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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栖梧出鞘 ...


  •   还没等他开口,那头便传来一道清亮如铃、却带着几分匆忙的女声,劈面而来:

      “程先生!”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柄薄刃划开沉寂。应该是对身旁人说的“程先生电话”,紧接着是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节奏急促,仿佛她正穿行于某条长廊,或奔向某扇门。背景里有隐约的喧哗,似人声,似乐声。

      “好的,我马上出发。”她语气坚定,不带迟疑,像在回应某个重要指令。

      “再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嘟——嘟——嘟——”

      程康年举着手机,静立原地。窗外的光流转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场无声的博弈。他终于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

      “能脱身了吗?”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她和南风漫无目的地逛着,穿梭在老城交错的窄巷之间,夕阳正斜斜地洒在斑驳的葡式建筑外墙上,将米黄与浅绿的墙漆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海盐味与油炸食物的香气,远处传来街头艺人弹奏的葡国法多小调,哀婉的旋律在巷弄间轻轻回荡。南风没出过远门,眼睛像两颗黑亮的星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他一会儿盯着糖画摊上金黄透亮的龙形糖稀出神,一会儿又被巷口晾晒的腊味吸引,鼻尖微动,好奇地嗅着这陌生又浓郁的市井气息。

      吃饭的时候,他们特意选了家葡国菜馆,铁艺阳台爬满紫藤,窗棂半开,透出暖黄的灯光与碗碟轻碰的清脆声响。谁想到会在澳城遇见大姑姑一家,推门而入时,看到姑姑正笑着夹菜,姑父慢条斯理地斟酒,哥哥和嫂子并肩坐着,谈笑风生。关安脚步一顿,灯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映得她脸上那一瞬的错愕格外清晰。姑姑一家对关安一直还好,但也仅限于遇见了,都会有笑脸,打招呼,语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薄纱,平常是从不联系的,仿佛血脉的牵连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被轻轻提起一次。

      饭桌上热气氤氲,烤乳猪的焦香与马介休的咸鲜在空气中交织,个人感情状况总是被关心,姑姑笑着问:“绾绾,有对象了吗?”

      她拿起手机想找苏瑶,让她的电话打过来,她好找借口走掉,声音甚至可以设计得急促些:“哎呀,我得先走......”,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程先生的名字跳了出来,实在是太给力了,像一场久候的雨,恰巧落在干涸的河床。

      她们打车穿过澳城的夜晚,车窗外,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渔人码头的仿古塔楼在暮色中泛着金红的光,像从童话里搬出的幻境。

      酒店大堂恢弘而静谧,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映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关安和南风走下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轻轻回荡。她一眼就看见了程康年——他坐在休息区的深灰色丝绒沙发上,一身剪裁利落的西服,手里握着一杯没动的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悄然融化。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泛起一丝极淡、却极真的暖意。

      关安走过去,裙摆轻扬,唇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程先生,等一会儿了吧。”

      程康年看着面前这个笑颜如花的人,发丝被晚风轻轻拂起,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与疲惫,可那笑容却像穿透云层的光,从内心深处感到欢喜。“没有。”他轻声答,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的余韵。

      他目光微移,落在她身旁的南风身上,轻轻点头,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让我的人带他去顶层酒吧看看?”

      看她安抚语气同南风说她和程先生有事情谈,先自己去玩,程康年交代何卓,“点杯无酒精的特调,带他看看澳城夜景。”

      何卓会意,走上前笑着招呼南风。南风皱眉,明显不情愿,眼神在关安和程康年之间来回打转,最终还是被何卓半劝半引地带走了,背影透着少年特有的倔强与不甘。

      水晶灯的光落在程康年肩头,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他微微倾身,替关安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绅士,眼神却深邃如海:“是不是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关安坐下笑着点头,“简直是及时雨。”看到程康年坐下后又继续说,“我大姑姑一家,用你的名头非常好使,我就狐假虎威了一回。”

      “你在澳城停留几天?”关安认真的问。

      “后天下午的飞机,你呢”

      “暂时还没定下来,看看情况吧。”

