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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更天 杜寺丞监狱 ...

  •   壁上灯盏火焰升腾,照亮一方天地。杜肆终于见到卷宗上十恶不赦的杨氏。

      她被狱卒推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形容枯槁,瘦骨嶙峋。从外表很难判断杨氏的年龄,乍一看以为是三四十岁,仔细瞧又觉得应该更年轻。

      因为进气不比出气多,杜肆怕杨氏没交代清楚就断了气。免她跪拜后,吩咐狱卒取一把椅子,让杨氏坐下。

      椅子推来时,杨氏打了个哆嗦。她颤巍巍地坐下,看向杜肆的眼神清明一些:“大人……”
      她低下头,弓起背蜷在狭窄的椅子间,双手局促地交握在一起,一味地重复:“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杜肆不加理会,手持卷宗照本宣科:“江都布商卢顺妻卢杨氏?”

      杨氏身体僵硬,怯弱地看向杜肆,点了点头。

      杜肆利落地放下卷宗,竟然将桌前的椅子拎到杨氏面前,“哐当”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命令:“把手给我。”
      她拉过杨氏的左手,挨手指检查,将衣袖掀上去,确认好手臂无伤后,又去拉右手。

      相比左手,右手虎口和掌心更厚实,指侧有茧,指甲磨损也更加明显。

      杨氏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响,几次想挣脱,都被杜肆牢牢桎梏。

      “没有受刑,”杜肆放开她的手,“运气不错,换别人可不一定。”

      杨氏将手藏在身后,好一会才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嘶哑地说:“卢顺是我杀的。”

      杜肆恍若未闻,问:“你叫什么名字?”

      “卢杨氏。”

      “是你自己的名字,”杜肆顿了顿,平静地说,“我摸到你右手指茧,那是练字才会留下的,你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杨氏呆呆地看着杜肆,两行清泪从脸庞落下:“我叫……”
      她说得有些犹豫,片刻后才缓慢地回答:“潼,我叫杨潼。”

      “写下来。”杜肆示意徐岱递来纸笔。

      杨氏呜咽着低头,右手接笔,横平竖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运笔动作生疏而执笔姿态端正,应是荒废许久后重新提笔。

      杜肆等她写完,看了一眼:“读过书么?”
      杨潼:“卢家人请先生教卢而读书,我在旁听过……”
      杜肆:“读过律令吗,杀人是要偿命的。”

      杨潼听明白杜肆的意思,手一抖,笔尖在白纸上晕了个墨点。
      她将脑袋埋得更深,又成了只鹌鹑。说话声音也更低,不像在回答杜肆,而是告诉自己:
      “不读律令也该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不,并非如此,”杜肆驳斥,“按律记载,死者身上伤痕若是两人造成,须研究最重的一处致命伤,只一人偿命……把头抬起来。”

      杜肆站起俯身,一手按在杨潼的肩上,叫她抬头看自己,漆黑的瞳仁幽深不见底,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左右手的状态和提笔时的反应,均指向你是右手行事。既然如此,为何卢顺尸体上致命一刀出自左手……你在袒护谁?”

      “我明白您的意思,”杨氏似哭似笑,“可是没有旁人,那夜,那夜只有我和郎君,是我杀了他!”

      杜肆紧紧盯着杨潼的眼睛,迅疾而笃定地说:“入京后,为交易便捷,你与卢顺住在鱼龙混杂的西市。案发时虽是夜间,但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若一一盘问下,不难找到十九日夜里走动之人……你想以命抵命,我却不能遂你的愿。”

      “你认罪得很快,”杜肆继续说,“从刑部到大理寺一丝刑都未受,不知我们的手段。拶指、烙铁……仅凭我刚刚说的话,就足以吊着你的性命,将所有酷刑在你身上用一遍,再砍下你的手指签字画押。”

      “可我怜你体弱,怕重刑之下,你难以承受,”她松开抵住杨潼肩膀的手,抚摸上杨潼的脸庞,轻柔地叹息:“多聪明的姑娘啊,怎么不知道蝼蚁尚且求生的道理?”

      杨潼浑身发抖,怔怔地看着杜肆。
      她的眼周黢黑,衬得眼珠凹陷的厉害,转动时视线涣散,叫人心里一紧。
      “我……我求求您,”杨潼说话,声音轻得像呓语,“别问了……求求您,杀了我吧……”

      杜肆怜惜地看着她,从袖袋取出一枚方形翡翠玉佩,递向杨潼:“我不逼你,替我瞧瞧这块玉佩的出处吧。”

      那枚玉佩比无事牌小巧,上下各雕琢一圈云纹,玉佩背面刻着一株桂树,繁茂的枝叶间点缀簇簇金桂,正面则刻字是“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杨潼双手接过玉佩,仔细辨认后说:“我没有见过。”

      杜肆继续问:“那是卢顺的东西?”

      “我不知道,”杨氏低声说,“他瞒了我很多事。”

      杜肆再次坐下,眼底无波无澜:“你心怀怨恨。”

      杨氏像听见荒唐的事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不知不觉又成了断断续续的泣音:“怎么能不恨啊,大人。我与二郎成婚五载,赴京前也是相敬如宾,他说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定要我光耀门楣,将一家人都接入京,过神仙样的日子……可人是会变心的,纵说话时有一刻真心,浮华过后谁又记得什么,可笑我居然当了真!”

