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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验尸 杜大人找到 ...

  •   李霰沉默良久,说:“是非倚仗口舌,公道不在人心。驯之,你太傲慢了。”

      “不,是您太傲慢了,”杜肆说,她双手抵案起身,眸如寒星,“这桩案子我会接,杨氏也好,谢芝也好,食君禄当忠君事,我会找到真正的凶手。”

      说完,她将卷宗握在手心,起身离去。

      走出二三十步,至回廊尽头,却见雨水从屋檐泻下,细密如珠帘。

      杜肆一摸腰际,才想起出来时恼怒,将伞落在李霰处,正欲去取,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徐岱抱着两把伞小步跑过来:“杜大人,给您伞。”

      他取出其中天青色伞,递给杜肆。

      杜肆睨他:“你不是见不惯我揍容谊么,怎么还给我送伞?”

      徐岱一板一眼地说:“这件事上是您不对,我会写折子向李大人陈情交其定夺,但现在您在处理卢顺的案子,李大人叫我跟着您学东西,您既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师姐,举手之事自然由我代劳。”

      杜肆轻巧地翻了个白眼,接过徐岱的伞撑开走进雨里,见徐岱寸步不落地跟着,说:“别叫我师父,你是上个月来的大理寺?”

      “月初来的,师姐,”徐岱嘿嘿地笑,“前些日子在李大人那打……咳,学习。”

      “李霰很看重你,”杜肆复走十数步,忽问,“我爹还好吗?”

      “老师身体健朗!”

      “近来风雨大,他风湿准犯了。”

      “哦……那下次我去看老师时,带些艾草,供老师驱寒。”

      “嗯。”

      杜肆身量较寻常女子高,走路很快,徐岱得小跑跟着,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师姐怎么、怎么不回去看看老师?”

      “公务繁忙,休沐日也难与他碰上。”

      “啊,可是……”徐岱还想说什么,却见杜肆停住脚步,一抬手:“到了。”

      徐岱跟着抬头,惊觉跟着杜肆,已经到了大理寺的仵作房。

      大理寺单辟了一座院落为仵作房,供仵作们陈尸、验尸,庭院杂草丛生,破败荒凉,阴雨天里更显鬼气森森,故此时此地,除他二人,无人拜访。

      杜肆在廊下收了伞,交给徐岱,自己轻车熟路地转到后院。

      后院高墙檐角相连,圈成一方天井,雨水顺着天井流下,落在庭院中一缸枯荷里。荷缸旁有一女子,着一身黑衣,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绕过肩垂下,正闭着眼怡然自得地躺在太师椅上,一摇一晃。手边还支了个炉子,咕噜咕噜煮着沸水。

      杜肆立于廊下,从腰际摸出一块半根拇指大小黑色细长的石头,随手丢了出去,打中荷缸,发出“珰”的一声。

      太师椅上的女子没醒,犹在一摇一晃。

      杜肆道:“下一块可要砸中你的脑门了。”

      黑衣女子霍然睁开眼,弹跳起身殷切地说:“哪能呢,没想到杜寺丞会在今日拜访,有失远迎啊!”

      她快步向廊下走,正欲上廊,就听杜肆说:“我的石头。”

      黑衣女子悻悻地折回去,在荷缸边摸索了一会,捡起黑石交到杜肆手上,好奇地打量杜肆身后的徐岱:“这位大人从未见过。”

      “新来的主簿徐岱,我师弟。”杜肆道,“这位是江少窈,是大理寺的女吏仵作,也负责城郊义庄,和死人的交道就找她打。”

      徐岱朝江少窈见礼:“下官徐岱,见过江仵作。”

      江少窈骇了一跳:“见怪见怪,师弟大人,你即是杜寺丞的师弟,也就算我弟弟……哎呦!”

      杜肆不客气地在踢了下江少窈的小腿,打断她胡言乱语:“有正事,卢顺的尸格册在你这吗?”

      江少窈龇牙咧嘴,话倒回得勤快:“你倒是赶巧,刑部昨日送来,我上午才完成复验,我拿给你?”

      杜肆点头,江少窈说:“跟我来。”

      她回荷缸边将炉火熄灭,提着铜壶在前引路,带杜、徐二人来到一间陈放书册的房子,按天干数过去,最终抽出一册,交给杜肆:“出去看吧,这里光线不好。”

      三人又回廊下。

      不知江少窈从拿掏出三个杯子,倒上热水递给杜肆与徐岱:“你们慢慢看,这边很少来人。”

      杜肆翻阅着问:“你复验时,可有异常?”

      “死者是斗殴致死,身上伤口分布在颈侧、心窝、胸、腹、脐等处,为刀具所伤,我看了刑部一并送来的剪刀,创口是吻合的,应当是凶器……啊,多谢。”

      江少窈将空杯交给徐岱,添满热水后,又重新抱在手上,“我倾向凶手是在背后与死者发生冲突,等对方回头时刺出一刀——”

      杜肆指书册一处:“可你在此处标记,卢顺身量五尺八寸。寻常女子若无习武经验,很难独立完成。”

      “是,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江少窈说,“据我方才所说,凶手挥出的第一刀应是最为致命的,可复检时我发现,尸体身上其他十二道伤口均出自右手,而致命伤则在颈部,左颈,一击毙命。”

      “以刀创左颈,致死者毙命,再补数刀,混淆视听。”杜肆侧脸,“徐岱,你说呢?”

