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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诚实与勇敢的距离 篮球撞击地 ...

  •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午后的操场上规律地回荡。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初二(六)班的男生们却像不知疲倦似的在球场上奔跑。

      陆山一个漂亮的转身过人,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霍启明冲上来和他击掌,汗水顺着少年棱角初显的下颌线滑落。

      自从陆山开始主动融入班级,篮球场就成了他最自在的地方。一米七八的身高在初二学生中堪称巨塔,加上扎实的基本功和天生的球感,他迅速成为班级篮球队无可争议的核心。男生们开始自然地围着他转,训练时听他指挥,比赛时把关键球传给他,叫他山哥。

      霍启明是其中最黏人的那个。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课间一起打球,放学一起回家,周末还要约着去体育馆。在男生的小团体里,霍启明总站在陆山旁边,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标识——看,我是陆山最好的朋友。

      然而离开篮球场,两人之间的话题却变得越来越单调。

      “昨天夏雪又被语文老师表扬了。”一次放学路上,霍启明随口说,“每次必读她的作文啊。”

      陆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榕树垂下的气根上。

      “我发现你最近老看她。”霍启明用肩膀撞了撞他,语气里带着试探,“上课的时候,从你那排斜过去,刚好能看到最后一排中间。角度不错啊?脖子疼不疼,我给你按按”

      陆山脚步顿了一下:“无聊。”

      “无聊什么?看夏雪无聊?”霍启明不依不饶,“还是被我发现无聊?”

      陆山不说话了,只是加快了脚步。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不止一次。霍启明像个不知疲倦的侦探,在陆山所有不经意的目光停留、所有提到夏雪时的细微反应中寻找证据。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傍晚,篮球打累了,两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汽水。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放学的喧闹声。

      “陆山。”霍启明突然开口,声音难得的认真,“你是不是喜欢夏雪?”

      陆山握着汽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铝制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没有。”他说,但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霍启明笑了,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笑。“得了吧,我又不瞎。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陆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霍启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换个话题时,他听见陆山低声说:

      “她很像一个人。”

      “谁?”

      “我以前学校的同学。”陆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丁睿。”

      霍启明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答案——承认,否认,或者恼羞成怒——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丁睿......”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女生?”

      “嗯。”陆山低下头,用瓶底在水泥地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转学前的同学。她......也坐最后一排,也......”他停顿了一下。

      霍启明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十四岁的他还没学会“宛宛类卿”这样复杂的词。

      “所以你是因为她像别人,才......”他艰难地组织语言。

      “不知道。”陆山诚实地说,“一开始是觉得熟悉。后来......”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那没说出来的部分,霍启明听懂了。这四舍五入,就是喜欢。

      那天之后,霍启明看陆山的眼神复杂了很多,那些关于夏雪的试探性玩笑少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班级里开始流行玩“诚实与勇敢”。

      游戏规则很简单:转到谁,谁就要选择“诚实”(回答一个问题)或“勇敢”(完成一个挑战)。最初只是在几个要好的女生之间小范围进行,后来渐渐蔓延到全班,连男生们也加入了。

      第一个遭殃的是张浩。他选了勇敢,被迫在课间操结束后当着全年级的面大喊“我是鬼子”。笑声持续了整个午休。

      游戏像某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潮湿闷热的六月里迅速扩散。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每个人都既兴奋又紧张。

      陆山一直没被转到——直到那个周三的午休。
      教室里的电扇嗡嗡转着,吹不散午后的燥热。几个男生轮来轮去到了霍启明,霍启明当然会拉陆山下水。
      霍启明和陆山见到石头布,陆山输了

      “噢——”一阵起哄。

      陆山:“勇敢。”

      男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霍启明清清嗓子,陆山在班上选一个女生表白说‘我喜欢你’吧,当面说。”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靠窗第一排——陆山正低头,仿佛没听见。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霍启明站起来,走到陆山桌前。陆山没抬头。

      “山哥,”霍启明的声音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愿赌服输啊,选的勇敢,那必须完成挑战。”霍启明趴在桌上,凑近了些,“选一个呗,班上女生,说句‘我喜欢你’就行。要不......夏雪?反正你本来就——”

      他的话没说完,陆山猛地抬起头。那眼神让霍启明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生气,不是恼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紧张,窘迫,还有一丝霍启明看不懂的东西。

      “纸条吧,快上课了现在。”陆山突然说。

      “我传纸条。”“这样算数吗?”