      她五指收紧,攥住玉佩恨声道:“入京他日日外出赴宴,只字不提与谁交往,布匹在家越堆越高,账上的钱也越来越少。他不要我多管,只做春秋大梦就好,只做春秋大梦就好!——直到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袖口沾着骊云轩姑娘们的胭脂,我才知道他出入的竟是这样些花柳之地……
      ——大人,我怎么能不恨!”

      风穿过甬道,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厉啸声。月光从透气孔钻进来,似一线寒霜,落在杨潼满是怨毒的脸上。

      “听你这么说,”杜肆若有所思,“我倒觉得卢二尚未变心。”

      杨潼泣声戛然而止。

      杜肆:“依你所言,卢二日日花天酒地,却只一次大醉后才让你发现身上的胭脂,说明在散宴至归家这段路途,他会专门打理自己。衣裳好换气味却难遮掩,你随卢二一同来京,在京中没有根基,若是见异思迁,卢二又何必费此精力来哄你?”

      她与杨潼对视,更加认真地说:“杨潼,你心中有情,纵使怨怼卢二也很难痛下杀手,促成这件事的到底是谁?你要为他隐瞒吗,真的要让杀卢二欺瞒你的凶手逍遥法外吗?”

      “不!”杨潼情绪激动,她刚张开嘴,神色却像折翼的鸟般坠落黯然,“我不能说……”
      她痛苦地闭上眼,将自己下唇咬到鲜血淋漓,从喉咙里发出悲鸣:“我不能说!”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唯风穿堂而过,引烛火摇曳。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狱卒慌张地冲进来,“嘭”得一声跪在地上通传:“寺丞大人!守一观有使者到访,奉广漠公主谕令前来问责!”

      杜肆霍然起身:“为何?”

      狱卒:“说大理寺徇私,任嫌疑人旁听审讯!”

      狱卒话未说完,椅子上的杨潼发出剧烈地咳嗽。
      她的身体因为咳嗽晃动起来,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身前的杜肆,几乎将整个自己塞进杜肆怀中,连带塞进手心的还有那枚刻着桂树的玉佩。

      杜肆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揽住怀中的杨潼,防止她摔落。
      杨潼的脊背像一张随时崩裂的弓,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一次试探,将这张弓拉满、再拉满,唇上的血和咳出的献血混在一起,从指缝中渗出,滴在杜肆的衣袍。
      最后,杨潼向前一倒,晕死过去。

      “使者还在么?”重敛思绪,杜肆开口。
      狱卒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回复:“在寺卿院!”

      “好,”杜肆将杨潼交给狱卒,“徐岱,你将送杨潼回狱中,再请江少窈过来。”
      徐岱领命,将杨潼移到狱卒背上,二人合力将人带了出去。

      杜肆闭目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灼灼,她转身地盯着屏风,仿佛能用眼睛将屏风烧穿,一眼识得屏风之后的人。

      一切又回到白天的一味楼,却有天壤之别。

      “谢世子,摘下幂篱,同我一起出去。”

      屏风后悄无声息。
      杜肆快步走去,绕过屏风,只见谢芝盘腿而坐,幂篱摘下,放在一边。
      他的面前仅放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是供谢芝在审讯时记录的笔墨纸砚。

      而此时,谢芝手心就攥着一团纸。

      杜肆盯着谢芝的左手,毫不客气地问:“可否借我观阅?”

      谢芝神情颇为不自在:“这个……”
      见杜肆锐利地看过来,只好说,“当然。”

      他将纸团递给杜肆,找补道:“我在屏风后无事,见你放了笔墨……勿怪。”

      杜肆接过,将纸团展开,皱巴巴的纸上墨迹未干,糊成一团的墨痕,依稀可辨勾勒事物的轮廓。

      杜肆不可思议地问:“……这是什么?”

      “猫,”谢芝贴心地解释,“一只黑猫。”

      杜肆被谢芝解释气笑了:“所以你今天过来,就是来画这个?”
      “杨潼似乎没说什么重要信息,”谢芝眼眸弯弯,神情无辜,“当然,您的审讯手法很高超,我见杨潼心防已溃。”

      杜肆“哈”地一声讽刺地笑出来:“我以为您会有不同的见解。”
      她不欲与谢芝多纠缠,行一礼后:“还请世子自便,之前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谢芝倏然伸手抓住杜肆的衣袖:“等等!”
      杜肆停步,盯着谢芝那只骨节分明的左手,挑了下眉低头看着他:“世子还有何事?”

      谢芝他一半的脸陷入黑暗,神情朦胧,难以看清。
      他似乎叹了口气,说话时却很轻柔:“杜寺丞,此时已是宵禁,公主使者如何前来?”
      杜肆不慌不忙地说:“若为公干,可在夜间行走,我便这样做过。”
      话刚说完,杜肆就意识到问题。

      本朝宵禁森严,即使出于公干,也须提前报备。
      可无论是夜审杨潼还是留谢芝旁听,都是自己白日才生出的念头,即使公主想要问罪,为何能做到提前得到宵禁行走的允诺。

      谢芝沉静地看着她:“据我获悉,晋王谋反之时,正是广漠公主将其射杀于承宣门。”

      “目前执掌宵禁的是羽林军,而羽林军领事为燕王,”杜肆眼波流转,抬着下巴微笑着说,“世子想告诉我,公主是燕王的人?”

      谢芝:“是。”

      “这又如何?”杜肆一眨不眨地看着谢芝,璨璨灯火落在她漆黑的瞳仁,像一枚流光溢彩的琥珀。

      “总不能因为这些,案子就不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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