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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客 杜寺丞巧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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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寺丞倚窗而坐,扫视楼下,瞥见一楼厅堂吃花生米的徐岱与江少窈,怒从心起。
临行时她交代徐岱在一味楼订雅间,本想找个私密场所,与刑部张行会谈。没想到徐岱一声不吭地订下了天字阁。
……更像鸿门宴了!
小厮扣门,轻声禀报张行已至,杜肆收回视线。
厢门开启的一刹那,屏风后乐师五指默契一停,一记轮指后乐曲骤变,将二人的会面显出十二人的阵仗。
杜肆:“……”
唉,真不该让徐岱去干活。
她起身向迎,路过为首乐师,耳语几句。
琵琶声自然而平静地停下,在杜肆向张见礼的间隙,乐师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带上门。
室内空荡,唯杜、张二人。
“一别四年,杜寺丞风采依旧。”张行落座,谨慎地与杜肆寒暄。
杜肆看出张行提防,心平气和地想:我应该是被李霰气到了,贸贸然约张行出来。若找中间人攒局,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思及此,杜肆举杯,诚恳地说:“四年前我为女吏,张兄不嫌我身份低微,替我掌灯,叫我印象深刻。故在杨氏女案经办者中见张兄名讳,心生向往,还请张兄不吝赐教。”
她仰头饮尽,言笑晏晏地将酒盏放在桌上。
张行捏紧筷子,好一会儿才放松,将筷子置下,苦笑道:“寺丞行事雷厉风行……你想知道什么?”
“不急,大人可先用膳。”
张行摇头:“你且问吧。”
杜肆不再客套,正襟危坐:“张大人,卷宗我已过目,本案为二案合办,一案为卢顺之死、二案为玉佩之迷。我见卷宗极多文字形容卢顺之死,却对玉佩之事一笔带过,何人拾之,何时拾之?”
张行沉思片刻后,说:“玉佩是案发后,刑部搜查现场时,本部吏员所拾,后移交刑部司,作为证据一并转交大理寺……世子于五月初入刑部,任八品主簿。曾有同僚见世子佩戴此玉佩,当场认出。”
“指认者谁?”
“世子上级,姓不常见,桑。”
“谢芝身在何处?”
“正常办公,现在应当放值归府。世子身份尊贵,不住公署。”
二人你来我往,交锋极快。
此时杜肆却轻笑一声,急转直下:“盛国公嫡子,身份确实尊贵。”
张行听出杜肆言外之意。
他官位高杜肆半品,谈论时却总垂眉耷眼,像在受诘问:“世子曾自请入狱,被尚书大人驳回,令他配合大理寺通传即可。”
杜肆又问:“您可曾见过谢芝?”
张行:“主簿负责处理刑部文书,七月中旬我曾过手一案,卷宗托世子成文,有幸共事。”
杜肆身体向前倾:“依您所见,世子为人如何?”
有风穿堂,窗纸簌响。
短暂的寂静后,张行骤然醒了。
他低头看手中酒盏,用词斟酌又吝啬:“静水流深。”
杜肆愕然:“什么?”
张行却不再说话,闭着嘴像合上的蚌壳。
杜肆心中暗骂,手上举起酒盏:“是我唐突,冒犯张兄了。”
仰头又饮一杯。
“我心中尚有疑问,”杜肆说,“张兄既与谢芝共事,可曾记得谢芝在誊写卷宗时,用得哪只手?”
张行抬头,看了杜肆一眼。
杜肆笑笑,继续说:“这不逾距张兄,我总要见谢芝的。”
果然,张行松口:“右手,写字时我站世子左侧。”
据卷宗与尸格册所载,刑部初检极为潦草,诸多不合规范之笔,卢顺尸体直至江少窈手中,才验出伤口左右手之异,所以杜肆不怀疑张行此处为谢芝撒谎。
可若不是谢芝,玉佩又怎会出现在现场的?
杜肆细细思索,将案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只听张行十分突兀地开口。
“……为何偏偏问我?”
杜肆思绪中断,茫然地抬头:“什么?”
张行重复:“刑部官员中多,杜寺丞若有心相邀,就是尚书大人也会赴宴,杜寺丞为何择我前来?”
“我不认识刑部尚书,与您倒是有交谊,”杜肆说,“四年前……”
“掌灯么,”张行打断她,似自言自语,“不过是掌了灯。”
杜肆心思一动,沉思片刻,改口说:“不止如此。”
她盯着张行,故作谨慎地吐出一个名字:“赵小珂。”
张行陡然一惊:“你还记得!”
有戏!
