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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八 两人出门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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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门牵了马,叶闻昭神色凝重下来,低声道:“这事听起来有些麻烦......我必须赶紧去看看。”
酒肆里的这点子口舌,叶闻昭是不至于放在心上的。但有一件事那书生说得不错,玉京作为长公主昔日的封地,意义不同寻常。疫症来得蹊跷,若只是事出巧合加上地方官无能才至此,招来些闲言碎语,倒还不算太难办,可若是有人别有用心......
昭景时玉京是长公主封地,皇家所拥,若在这里设暗桩多少有不敬之嫌,后来萧珏登基后,并不如萧琛对风影盯得那样紧,而因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由,叶闻昭也没有重启这里的暗桩,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像是被刻意遗忘了。
风影的一大锋刃就是渗透进大宁血脉的情报和行动网络,这样的关键时刻却忽然失了耳目。她无端想起刚刚目盲的那些时日,便如此刻一般,面对掌控之外的变故,未知让人有种本能的措手不及。
她暗暗后悔,无论因为当年的事情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自己总是不该在这种要紧事上迟疑规避的。
许是叶家血脉带来的本能,她对大宁的山河有种根深蒂固的责任感。这与帝王的掌控欲不同,海晏河清便罢了,一旦遇到不利情形,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视若无睹。
这或许也正是她在昭景年间纠结痛苦的根源——听令于君王所行种种,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个人的私欲和无端猜忌,而对于大厦将倾,她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
她心里想着,面上焦躁更甚,行动不稳,上马时不免趔趄了几分。
谢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那一点温度依托着叶闻昭的手腕,却好像比世上千万宽慰的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不必焦急。事已至此,便是真有什么,也不在这一时,”谢初温声道,“何况病症上的事情,我应当还是能帮上几分忙的。”
叶闻昭愣了一下,那句“我先一人去看看,情势未明,你且不必与我一同涉险”还没机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明明在他的眼中,与自己相识不过月余,他却好像能看穿自己隐秘而迂回的心事,又仿佛早已自然而然地与她站在一处,竟没有丝毫要置身事外的念头。
策马向着玉京去的路上,谢初同她梳理了眼下的情况,不论如何,也总有些应对的法子。她本就聪敏,只是事发突然才一时乱了阵脚,清晰话语在耳边呼啸风声中沉而有力,她的头脑并着心绪便也很快冷静下来。
一路上,谢初留心着路边的田舍人家,叩门想买些艾草,布巾之类的避疫之物——他心思缜密周全,虽不知此症具体如何,也总要有所准备才是。
越近玉京便越感情形严峻。屋舍大多大门紧闭,便是能听到屋里有人的声响,对于敲门也大多沉默不应,避之不及,想来已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一连走了多家,才有看着极清寒的一户将门小小拉开条缝,丢出个包裹来,或许是对于谢初给出的报酬不能不动容。
民生艰难,疫病要人命,可贫苦何尝不是。
而那包裹里面也不过是些零碎的艾草,想来如今人们不敢出门,又争相囤积艾草烈酒之物,更不会轻易予人。
谢初叹了口气,总归聊胜于无。
酒肆本就离玉京不算遥远,马行迅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傍晚便看到了玉京高耸巍峨的城楼。
还不到宵禁时分,城门却紧闭。守卫没想到此时竟然还有人要进城,很是惊愕警惕。叶闻昭怕此时暴露了官家的文牒会打草惊蛇,两人只好情真意切地解释了半天,又编了好大一通曲折凄恻的故事,那守卫才略缓了言辞,不再怀疑他们别有用心,转而又好心劝到,此时城中情况实在不好,进了怕就再难出来,还是慎重思量,赶紧离开最好云云。
两边一来一回地费了不少口舌,最终守卫见二人实在坚决,文书手续上又无甚错漏不妥,只能叹了口气,放两人进了城。