      休息区的灯光调得微暖,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两人之间。程康年端起茶壶,动作沉稳而熟稔,紫砂壶嘴倾出一道琥珀色的细流,茶汤入盏,氤氲出一缕清苦回甘的香气。关安望着他低垂的眼睫、骨节分明的手指,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这人,在商界翻手为云的程康年,此刻却为她泡茶倒水,姿态谦和。

      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不足以让旁人信服“缘分”二字。可命运偏生喜欢绕路——从草原上那场意外的相遇,到远遥环保科技公司的招投,交接仪式的“不请自来”,再到程婉,他们之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越绕越紧。每一段过往,都成了此刻沉默中的伏笔。

      “婉婉回去后,非常开心。”程康年声音低沉,像从远处传来,“家里人都很感谢你。”他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她很久没这么有干劲了。”

      看她停顿了一下,程康年没明白说错了什么,认真的问“怎么了?”

      关安指尖轻触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她垂眸,茶面映着她微倦的倒影:“没帮什么,她来画图,我们按项目给费用,是正常合作。”语气清淡,却藏不住一丝柔软的退让——她小名叫“绾绾”,不同字却同音,刚程康年说的是程婉,在异乡,有些触动。

      程康年轻笑一声,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你说得像交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钱能买来的。”

      茶香更浓了。

      两人又聊起远遥环保科技的进展,从技术落地谈到资金缺口,语气渐渐转为切磋与共鸣。关安想起苏瑶传来的好消息——君启资本最终敲定投资,项目终于要启动了。

      程康年忽然问:“你想不想再回草原看看?”

      关安一怔,抬眼看他。

      澳城的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幻梦。可她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幅画面——无边的绿浪翻涌,天穹低垂,羊群如云朵般缓缓移动,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甜。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忙完这阵吧,现在……没时间。”

      程康年没再追问,轻轻为她续了一盏茶,茶烟袅袅升起,像一段未尽的对话,在两人之间盘旋,不散。

      关安看了眼腕表,指针已悄然滑过十一点,她轻轻吸了口气,袖口间残留的茶香还缠绕在鼻尖——该结束了。明天拍卖行还有重要议程,她不能久留。

      程康年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指尖在茶盏边缘顿了顿,茶汤已凉,像一段即将收尾的对话。他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舍,却终究没挽留,只是低声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休息区,行至门口,看到何卓和南风在门口闲聊等待,程康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夜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他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水。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他问。

      关安微怔,随即展颜一笑:“当然,非常荣幸和您做朋友。”

      “那朋友之间,”他向前半步,语气轻却坚定,“是不是可以不用敬语了?我们用名字称呼对方,如何?”

      她一愣。

      她一直对他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敬重,却不亲近。她唤他“程先生”,字字恭敬,却也字字设防。她以为这是礼貌,是分寸,可此刻才明白,那是她为自己筑起的墙。

      而他,想拆了这堵墙。

      “朋友”是最温柔的借口,也是最巧妙的突破口。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好。”

      “那我直接喊你......关安?”他试探着,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齿之间,像品一道久藏的茶,缓慢而珍重。“关安”两字从他口中吐出,竟带着一丝缱绻,像风缠绕着草叶,温柔得让人心颤。

      “嗯。”

      程康年期待的看着他,关安有些想笑,眸光微闪,“……程康年。”

      “程康年”三字从她唇间滑出,轻盈如羽,却重重砸在他心上。他竟有一瞬的怔忡,血液仿佛骤然沸腾,心跳如鼓,撞得胸腔发烫。只垂眸掩饰地轻咳一声,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个名字,至于吗?

      可他心里清楚,至于。

      太至于了。

      这两个字,她喊得不是很自然,他听得却像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关安”——他忽然又唤她,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

      “嗯?”

      “下次见你,”他抬眼,目光灼灼,“我想听你笑着喊我名字,而不是这样,像完成任务一样。”

      她一怔,随即失笑,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暖意:“好啊……”

      司机早已候在路边,何卓为他拉开后座车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光影斑驳中,她仍站在原地,目光温柔。

      车缓缓驶离,透过车窗回望,见她仍站在原地,直到巷口的灯影将她吞没。

      看着车子开走,关安轻声无奈的说到,“真是个固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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