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三更天 杜寺丞分析 ...

  •   谢芝呼吸一滞。

      杜肆此时模样算不上好,清早束得齐整的发髻也在一日奔波中变得松散,几缕发丝垂下,扫着鬓角与脖颈,整个人灰头盖脸。
      唯独她的神情,依旧是神气的,眼角眉梢尽是轻狂洒脱。

      谢芝错开脸,生硬地说:“杜肆,广漠公主比你想象得更加危险!”
      猝不及防地被点全名,杜肆冷冷一笑:“世子对我的关心,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深。”

      谢芝一时语塞,这让他错失开口的机会。
      再回神时,杜肆已经挑一盏灯笼,离开了审讯室。

      秋寒露重,虫鸣寥寥。
      杜肆从假山中空穿过,抄近道直奔寺卿厅。
      刚翻身上廊,迎面撞上两团亮光,一声惊呼如平地惊雷,乍然响起:
      “啊,有人……师姐!”

      杜肆眯起眼缓了缓,才看清亮光中站着三位身着道袍的女冠。

      其中两名女冠落后一步,手提灯笼,惊惶地看着杜肆。
      为首者则发冠高束,面覆白纱,仅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与杜肆对视。
      杏核似的眼睛,似曾相识。
      三人从寺卿院方向出来,一转弯撞上廊下人影,故受惊吓。

      杜肆上前一步,先声夺人:“来者何人?”

      左边提灯女冠喝住她:“站住,不得对师姐无礼!”
      她还想再说什么,杏核眼女冠却抬起手制止,不轻不重地呵斥左边女冠:“放肆。”
      她面朝杜肆,声音清朗:“大人见笑,贫道姓李,为守一观道士,今夜在此是为公干,冲撞大人还请见谅。”

      说完,她掐诀低首,侧身带着同伴离开。
      擦肩而过时,左边提灯女冠回身狠狠剜了杜肆一眼,连追两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杜肆掸了掸衣袍,看着女冠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李道长。”

      -

      “李道长,俗名李宝兮,”寺卿厅内,李霰坐主位面朝杜肆。
      他手上捧着一枚茶盏,说话时会不自觉摩挲盏沿,“她是广漠公主身边的红人,听你口述,对你倒还客气。”

      “李宝兮,”杜肆又将女冠姓名念了一遍,“李宝兮,守一观。”

      守一观位于千里之外的抱拙山。
      四年前,皇后生母谢老夫人病逝,广漠公主李运代皇后入观修行,为外祖母祈福。当今陛下十分宠爱广漠公主,特于皇城闹市,开辟一片灵山秀水之地,为公主建观。

      为与抱拙山主观区分,京城守一观又称公主观,观众修士亦为公主臣下,可奉公主之命于京中行走。

      听杜肆喃喃自语,李霰不由问:“怎么,你认识李宝兮?”

      “不认识,”杜肆顿了顿,“她带着面纱,看不出来。”

      李霰:“你不认识人家,但人家可是专程为你而来。”

      杜肆笑了一声:“怎么,大动干戈仅为我一人?”

      李霰不与她说笑,皱着眉头,神情严肃:“李宝兮今日是为带走杨氏来。”

      杜肆心中“咯噔”一跳:“杨氏?”

      “李宝兮说辞是,广漠公主听闻谢世子旁观审讯,深觉不公,认为大理寺有失公允,将在天明将上书陛下,邀三司共审此案。在此之前,杨氏当由守一观监押。”

      杜肆:“您同意了?”

      “胡闹,”李霰瞪她一眼,“这样岂非做实大理寺徇私舞弊?”

      杜肆伸手摸了摸鼻尖,沉思片刻说:“太奇怪了。”

      李霰:“什么?”

      “李运的举动是燕王差使的吗?”杜肆一字一句问:“燕王这样大动干戈,就为了找谢灵昭的不痛快?”

      从一味楼张行处得知谢灵昭即将回京,以及燕王参与此事后,杜肆便心生怪异。
      广漠公主深夜问责,更将她心中的疑虑推向顶峰——燕王一党付出太多,而得到太少。
      如果这是一桩生意,必定是板上钉钉的亏本买卖。

      李霰面色凝重:“事到如今,唯有查出真相才能洞悉燕王所谋。你今夜审讯,可有眉目?”

      杜肆惊讶地挑起眉,故意说:“怎么,徐师弟录的口供没交到您这里吗?”
      她刻意重音了“师弟”二字,嘲讽的意味快要溢出来。

      李霰自知理亏:“我让徐岱过去不为监视你,只是你二人确实有缘,杜老也是多年未收弟子……”

      “呵。”

      “……我向你赔不是,”李霰忍气吞声,又问,“你发现了什么?”