虽一路上旁人言语已是做足了铺垫,等真进了城,谢初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街道上空空荡荡,两侧门户紧闭,如有实质的死寂中,却好像又有着忽近忽远的悲恸之声盘旋不去。谢初虽习医,也见过不少重病之人,但大多数时候总是呆在谷中,未曾见过如此情状,
无形却笼罩着整座城的绝望和恐慌,远胜过一两个具体的病人给人的冲击。
叶闻昭虽看不见,却也能听到这让人不安的沉默,知道情形必然超出两人的预想。她抬手揉了揉隐痛的眉心,不管再糟糕,总要有个办法才是。
“眼下怕是连落脚也困难,”谢初凑近了她些,语气有些凝重,“客栈不消说,想来早已没了做生意的意思,便是寻常人家,此时便是有再多报酬想来也不敢收留外人。城中不比郊外,若我们出的报酬太高,更显得异常,想来容易被人盯上......不管是府官想把这事压了,还是有旁的阴谋,敌暗我明怕都很麻烦。”
叶闻昭点点头,也有些发愁:“况且现下也不知向何处去打听......咱们不知因果始末,更无从下手了。”
两人一时间没个清楚头绪,只好先漫无目的地且走且看。在城中几条交错的街道走了几圈,眼见着夜色就要全然降临,谢初心中也难免有些焦躁起来,而正当又转过一个路口,却忽然听到巷子尽头传来些争执和女人哀哭的声音。
两人不敢贸然上前。谢初远远望着,昏暗的灯光下,隐约见是个中年的妇人,而身上的料子像是有些积蓄,不似贫苦人家。
“李郎中,医者仁心,您便行行好,帮淑儿看一眼吧,便是给些药也好啊!”那妇人不管不顾地缠着面前的人,拉扯间很是狼狈,想来也实在是别无他法了,“那王家的幺儿本快不行了,吃了您的方子也挺了过来,您是有大神通的啊!来世便是结草衔环我也报您大恩大德!”
郎中叫苦不迭,实在后悔开了这个门,一面想抽回被妇人拉住的袖角,道:“与我可无关!那都是些普通的温补药,他自己命大才从阎王殿爬回来,照你这么说,若吃了药最后还是病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等死啊!您菩萨心肠,便看看淑儿吧,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了......”那妇人说着说着,越发泣不成声。
“白夫人,不是我狠心,城中此时这样,且不说有没有用,我也是实在没有余药了,总得给自己家留条后路吧!城北的医棚那听说新近来了位大夫,不若您上那看看?”
“城北那地方如何去得!您......”
那妇人许是养尊处优惯了,不似乡野农妇强壮,最终一番拉扯,还是被男人推出了门外,砰地一声摔上了门。她一边低低抽泣着,一边向着不远处的墙边弯下腰去。
天色昏暗,谢初这时才注意到墙边还靠着个人影,是个纤细的年轻女子身形。
妇人将那少女背在身上,想来是伤心太过,体力又不支,脚下虚浮,没走几步就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那样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谢初忙走上前去将两人扶起来。那妇人似乎没想到此时街上竟还有人如此好心,也愣住了。
“多......多谢公子。”
她哭得太凶,一时间缓不过来,又不愿意失礼,话也说得抽抽噎噎的。
“无妨的,夫人且先缓缓。”
他耐心地等那妇人平复下来,一面不着痕迹地留意着一边的少女,布巾也无法掩去她面上的潮红,她双目紧闭,没骨头似的软在妇人身上,谢初虽不知这病具体如何,但如此情形,便是个不通医理的想来也能看出凶险来,也难怪那妇人伤心如此。
“两位......不是玉京中人罢?”那妇人尽力收了哭声,略带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是,我们原是来玉京投奔亲戚,不想......”
“眼下这个样子,哪里还会有什么亲戚......便是骨肉怕都避之不及了吧,”妇人苦笑了一下,像是戳到了伤心事,又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公子实在不该此时前来的,怕是连走也走不了了。”
但显然她自己已是自顾不暇,也不会有心力为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操心,不过是随口感叹一句,不再有下文了。
她无法指望一个路过的外乡人能帮她什么,想要起身离开,却连扶着少女都摇摇晃晃。谢初本想再多打听些事,又见她动作如此辛苦,便提出要用马送她一程。
妇人似乎对这样的善意有些不知所措,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生怕失礼,只好敛了敛衣裾深深地福了一礼。
谢初将那少女扶上马,跟在那妇人身边,可没走出多远,他发现那妇人脚步犹疑滞缓,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妇人好像忽然被他问住了,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忽然直直地滚落下来。
“我......我也不知道,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她复又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