸出两个铜子递过去，小童仰着冻得通红的脸蛋将一份透着油墨香的《新民报》递了过来。
报纸头版印着刺眼的“大东亚共荣圈建设进展”字样。
许恕没急着看，顺着人行道往南走，那里有一家咖啡馆，若有似无的豆子焦香味飘进她的鼻腔，吸引着她前往。
推开那面磨砂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焦香与黄油糕点甜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玻璃柜台内摆着各色西式糕点，金黄的黄油曲奇，撒了糖粉的奶油泡芙，还有裹着杏仁片的磅蛋糕，糕饼的香气混着咖啡的醇厚，在不大的空间里漫溢。
柜台后站着系着围裙的伙计，黄铜咖啡壶的擦得锃亮，见客人进来便扬起笑脸。
依着伙计的介绍，许恕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奶油泡芙，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藤编的椅背上还搭着块格子布薄毯。
没一会儿，一杯黑黢黢的液体端到面前，许恕捏起勺子搅了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得她直皱眉。
“真难喝。”
看旁边的人放了块方糖，她也跟着放了一块，搅得差不多又抿了一口，依旧苦得直皱眉，这种味道远不如她记忆中的清茶甘醇，实在难以下咽。
“是真的难喝。”
餐风饮露都比这味道好。
许恕看着差不多还是满杯的咖啡，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推到了一旁，尝了一口泡芙，香甜可口，满意地点点头，指尖又捏了一个。
虽然如今在慢慢推广简字，但主流仍是楷书为主。
许恕摊开报纸来，这字她虽看得来，然而，有很多新词能识其字，却并不能解其意，比如像科学、民主、电话、汽车、共产党之类的，有些还夹杂着一些外来词和音泽词。
整段文章连贯看下来，看得许恕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只能说，勉强理解一二。
《新民报》的头版是日伪市长的讲话，吹嘘治安强化运动成效显著，内页夹着条豆腐块大的消息。
“近日本市部分街巷发现不法分子散布日军将增兵北平、物资将全面限购等谣言，蛊惑民心，扰乱社会秩序。警方接获市民举报后，已在东西城、崇文、宣武等区加强巡逻，核查可疑人员，目前已抓获嫌疑人1名，案件正在审讯中。警方呼吁市民切勿轻信谣言，发现造谣传谣者立即举报，共同维护本市安定秩序。”
街面的钟敲了两下，许恕收起报纸，起身离了咖啡馆，旁边正好是一家卖高跟鞋的店面，许恕站在外面一眼就相中了一双红面黑底的绒面细高跟，进去试穿走了两步，发现这种奇特的鞋子自己驾驭起来还挺得心应手的，伙计夸得她心花怒放，买下后便直接穿走了。
从鞋店离开后，便拐进了附近的菜市场。
此时已过了未时，菜摊基本都收了，只剩几家汤饼铺还冒着热气，许恕走走看看，选了最里面的一家，老板是个头发半白的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锅里的馄饨汤咕嘟咕嘟响，飘来葱花和鱼的香味。
奶白色的汤底用鱼肉鱼骨慢熬而成，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馄饨皮爽滑柔韧，轻轻一抿便在舌尖融化，馅料的鲜香瞬间绽放。
许恕满足地喟叹一声：“好久没尝过了，味道真好。”
老汉直起身擦了擦手，脸上是爽朗的笑：“小姐吃得惯就好，咱这馄饨就靠这口汤头。”
“老板的手艺真好，您这馄饨摊得不少年头了吧。”
老汉微眯起眼想了想：“差不多得有三十年了，日子混着混着就过去了，也没仔细记过，反正就这么守着呗。”
许恕看了眼他独自忙活的身影，轻声道：“家里就您自己吗？我看这忙里忙外的，也没个帮衬的。”
老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我那口子前些年病死了，儿子被抓壮丁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女儿嫁人了，跟着女婿逃难去了，家里头就剩我孤老头一个。守着这摊子挣点嚼谷，饿不死就行。”
许恕颔首，将两个银元搁在了桌上。
老汉瞪大了双眼，忙推了回去，惊得声音都提高了些：“给多了给多了！五个铜子儿就够了。”
许恕又推过去：“向您打听些事。”
老汉期期艾艾地将银元收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局促，像捧着两个烫手山芋，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想知道什么？只要老汉知道的，小姐尽管问。”
许恕抬眼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想听您讲一讲，北平近些年，都发生了哪些变故。”
闻言，老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腰背仿佛一瞬间佝偻了下来。
“本来日子就不好过，自从日本人打进来，烧杀抢掠，更没个安生日子。先前我这摊子，摆在街口最热闹的地方，天不亮就支起来，来往的人多，慢慢攒，还能给娃扯块布做衣裳。哪成想鬼子来了，先是占了城门，后又占了商铺，动不动就封街。有回我正摆着摊呢，几个穿黄皮子的兵过来，一脚就把我的汤锅给踹歪了，说我挡了他们的道，还抢了我整屉铜子儿，我却只能赔笑脸，敢怒不敢言！”
老汉抹了把脸，声音涩得厉害：“就说我那儿子吧，本来给我打打下手，空了还能逮两条鱼来，结果好端端的，被保长带着人捆了去充壮丁。说是去打鬼子，可谁知道呢。后来听人说，好些壮丁还没等到上战场打鬼子，就被饿得走不动道，还有的......唉，怕是早就没了。”
老汉往锅里搅了搅，馄饨在汤里打着转：“这世道，穷人的日子是黄连泡苦水，富人却能换着法子活命。那些有钱的主儿，早早地就跟汉奸搭上了线，给鬼子送粮送钱，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出门还能坐洋车，腰杆挺得笔直。还有些不要脸的，干脆就投靠了日本人，当了什么维持会的干事，耀武扬威的，专欺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他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愤懑：“先前街口那家粮铺，老板以前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鬼子来了，他立马就换了副嘴脸，给日本人当起了走狗。现在倒好，粮食都被他们攥在手里，咱们想买点粗粮，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还得用翻倍的铜子儿去换。”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下去：“小姐是外乡人吧，您是不知道，现在这北平城里的人，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鬼子的巡逻队半夜敲锣，谁家要是灯亮得晚了，就得被揪出来问话。我这摊子，现在也只能缩在这巷子里，卖到傍晚就赶紧收，生怕惹上麻烦。”
“如今百姓的生活竟如此困苦。”许恕低声喃喃，心中怅然。
老汉觑着她的穿着打扮，气度与寻常女子不同，觉得她气质不凡，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可是官家中人？”
许恕摇头叹气：“我也是寻常百姓，只是多活了些年头，王朝更替，世事轮转，平头百姓却越过越苦。”
“我看小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还没我儿子年纪大呢，说这话。”老汉咧嘴笑了笑，只当许恕是在跟自己玩笑，“您看着就不是咱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一看就是有殷实家业的，哪懂这些糟心事啊，这般苦日子，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想了想，老汉又低声提醒：“小姐长得这样好看，还是要小心些，少出家门，不要被那些小鬼子看到，那小鬼子都不是人，畜生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