      徐岱一直在旁听着,眼睛落在她们二人杯中,心想着谁杯子里水少了就补上,争取润物细无声。

      措不及防被杜肆点到,他犹豫片刻,睨着杜肆脸色,慢吞吞地说:“或许凶手有两人,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方才不是说,一女子无法完成谋杀,可如果有人从旁做辅,正好与所有疑点,一一对应……”

      江少窈笑着说:“左手也可能是杨氏情急下所为,若右方有限制,只能挥左手,非惯用手也许能发挥更大威力。”

      “话虽如此,可真遇情急,最先反应的还是惯用手吧,”徐岱右手提起水壶,为杜肆不满的茶杯斟水,“就像我给师姐倒水,最先用的还是右手,越紧急越难作伪。”

      江少窈:“唔,也有道理,杜寺丞您说呢?”

      杜肆没有评论徐岱想法是对还是错,只抬了抬下巴:“方才看你,还以为是倒水小厮,听你谈论,倒有主簿的样子。”

      徐岱后知后觉杜肆为何突然向自己发问,面露羞赫。

      他放下水壶,在廊下坐端正虚心请教:“师姐有何见解?”

      杜肆:“刑部呈来的杨氏罪状中,未提及案发时有第三人。”

      徐岱:“或许杨氏自知难逃死罪,不如自己一力承当,不连累旁人?”

      杜肆:“商贾之妻,在京中会寻何人做帮手?”

      “唔……”徐岱思考片刻,老老实实地说,“多半是生活接触往来之人,我明白了师姐,现在要去审杨氏,问平时往来对么?”

      “不是有一位现成的‘第三人’么?”

      徐岱:“?”

      “案子为什么会转给大理寺?”

      杜肆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雾气蒸腾氤氲了她的眉眼:“因为世子谢芝啊,师弟。”

      -

      自今早起,刑部张行右眼皮就在跳。

      张夫人替他看了,说:“左凶右吉,这是郎君的好兆头啊。”

      张平将这段时间大事小事过了一遭:

      自己年纪轻轻就成本部司郎中,前途大好;

      上月以文会友,倚靠文采学识拔得头筹;

      杀夫案现场捡到世子玉佩,顺理成章以刑部自清为名,将这烫手山芋推给大理寺!

      近日是顺得不能再顺了!

      思及此,张行松了口气,加之夫人慰藉,更是心宽,捂着眼皮就去刑部点卯了。

      午时过半,眼皮跳得更厉害。

      同僚见了,询问他是否要看大夫,张行以夫人说辞搪塞:“左凶右吉,这是好兆头!”

      同僚讶异:“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张郎中没听说过吗?”

      张行呵呵笑着,神色却阴沉下来。

      正此时,下人通报,大理寺寺丞杜肆派人传话,约张郎中放值后,一味楼相聚。

      “杜肆,大理寺那位女寺丞?”同僚赶忙岔开话题,“听说她是杜太尉的女儿,张郎中,好福气啊!”

      张郎中本就被一句“右眼跳灾”搅得心神不宁,闻言更是难堪,捂着右眼忿忿道:“李大人,您怕是没跟杜驯之打过交道,这位寺丞向来是吃肉不吐骨头!”

      何况现在,大理寺来人左不过是为杀夫案来,掺和进去能得几分好?

      同僚又说:“既是鸿门宴,您回绝便是。”

      张行神色复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叹息:“可那是杜驯之。”

      放值后,张行赴约,一路闭目心绪翻涌。

      初识杜肆,张行是本部司员外郎,接手了赵家巷失火案,小娘子赵小琳葬身火海。经现场核实,以天干物燥意外失火结案。

      卷宗呈至大理寺,却被打了回来,彼时尚是女吏的杜肆跟着李霰亲临现场。

      众目睽睽下,她掰开女尸的嘴巴,将鼻子凑到尸体齿间,又闻又嗅,对骇人的景象与尸臭视若无物。最后她伸手去掏焦尸喉咙,环视刑部众人后,她平静地回复李霰:“口腔干净,无烟熏痕迹,是死于起火前。”

      李霰抚须,令杜肆配合刑部彻查,最后顺藤摸瓜,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此案据今已过四年,四年间张行陆续听闻杜肆的讯息,破案、升官、将卷宗又打回来。

      同司议论,讥讽杜肆不过有一个好爹。可张行想起对方那冷淡的神情,心有余悸,难以诋毁。

      “大人,一味楼到了。”车夫的声音,将李霰从思绪中拖出来。

      张行睁开眼,掀帘下车。

      一味楼是京城最为豪华的酒楼,纵使李霰也只有在上司宴请时,才有幸临此。

      此次显然与随众赴宴不同,马车抵达处便有人在此等后。见张行下车,立刻相迎,问:“可是张郎中?”

      得应允后,那人自称是一味楼小厮,特来为张行领路。

      小厮解释:“杜大人定的是天字阁,有单独通道,不须从大堂过。”

      张行缓步跟随,忽问:“一味楼最好的雅间是什么?”

      小厮意会,顺从地回答:“没有比天字阁更好的雅间了……这边,您请。”

      在最好的酒楼,最好的房间,与最傲慢的寺丞会见。

      张行在不安中生出飘飘然。

      小厮将张行带到一处雅间,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屏风,乐师怀抱琵琶的身影幽幽落于绢面。

      在张行踏入一瞬,曲风骤转,显得热烈欢喜。

      有人临窗,手执酒杯,本是望着楼下。听开门声,侧目而视,微微一笑:“张大人,多年不见。”

      眼前的女子比起张行记忆中的女吏更高更成熟。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黑亮,却不似少时锋芒毕露,笑起来更带着重剑无锋的气度。

      ——张行发现,自己眼皮不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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