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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和谁共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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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画出来的画作一日比一日多,精神状态却一日比一日糟。
要顾昭自己说,纯纯是因为大晚上不能睡觉,给困出来的。
当然,更多还是缺德光团给塞过来的。
他盯着面前“自己”新完成的大作看了一会儿,风格已从最初的狂暴宣泄,渐渐衍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着的奇异美感。
“啧……”
顾昭扔下画笔,出了“茧”的大门,游魂一样飘回了住所。
又熬个一个大夜,他倒头就睡,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了,沉入光怪陆离的深海。
他正睡得昏天黑地呢,一阵阵固执的嗡鸣声隐约传来,像穿过重重山谷而来的遥远汽笛。响了停,停了响,反反复复,不知循环了多少遍。
那声音锲而不舍,终于将顾昭的意识从海中深处牵扯而出,恍恍惚惚地漂浮上来些许。
他皱了皱眉,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伸手胡乱摸索着,碰倒了床头的水杯,又连续掀翻两个纸盒后,终于触碰到了那个还在震动作响的冰凉金属块。
顾昭抓过手机,本能地滑动接听,半睡半醒地“喂”了一声。
“顾先生!太好了终于联系上您了!”电话那头是“茧”的负责人,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有位霍先生,霍先生您知道吗?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收藏家!他今天偶然看到您的画,特别喜欢!说您的画有种……嗯有种撕裂又重生的原始力量!”
顾昭迷迷糊糊地听着,那些词语钻进耳朵,又滚了出去,他脑子混沌一片,只捕捉到几个不成句子的零碎碎片“霍先生”、“画”……听了又像没听。
他无意识地““嗯”“嗯”了几声,算是回应。
“他想为您办个画展!独家赞助,场地、宣传、一切都不用您操心!”
顾昭接着胡乱地“嗯”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坚持不住,就又合上了。
电话那头的人极度亢奋,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恍惚,继续滔滔不绝着:“霍先生非常想见见您本人,和您深入聊聊创作理念,他希望能约您吃个饭,当面详谈!”
“嗯……”
“您看……今天晚上行吗?霍先生明天要飞欧洲,只有今晚有空了,地点就定在‘云顶’餐厅,晚上七点,您看可以吗?”
“嗯……吃饭……”顾昭的意识在海面上沉沉浮浮,脑子里一团浆糊,只凭着残存的本能应付着,又胡乱地“嗯”、“嗯”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
电话那头如释重负,又确认了几句时间地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顾昭手一松,手机滑落。
那点被强行唤醒的微末意识再次极速滑落,比之前睡得还要沉,还要混沌。
恍惚之中,一个接一个地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毫无逻辑地拼接、旋转。
还一个梦套着一个梦。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了,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起身去喝水,还出了门,与人说话……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又觉得不对劲起来,言行逻辑开始前后矛盾,别人的、还有他自己的,不经意间,事情越发荒诞离谱……
他正觉奇怪着呢,结果又是“一睁眼”,原来刚才没“醒”,还在做梦呢,现在才醒。
又过了许久,又又开始奇怪了,这“一睁眼”后的“一睁眼”,后面原来还有“一睁眼”,仍旧是在梦中……
如此反复,层层叠叠地套了好多层。每一次“醒来”,都不过是坠入另一层梦境,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被搅碎,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终于再次睁开眼。
视线缓缓聚焦,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窗外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又一个傍晚悄然降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这回是真的醒了。
嗯……其实他也没有办法真的确定。
不过既然是醒了,那就当醒了过吧。
顾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胸膛里,心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砰砰砰地狂跳,撞击着胸肋,跳得人疲累。
狠狠蹦跶了一阵子,那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顾昭缓缓半坐起身,揉了揉抽痛的额角,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的,都睡颠倒了。
他靠坐在床头,那股疲累终于缓缓散去,人又一点点精神了起来。精神了,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钝痛。
顾昭正打算起身去找点东西果腹,是随便凑合吃塞点儿,还是正正经经吃个饭?
饭?
这个词刚一蹦出来,他脑中忽然闪了一下。隐约想起,好像……是不是有人约他吃饭来着?但他也无法确定。
睡得太沉了,梦也做得太乱,那梦一个套一个的,光电话就在梦里接了好几个版本。他也分不清哪一个通话是真实的,哪一个是梦中的回声,或者……全都是梦?
他皱着眉头,在床上床头摸了好一阵儿,最后才在床脚与地板的缝隙里,捞出了不知何时滚落下去的手机。
点亮屏幕一看,好几个未接来电,来自“茧”和几个陌生号码。而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确实显示着今天下午,通话时间还挺长。
通话是真的,不过他记不清内容了,努力回想后,只隐约记起“画”“画展”“吃饭”什么的,就又拨了回去确认一遍。
行吧。
既然确实答应了,不管当时有没有意识,总不好无故爽约。
顾昭看了一眼时间,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看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
他爬起来,急急忙忙地洗漱一番,翻出还算看得过去的衬衫和长裤换上后,又随便抓了件御寒的外套就出了门 。
他对有人要给他办画展这件事,内心毫无波澜,不觉得有什么可欣喜的,想也知道是光团安排的。他只琢磨着,这里面有没有机会让他能逮到它。
约定的“云顶”餐厅离顾昭的住处不算远,他踩着点儿进了门,总算没有迟到。
侍者引他来到预定好的半开放式卡座,那位霍先生已经到了,对他的晚了一步并没什么意见。见到顾昭,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起身主动伸出手:“霍在桐。很高兴见到你,顾先生。”
顾昭伸手回握,“顾昭。”
这场晚餐吃的很愉快,与这位霍先生的交谈也很愉快。
霍在桐很健谈,也懂得引导话题,说话时不疾不徐,眼神真诚,姿态放松,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他先从顾昭的画谈起,探讨色彩,探讨构图,探讨画面中那种挣扎与重构的张力,用词精准而不浮夸。
顾昭只想说:不好意思,真的不懂!
但那闪烁的光团显然不会让他不懂,他顺着心中涌起的“冲动”,让一句句话语脱口而出,还真回应了个有模有样。
顾昭:呵呵。
—— 霍在桐儒雅、谦和,言语间流露出对艺术真挚的欣赏。顾昭与他交谈时,竟有知己般的共鸣。霍先生的欣赏,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注入他被冰封刺痛的心湖,带来些许慰藉。
顾昭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一边听着霍在桐侃侃而谈,一边听着光团在他脑海中“诗朗诵”。
欣赏啥呀,知己啥呀。
那些“画”也不真是他画的,那些“情绪”也不是他真正的情绪,霍在桐的“共鸣”和他有关系吗?要共鸣也是和光团共鸣吧。
但那白色光团听得可很兴奋,悬在那里滋啦直打火花。
而且,霍在桐也未必真就“共鸣”什么了,他此刻坐在这里,那些欣赏和热情里,究竟有多少是出自他本人的意愿和审美,又有多少是那光团的“安排”呢?恐怕还是后者居多吧。
不过,这家餐厅的口味不错,让顾昭稍感安慰。牛排火候精准,酱汁恰到好处,配餐酒也清冽适口。
环境也清幽,琴声舒缓悠扬。
就在顾昭专注于盘中食物时,餐厅门一开一合,又走进来两个人。
“咦?那不是顾先生吗?他对面的是……?看着有些眼生呢。”莫瑾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钟离,征询意见,“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边已经没了钟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