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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栖梧出鞘 ...


  •   送走程康年一行人,暮色已如墨汁般浸透了四九城的街巷。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合,铜铃在檐角轻晃,余音袅袅,像一声被风咽下的叹息。屋内,老式宫灯晕出昏黄的光,映得满室金器泛起一层温润的旧铜色,仿佛每一件都裹着几十年未醒的梦。关安蹲在樟木箱前,指尖拂过几件蒙尘的旧物——一枚银鎏云纹镯、一对手雕双鱼佩、还有一只缠丝金簪,簪头的珠子早已脱落,只余下空荡的金丝,像一只枯瘦的手,固执地托着往昔的光。小学徒南风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着一只青瓷匣,动作轻得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魂灵。陈朗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一张拍卖会邀请函,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是手写体,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古板与神秘。

      这次是‘闭门局’,”他低声说,“不挂牌,不录影,连安保都是私人的。邀请函是用火漆封的,拆开时,里面还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老规矩,认物也认香。”

      关安没说话,只将那支“荼蘼烬香步摇”轻轻放入黑绒内衬的匣中。金丝缠枝在灯光下微微一颤,如风中残花,垂珠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滴未落的泪。她指尖在簪尾摩挲片刻——那里刻着极小的“木”字,像是命与物在暗中相认。

      “可他们还请外婆,就说明,我们还没被彻底抹去。”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井水。

      拍拍南风,站起身,风衣披肩,衣角扫过案头那盏宫灯,光影晃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而孤决。

      明末清初,京师金器行当风起云涌,洋行舶来品暗流涌动,西洋鎏金、南洋嵌宝,以低廉工价与炫目形制,悄然侵蚀着老铺的根基。市面七家最大老号——霍家、木家、程家、姚家、苏家、叶家、魏家——在一场雪夜密会中,于前门“同和楼”顶层闭门聚议。七位掌事人围炉而坐,茶烟袅袅,面前摆着七件压箱底的镇店之宝:九曲金丝蝉、双面透雕凤冠、万点金屑盏……每一件,都是老祖宗传下的“活字典”。

      “再这么下去,”霍家老太君拄着乌木拐杖,声音如金石相击,“咱们的金,就不是金,是祭品了。”

      众人默然。外来的工坊以劣质合金冒充足金,恶意压价,抢尽市井生意。百姓只认便宜,不识工艺。百年手艺,眼看要断在这一代。

      “从今往后,”木家家主起身,将一纸盟约铺于案上,“七家同气连枝,价格统一,不许贱卖,不许拆台。谁若背约,七家共伐之。至于外来者——”他顿了顿,目光如铁,“压价者,我们集体收货,压得更狠,直到他关门为止。”

      众人击掌为誓。

      但光有遏制,不足立威。

      于是,他们另立一规:“竞宝会”。

      每期由一家主办,七家各出一件镇店之宝,或为复原古技,或为独创绝艺,当众展示,邀请当地有名望之人掌眼、品评、竞拍。最终,哪一件拍得最高价,即为本期“金魁首”,主人执掌会主之位,下一届竞宝会由其主办。此规,名为“以技服人”,实为“以宝立威”——告诉天下:真正的金器,不是价钱,是功夫,是血脉,是魂。

      这规矩,一立就是百余年。

      可如今,金魁首的荣光早已蒙尘。一代代子女或沉迷享乐,或转投新业,家传绝技失传,镇店之宝或典当或流散,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老货”越来越少。竞宝会也从“技压群雄”变成了“怀旧展览”,七家轮流坐庄,皆是勉强撑场。

      而木家,已整整两代未至,关安妈妈当年随父姓,所以即使作为木家嫡女,即使当年被誉为“金丝第一手”,却因婚姻远走他乡退隐,再未踏足竞宝会。木家自此闭门谢客,连邀请函都原封退回。七家盟约,缺了一角,无人敢补。

      直到今岁,一封火漆封缄的邀请函,静静躺在紫檀案上,火漆印是七道金丝缠绕的图样——七家盟约,从未断裂。

      陈朗将信递到关安手中:“霍家主办,地点在澳城。他们写的是外婆的名字,但加了小字:‘可携小主人同往’。”

      关安指尖轻抚火漆印,唇角微扬。

      她知道,这是示好。

      因为没人想到,木家居然起复了,以往木家不来,不是因为衰败,而是因为——木家的火,那时还是小火苗,现在火苗燃烧起来了。

      而她,关安,是那簇火的唯一持灯人。

      金丝缠枝,在灯光下微微一颤,如风中残花,垂珠泛着幽蓝的光。她将“荼蘼烬香步摇”的匣子轻轻置于保险箱中央。

      外婆之前将她护得极严,从不让她踏入氏族纷争的漩涡。她学的是法学,读的是现代管理,但外婆要求,老派的金器传承、那些藏在暗处的“老号规矩”必须熟知。她像一株被刻意藏起的苗,种在远离风雨的温室里,不沾尘,不染世。其他老号的掌事人,提起木家,知道有个隐退多年的老太君,也知她身后还藏着个外孙女。关安的名字,在氏族圈里,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带着南风去吧”

