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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钥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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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女子可掌商、可入仕、可承爵,但依旧困于礼教与家族联姻的罗网。作为曾经第一金匠世家,专为皇室与望族打造冠饰,传世绝技“九曲金丝颤”能让步摇在无风时亦能微颤,如花呼吸。”关安轻声细语的说着,拉起程婉的手走到桌前,示意她打开《花间步摇录》。
程婉被吸引,接过陈郎递过来的手套,轻轻翻开,关安继续讲着,“步摇不仅是装饰,更是家族信物、权力象征与情感寄托,其样式随主人心性与命运流转而变,尤以“花名”为核,一花一样式,一摇一命运。”
“这本《步摇录》收集以花为魂,每种花对应不同女子、不同命格。花形为簪首,垂珠为泪,金丝为骨,行走时摇动如泣如诉。主要花样式包括:牡丹垂露步摇、寒梅破雪步摇、芙蕖映月步摇、荼蘼烬香步摇、并蒂莲开步摇......”
学徒将放着五种花间步摇的托盘轻轻托在掌心。其中一个步摇以整块赤金为底,簪首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边缘以极细的金丝勾勒,每一片都可随呼吸微颤。
关安走到程婉身后,轻提慢拢,把步摇插进秀发,带着小姑娘走回程康年身旁,花心处垂下九串东珠,珠圆润如露,末端缀着极小的金铃,行走时铃声如碎玉落盘,却不刺耳,反似低唱。
程康年与妹妹程婉到家时,早已过了平常饭点时间,客厅里爷爷奶奶、父母皆端坐其中,有掩不住的担忧。院外传来汽车鸣笛声,不一会儿门轴轻响,程婉推门而入,鞋跟还未踩实,便扬声喊道:“奶奶!爷爷!爸爸!妈妈!”声音清亮,像春溪破冰,溅起一室涟漪,放下手包,扑向母亲,脑袋往母亲肩窝里蹭:“妈妈。”
程夫人随即眼眶骤红,手臂紧紧箍住女儿,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她颤抖着抚过程婉的发。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微笑着看着母女俩,程康年立于门边,望着这一幕,唇角微扬。
程康年走到爷爷身旁坐下。
程老爷子年轻时就像弥勒佛一样,每天乐呵呵的,万事在他这都是“没事儿没事儿”,对程爸爸的教育更是放手,随他折腾,早早就把家业交给他打理,多数时间爷爷都是陪着奶奶各地游玩,剩下的时间会带着他和妹妹上山挖土,回来给奶奶种花用,会乘船钓鱼,即使每次就几条,一路上分给认识的亲朋,到家也就一条,会陪着他打游戏,陪着妹妹学习画画。
想起今天和关安的对话,问起妹妹这样多长时间了,她说她不是想要窥探隐私,只是喜欢妹妹,看她喜欢步摇,也许可以试试。
程康年说起那件绑架案,废弃的铁皮车厢,她被锁在黑暗里十三个小时,直到搜救犬找到她,人救回来了,身体无恙,可灵魂却像被抽去了一角。最开始那几年,她不与人对视,陌生人的目光都能让她颤抖。刚回来那段时间,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一朵被骤风折断的花,再也不肯开放。
医生说,是幽闭恐惧症,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她需要时间,需要安全,需要身边人能让她重新相信世界的人。
从开始她连家门都不愿出,治疗一年多她能接受在自家院子溜达......近一年她能在家人陪同下外出,已经是极其难得,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和同龄人交流,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天回老宅,他对妹妹说:“哥哥喜欢上一个女孩儿,性格开朗,热爱生活,我借着给你打一套金饰的理由接近她,你能帮我吗?”程婉当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许久才轻声说:“好。”
因为是哥哥第一次找她帮忙,既紧张又兴奋。两人下午外出,神秘兮兮的,程婉以为爷爷奶奶和爸妈都不知道,只说和哥哥出去玩一玩。
看着妹妹温温静静地说着下午的事情,“......关姐姐给了一个寒梅破雪样式小步摇,让我日后藏于发间,这里边有机关,奶奶你能猜到吗?”“爷爷呢”“爸爸呢”说着展示给大家看。
走的时候关安说这是她亲手做的,不算贵重,初见喜欢程婉,算是见面礼。
陈郎怕他们嫌弃,说这是她跟鲁班传承人学习后做的第一个暗器,一直放在身上,意义不一样。
“是你草原认识的那个女孩子吗?”爷爷声音洪亮的问他。
“关家?”爸爸也问。
“你不相亲了,是因为她。”妈妈笑着说。
“说起来,你们还挺有缘。”奶奶拿下眼镜思考着,“你的金玉长命锁就是她家打的,还是她家大师傅亲自打的,听说当时是给主家外孙准备的,因为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准备了龙凤两副,后来知道是女孩,留下凤金玉长命锁。”
“另一个就是哥哥那个吗?”程婉好奇的问。
“对。”奶奶摸着程婉的头发说,“一次你爷爷在茶馆喝茶,碰上一个穿的有点破破烂烂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从草原来找妹妹,被偷了,想着来茶馆喝茶的人都是有钱有闲的,就来碰碰运气,看能否得到帮助。”