杜肆精神一振,立刻活络起来,字字掷地有声:“四年前刑部以意外失火为赵小琳结案,卷宗呈大理寺,本该直接盖章结案,是其妹赵小珂在大理寺蹲守三日,撞见李寺卿,才有之后的翻案。普通人家的孩童,怎么会知道去大理寺堵人?事后我去问她。”
杜肆语速放缓,“她说,‘受刑部张行指点’。”
张行:“……”
“张兄,”杜肆再次举起酒杯,“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信任您的品行。”
她仰头,饮下第三杯酒。
张行心神大乱:“你,我,你——”
杜肆根本不给张行喘息时间,一手抵案,俯身盯着张行,说话更如雷霆霹雳:“赵小琳与卢顺何其相似,若人人明哲保身,谁来替冤者发声?”
张行竟显出哀求神色:“杜大人!别说了——”
“况且一言不发就能全身而退吗?谢芝牵扯已是事实,没有证据难以脱身。今日纵我不查,也会有旁人来!恕我直言,张兄,再来者未必如我!”
张行终于神色动容。
犹豫片刻,他终于开口:“杜大人,此时牵连甚广,远非你我——”
“我”字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地敲门声,如同一盆冷水,将二人当头浇下。
杜肆:“……”
她迅疾地看向张行。
对方如梦方醒,张开的嘴紧紧闭上。虽惊魂未定,眼神却渐渐清明。
门外又是急促敲门声,伴随着响起的还有一味楼小厮的声音:“杜姑娘,您随行郎君与贵客起了冲突!”
杜肆将酒盏砸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徐、岱!”
她心知错失良机,同张行起身告退,刚拉开门,却听张行声音如石破惊天在身后响起。
“杜寺丞,接下来我说得话您或不耻……请推掉这桩案子。”
杜肆脚步顿住,她面前是一脸焦急的小厮,身后是犹豫不决的张行。
在打探消息和放任徐岱挨打间,杜肆只花一息就做出决断。
“嘭”得一声关上门,杜肆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心想:光天化日,什么贵客还能将徐岱打死不成。
杜肆:“愿闻其详。”
张行:“……”
他着实没料到杜肆还会回来。
犹豫间,杜肆已经斟了杯酒推到手边。
张行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在颤抖。
张行:“……”
唉,杜驯之!
张行端起酒盏,半杯洒在衣袖,半杯被他灌进嘴,灼烧着喉管,一路到胃。
他不由说:“好烈的酒!”
杜肆没有接话,再为张行斟了杯酒。
这次张行没再接了。
酒水辛辣让他腹腔暖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张行说:“杜驯之,你就将这案子推了吧。”
杜肆扬起眉:“张兄在忌惮什么?”
她想起谢芝身份,又说:“您在担心太后?太后久居深宫,从未插手前朝之事。”
“错了!你从根本就是错了!”张行脸颊发烫,“你上个月可在京城?”
杜肆心突得一跳:“您想说什么?”
张行定定地看她,忽得古怪地笑了一声:“原来你不是一无所知啊。”
他声音压低,轻不可闻:“七月十五,晋王谋反,于承宣门伏诛。陛下大怒,诏边关统帅谢灵昭回京,重整京畿布防……您猜,谢芝的谢,是哪个谢?”
杜肆镇定自若:“若谢帅真有如此威仪,谢芝的玉佩便不会落在现场。”
张行哈哈大笑,一杯酒令他放开许多:“自是有人不想让谢灵昭好过,谢芝只是一个下马威。杜驯之,你如此聪慧,不该不知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道理!”
张行捏着酒杯,复叹一声:“你不该接这桩案子。”
杜肆垂下眼,思考着张行的话。
张行透露的信息使杜肆茅塞顿开。
来一味楼前,杜肆曾再访李霰,探听谢芝背景。
谢家自老郡王分家,嫡子系爵,为当今盛国公;庶出一脉至谢灵昭异军突起,以不世战功封候。
按理来说,谢家既富盛名、又掌实权,不应人丁凋敝。可边关动荡,谢家人多身殒沙场,盛国公府仅剩盛国公与谢芝,谢灵昭一脉亦伶仃一男儿。
或许有此缘故,盛国公少时戎马边疆,中年回京后却笃信佛法,更将独子谢芝送入佛门修行,至今年方入红尘。
杜肆原以为李霰为谢芝开脱,是惧于谢芝身份,心有偏颇;如今看来,李霰知道谢芝是因党争卷入,暗示杜肆无需将精力放于此。
不料弄巧成拙,反叫张行为难。
可谢芝的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若不是谢芝,案发现场的第三人到底是谁?
杜肆呼出一口气睁开眼,噙着一抹笑,声音清朗:“今日多谢张兄,您说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想想。”
“去看看我可怜的师弟吧,”她起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是与怎样的贵客起了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