      “好。”关安招手示意,“南风,走了。”

      南风拎起保险箱,鞋子踩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澳城的夜,是镀了金的雾,霓虹在珠江口的海风里浮沉,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程康年站在酒店顶层的落地窗前,西装笔挺,领带未松,何卓敲门提醒:“程先生,平少约的七点。”

      程康年整了整袖扣,镜中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程婉说,自那日分别后,关安带着那个小学徒第二日便悄然离京,行踪成谜,陈朗说“出远门了”。问关安,也只说“有事,回联。”,再问就不回复了。望着远处海面上游轮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他清楚,以程家的脉络,只要一通电话,便能查到她落脚的酒店、航班、甚至她走进哪家茶楼喝了一盏什么茶。

      可他不敢。

      她可以接受试探,但绝不容忍窥探。若她知道他动用关系查她,那点刚刚萌芽的默契,便会如琉璃坠地,碎得再难拾起。

      “走吧”

      厅内,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映得整座厅堂金碧辉煌。霍家二房长子霍良平一身墨色唐装,立于主位旁,眉眼含笑,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倦意。他与程家在跨境地产上有长期合作,此次借引荐之名,实为开拓新局。席间,一位合作方——某资本集团的少东家,端起酒杯,语气轻佻:“听说你们霍家有祖训,长房只能守着祖业,不得涉足新业?”

      厅内瞬间一静。

      霍良平执壶的手微顿,旋即恢复如常,轻轻点头:“对。”

      “可……”那人挑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与讥诮,“你家祖业,现在还有啥能‘守’的?不就是个老牌子?听说这次是大房的霍良柯接手?”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你们霍家最近要办一场‘闭门拍卖’,外人连门都摸不着。能不能……带我一个?”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凝滞了。

      霍良平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却带着笑意:“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家祖业‘没啥可守’了?那还去看什么?看一堆破铜烂铁,还是看我们兄弟争产?”

      满座轻笑,那人却脸一红,忙打哈哈:“开个玩笑,别当真。主要是……这种局,多少人砸钱都进不去。听说好几年没这么大动静了,这次好几位都递了话,我这不是……也想沾沾光?”

      程康年轻抿一口茶,遮去他眼底的神色:“沾光?那得看,你有没有资格,走进那扇门。”目光无意间扫过霍良平,两人视线相接,极短,却极深。

      程康年,年轻一辈里最令人忌惮的存在,谈吐间不动声色,却总能在对方尚未反应时,已将局面牢牢攥在掌心,上位者的气质,不是张扬,而是沉默的碾压。他不笑时,眼底像结着薄冰,这么一笑,却比不笑更让人发寒,话题急忙被其他人带过。

      程康年想她了。坐在宴席上,听着旁人居然敢轻蔑地谈论着她将要踏上的战场。

      “在澳城?”拿起手机发信息给她。

      关安信息回复的很快,“对,程先生也在吗?”

      “嗯,方便见一面吗?”

      “太方便了,您在哪,我过去。”还没等程康年回复,就立马收到一条,“电话我,不然走不开。”

      程康年唇角微扬,眸底冰霜乍融,竟似寒潭裂出一缕春光。他抬眼望向霍良平,轻轻颔首,指尖在眉骨处一叩,做了个告辞的暗语。霍良平会意,笑意温润,眼底却藏了一丝探究。

      起身离席,西装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沉稳,踏在厅外的波斯地毯上,声息全无。厅内喧哗如潮水退去,他穿过一道雕花檀木长廊,两侧壁灯昏黄,映着墙上悬挂的澳城老照片:渔港的晨雾、赌船的金顶、教堂的尖拱在雨中若隐若现。空气里浮动着雪茄的余烬、檀香的冷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茉莉香——像是谁衣角掠过的痕迹,又像是记忆的错觉。步入一处静谧的休息区,临窗而立。窗外,夜色如墨泼洒,远处霓虹如焰火般炸开,红的、紫的、金的光点在海面上碎成粼粼波光。一弯残月悬于天际,清冷,孤高,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神。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拂过他微凉的额角,带着珠江口特有的咸湿气息,还有夜来香在暗处悄然绽放的幽香。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一瞬,才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与夜色重叠,仿佛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电话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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