程康年猜测是关安的某一个舅姥爷。
“爷爷帮助他了,是吗。”程婉开心握着奶奶的手。
“对,不久她家就找到你爷爷,知道家里有男孩子,就把那块龙金玉长命锁给了你哥哥。”
“我好喜欢关姐姐,也答应她会去店里帮忙画步摇图。”程婉玩了一下午,脸上泛着倦意的红晕,像是被晚霞轻轻吻过,她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终于把每周三去金坊的事定了下来。
钟摆不紧不慢地摆动,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程妈妈下楼,对客厅的几人轻声说“睡着了,握着簪子不放手,也不怕扎着。”
“上次回来你说不相看了,又问起关家的事情,我们猜测与关家姑娘有关,”奶奶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洞悉的笑意,她斜睨着坐在对面的程康年,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却字字落得精准,“正好问了几个老姐妹,想了一圈儿,就忘记关老五家这个三孙女了。”她说着,还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像是真在责怪自己记性差,可眼底却闪过得意的光,仿佛终于摸到了谜题的线头。
爷爷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如老树盘根般沉稳,盯着程父程母:“我和你母亲打听到的都说关老五夫妻俩人品一般,他有四个子女,那个老大,嫁给私有银行张家是吧?”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激起无声的涟漪,
“对,”程爸爸点头,语气谨慎,“老二是哥哥,听说前几年出车祸摔坏了脑子,赋闲在家,家里有三个姑娘一个儿子。”
“开始我还以为是这家的小女儿。”程妈妈顺着说了一句,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三是关姑娘的父亲,老四和婉婉姑姑是同届,婉婉姑姑说对她有印象,上学的时候爱攀比爱美,因为不是一个圈子,她们没一起玩过。”程爸爸继续说道。
“关老五绝口不提三儿子,他儿子娶个媳妇儿和家里闹得很僵这事儿,当年可没少上茶馆的谈资。”爷爷喝了口茶。
爷爷奶奶和父母说话时,程康年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个节奏,又像是在压住内心的波动。虽不再追问,可那沉默中的目光,却比任何问题都更沉重。他们不是在打听关家,而是在确认他的心意。
钟摆轻响,像在应和着谁的心跳。
“我想求娶她”
他明白爷爷奶奶、父母的担忧,那不是势利,而是历经数代沉淀下来的警觉。程家门风清正,代代嫡系单传,从不旁支外延,家训简朴却如铁:“一心为国,立身以正。”孩子们自小受的是家国大义的熏陶,行的是端方务实的路子。而关家不同,发家于乱世投机,崛起于政商夹缝,虽如今也挂着“名门”之名,可在老一辈人嘴里,终究是“暴起无根”,背后少不了几句轻嗤:“当年靠什么起家?还不是钻了空子,踩着规矩的边沿走?”
程家嫁娶,向来看重家世,却从不被家世所困。他们信一句老话:“门第是壳,人品是核。”娶的是人,不是牌匾上的字。可正因如此,他们更怕看走眼——怕那壳虽光鲜,内里却腐朽。
程康年不担心关安。他从不怀疑她的品性。她像一株长在山野间的白桦,干净、挺拔,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清澈的执拗。他担心的,是她看不上他,毕竟她到现在也是冷冷淡淡的,对他,还不如对程婉。
“她父母那关也很难过。”程爸爸忽然开口,“关安若嫁给你,就得重新回来,重新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和事,那些她父母早想斩断的牵连。”
程康年喉结微动,像是吞下了一整夜的沉默。“她若不愿,我绝不强求。”他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像一杆立于风雪中的旗,“可若她愿意,我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为难。”
爷爷奶奶欣慰的望着他,父亲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是认可,也是释然。程妈妈是最开心的,儿子冷情冷性,她生怕孤独终老,现在开窍了,感谢老天,感谢关安。
奶奶声音里带着笑意:“瞧瞧,咱们程家的种,到底还是出了个敢为心而战的。咱们还是有一线希望的,现在又是全家出动,你好好表现,奶奶可是盼着着这碗孙媳妇茶哟。”
“你小叔叔对关振庭夫妇的评价极高。”爷爷笑着他说,“这样的人对待女儿人生大事上,估计有点轴,你呀,有的苦吃。”说完扶着奶奶回房间了。
爸爸妈妈直接向他做出了“加油”的手势也走了。
程康年望着瞬间沉寂的客厅,心口却如潮水翻涌,热流奔腾。那股久压的忐忑终于落地,化作一股酣畅的激荡在血脉里奔流。一种近乎轻盈的喜悦自心底升腾,像春夜细雨后破土的新芽,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立刻去打电话,去见关安,把这满心的光与暖都倾诉给她。
可是关安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