      杜肆见好就收,直起腰,一改方才散漫坐姿,认真地说:“光耀门楣。”

      李霰不明所以,依旧跟着附和:“杜老对你有这样的期望吗?莫说我朝纵观古今,以女子之身入仕者少有。你还年轻,将来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您还真看得起我啊,”杜肆没好气地说,“但我说得不是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离开审讯室时,顺手拿走的杨潼口供,平铺于案上,手指其中一段:“据杨潼所说,卢顺抵京后,曾向她许诺会让杨潼‘光耀门楣’。若只是在京中从商,做成一段生意,会显赫至此?”

      李霰:“夫妻之间,夸大一些也当不了真。”

      杜肆不做纠结,指向另外一部分:“同时,杨潼提到卢顺应酬的香料出自骊云轩。”
      李霰也跟着皱眉:“骊云轩……”

      骊云轩不是私家散娼之地,虽为勾栏,却以女子技艺扬名,其宾客多士人而少商贾,不是谈论生意的好去处。

      李霰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杜肆哂笑:“杨潼一介女子,为何笃定香料出自骊云轩?”

      李霰语塞,还未开口就听杜肆自顾自分析:“杨潼娇小,无法独立杀死卢顺,加之审讯时杨潼反应,案发时一定是有第三人在,并且捅出最致命的一刀……不如说,正是第三人一刀杀害卢顺,为掩盖这件事、这个人,杨潼接过剪刀,补完十二刀混淆视听,但过于慌张导致忘记惯用手,留下这个漏洞……这样说来,玉佩也说得通了。”

      杜肆眼睛明亮:“这个第三人一定能接触到谢芝或谢芝身边的人,这样才有拿到玉佩。祂对朝堂之事也很熟悉,知道燕王会借此发挥针对谢家。唯一的疑点是,这样的人怎样与卢顺扯上关系,又令杨潼死心塌地?”

      “为名,持剪戗夫,身败名裂;为利,以身入狱,财命皆空……”

      “为义!”二人异口同声。

      “是了,为义。所以即使痛苦也不敢开口!只是杨潼跟随卢顺赴京数月,这么短的时间,能与何人结下深厚情谊?”杜肆拍掌说,“我明日要走访骊云轩,重新摸排他们二人关系。”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李霰喟叹,“广漠公主颇得圣眷,以她为首主张三司共审,陛下定不会拒绝,最迟三日,文书便会落下……驯之,如果真的到了三司会审的地步,真相如何是最不重要的。”

      杜肆心中掂量,痛快地颔首:“是,我明白了。”

      她起身道:“您放心吧。”

      -

      从寺丞厅出来,已经三更天。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寒意更甚。

      廊下一人长身玉立,黑色外衫浸在湿润的空气中,贴着长袍垂落,显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檐下灯笼泛着黄光,随风轻动,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那人身上,映照此人形单影只。

      杜肆第一次见谢芝不戴幂篱走在室外。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只想绕开谢芝往回走。

      但是谢芝似有察觉,倏然回身。
      二人对视片刻,谢芝如春水乍融一般展颜一笑,大步向杜肆走去:“杜寺丞!”

      杜肆站定,左右看了看,露出诧异地神情,阴阳怪气:“哪里有寺丞,这里不是只有一个杜肆么?”

      谢芝动作一僵,没想到杜肆张口提得居然是这茬,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只能茫然地看着杜肆。
      这次的茫然倒是比之前更“实心”些。

      杜肆原只想捉弄一下高贵的世子,不是真为直呼正名气恼。见谢芝怔愣,倒得了趣味,欣赏片刻后,才好心递过台阶:“寺卿厅与大理寺狱相隔甚远,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谢芝:“……烦请司狱引路。”

      “找我问罪的吗?”杜肆扬眉,随意洒脱,“今夜走时我心烦意乱,口不择言还望世子海……”

      “驯之。”

      谢芝打断她的话。

      杜肆:“……什么?”

      谢芝轻轻笑起来,像终于解决了大难题:“驯之,我听崔兄如此称呼你,不知我是否以此相称?”

      他正正经经地作了一揖,诚恳地道歉:“今日直呼你的姓名,是我不对,我也是一时……心烦意乱。”

      杜肆被叫起一身鸡皮疙瘩,将自己要说的话全抛去九霄云外。

      她盯着谢芝漂亮脸蛋,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随意,你情愿就好。”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谢芝轻咳一声,问:“今日我来,给你添麻烦了。”

      杜肆还陷在谢芝一声“驯之”带来的惊悚中,闻言不甚在意:“应允你的人是我,后果自然由我承担。如果恐惧连带的责任,今夜我就不会让师弟接你过来。”

      “我可否认为,”长久地沉默后,谢芝开口,意有所指,“您此番话,是相信我不是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更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