      霍启明愣了两秒,然后笑开了:“算!怎么不算!”

      这其实是个折中的方案——既完成了挑战,又避免了当众说话的尴尬。男生们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接受了。毕竟能让陆山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陆山这个纸条竟然写的格外认真,但字迹真的很像小学生
      “夏雪:
      很高兴可以认识你,我很喜欢你,喜欢你笑的样子
      陆山
      ”
      那张折得小小的纸条,第一排到传到最后一排,被每位沿途经过的同学都看了个遍,大家都笑出了声,惹得地理老师生气的撸了撸地中海一边的发髻,你们这些孩子再笑什么,安静。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大家继续关注陆川的纸条到哪儿了,到没到到夏雪手里

      “夏雪!快看!”

      夏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同桌推了推她,指着她笔袋上的纸条。

      她疑惑地伸手,摸出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

      夏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五秒。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教室,落在靠窗第一排那个僵硬的背影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看热闹的人都有些失望。没有脸红,没有慌张,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什么,然后折好,递给同桌:“传回去。”

      纸条开始了反向旅行。依旧每个经手的人都忍不住偷偷展开看一眼,然后露出憋笑的表情。等纸条终于传回陆山手里时,几乎全班都知道背面写的是什么了。

      陆山的手指有些抖。他展开纸条。
      背面,是夏雪清秀的字迹:“不识字,谢谢。”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张浩笑得直拍桌子,李楠捂着嘴肩膀耸动,连霍启明都笑弯了腰——虽然那笑声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陆山看着那五个字,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尴尬或生气。相反,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在笑声渐渐平息时,下课铃响起,陆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愣住的事。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教室后方。目光穿过还在窃笑的同学,直直地看向夏雪。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电扇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陆山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雪,我喜欢你。”

      说完,他坐下,重新翻开书,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老师好”。

      死寂。

      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接着笑声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这次的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起哄,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佩服和“这也行?”的复杂情绪。

      霍启明笑不出来了。他看着陆山的侧脸,那个刚才还通红后颈的少年,此刻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坦然。

      夏雪坐在最后一排,第一次在教室里感到不知所措。她的指尖掐着掌心,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发烫的脸颊出卖了她。她瞪向霍启明——一定是这家伙搞的鬼。

      而霍启明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摆弄手里的篮球挂饰。他突然发现,这个恶作剧的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但今天的空气里多了些什么——窃窃私语,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经过陆山或夏雪座位时刻意放慢的脚步。

      夏雪收拾得很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经过第一排时,她停下脚步。

      陆山正在系鞋带,很慢,很认真。

      “好玩吗?”夏雪问,声音很平。

      陆山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夏雪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褪去了所有掩饰的坦诚。

      “没玩儿。”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了。

      陆山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马尾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慢慢背起书包。

      走出教室时,霍启明在走廊等他。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六月的晚风里。

      “你刚才......”霍启明终于开口,“是认真的?”

      陆山没回答。

      “那个丁睿,”霍启明犹豫了一下,“你还喜欢她吗?”

      这次陆山回答得很快:“不知道。”

      “那夏雪......”

      “不知道。”陆山重复
      霍启明不说话了。两人走到分岔路口,陆山要左转,霍启明要直行。

      “明天还打球吗?”霍启明问。

      “打。”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霍启明看着陆山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疏远,而是某种界限变得清晰——有些话,有些心情,以后可能不会再和他说了。

      而陆山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觉得“我喜欢你”这四个字说出来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不知道夏雪会怎么想,不知道明天去学校要面对什么,不知道霍启明会不会继续追问,不知道这段刚刚开始的友谊会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被传遍全班的纸条,那句在哄笑中说出口的告白,已经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他自己。

      夕阳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消失不见。少年心事,在这一天被摊开在日光下,晾晒,风干,从此再也无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诚实与勇敢的游戏还在继续,但有些人已经提前交卷,有些人还在苦苦答题。而青春的考场里,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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