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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幕七 风物再好, ...

  •   风物再好,终究还是有前路要走。两人各有心事,在引月停了一晚,逛了庙会放了花灯,算是凑了热闹,便再度启程继续向南。

      又两日,天色晴好,过了正午,正是日光热烈恣意的时候,几乎有点夏天的影子,暖意叫人不由地有些昏沉。
      谢初看了眼叶闻昭,不知怎的,觉得她这日有些不太对劲,从驿站出发后一阵,开始只是沉默,若有所思似的,沿着官道走得越远,神色却越凝重。
      但因着前次的事,谢初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

      再走了一刻,叶闻昭终于开口了,她勒了缰绳,问道:“我记得咱们应该离玉京城不远了。”
      谢初不明就里,应道:“是,走官道的话,想来太阳落山前应当能到。”
      叶闻昭眉头皱得更深:“先生不觉得,咱们今日这一路过来,有些太安静了吗?我甚至没怎么听到车马的声音。”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俗话说北有天阳,南有玉京,可见玉京城的繁华几乎与帝都不相上下,坊市簇拥,楼阁亭亭,朝歌夜弦,加之山水秀丽,比起天阳更添风雅,一向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人间仙境。
      而玉京之所以能有此盛景,除却水土丰盈,地理便利,商业繁盛,是以多年积淀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里在昭景年间是当年的长公主,今朝女帝的封地。
      萧琛是个短命皇帝,因而萧珏并未在玉京待很久。可不过昭景短短几个年头,萧珏展现出了她为政安民的睿智天资,几年经营,玉京百姓安乐,富庶空前,莫不道长公主贤德,加之萧琛昏庸,旁的州县大多生产不兴,民生不宁的,凡在玉京有亲友可投靠,迢迢赶来人的也不少。
      也正是这样丰裕的给养和后备,为当年的长公主磨出了一柄指向帝京的利剑。

      以玉京的繁华,每日行人往来,商户出入绝不会少,周遭官道自然也应多有车马。谢初略一回想,他们这一路行来,确实冷清得有些异常。
      “我们没个消息,这么干想也没用,还是得去了才知道,”叶闻昭听他不语,开口道,“若是虚惊了自然最好......真要有什么事,我也必然是要亲去的。”
      “话虽如此,总不好一无所知地涉险,”谢初有些不放心,“可否先与城内的暗桩联络上,再决定如何应对?”
      叶闻昭顿了顿:“玉京城内没有暗桩。”
      谢初见她无意解释,想到风影阁与萧珏那一点摸不清楚的模糊关系,自己虽然不清楚个中旧事,也知道不好再问,识趣地止了话头。

      好在此时,谢初远远望见路边有间小酒肆,想来是供行人落脚休憩的,此处离玉京不算远,若真有什么事,想来也可打听到些风声。
      因为靠着玉京,来往旅人免不了过路歇脚,买些吃食的,这种路边小店的生意往往都不会差,可等拴了马,进了酒肆,谢初却见店里客人寥寥,两张桌子都没坐满,掌柜也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的,小小的棚子笼罩着一片愁云。

      掌柜见有客人来,勉强打起精神,招呼他们坐下。
      谢初要了些酒水小菜,等掌柜端上菜来,便装作不经意地打听道:“劳驾掌柜的。我兄妹二人正要向玉京去,这一路过来,大白天的也不见什么人影,可是城中有何事不妥?”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好像吓了一跳,又见他二人穿着衣料也并不寒酸,以为是远来的商贾之流,切切道:“公子,眼下这玉京可去不得啊,便是再大的生意,也得有命做不是?眼见着离得还有些路,快些掉头回去吧!”
      这话听着吓人,谢初便也紧张道:“这如何说的?”
      “公子怕是远来不知情,玉京正闹疫症,这病古怪得很,有的小童得了也没事,青壮的大人反而情形严重,高烧不退,梦魇惊厥,听说这几日好些人心悸而死,城里的郎中们没一个有头绪的,正闹着要封城呢!”掌柜苦着个脸道。

      “若有突发疫症,当由官府上报朝廷,无论是赈济还是医药都好有个头绪,怎会无缘无故要封城?”一旁沉默不语的叶闻昭突然开口道。
      她甫一开口,自己顿了顿,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萧琛在位时,热衷于朝堂权术,又多猜忌,对于民生实处的事一窍不通,导致昭景年间许多政令名存实亡,加上大宁疆土辽阔,州县地方官少了管束,各自为政,简直有些土皇帝的意思,几乎一团混乱。有个天灾人祸,朝廷都不一定能知道。
      萧珏登基后,连颁三道法令,想规束地方政事,循循恢复民生,重修昭景年间败坏的官僚体系。只可惜,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昭景几年已积成沉疴,地方官安逸自在惯了,哪里愿意重新勤恳起来,回到事事要和朝廷有交代的日子?加上原来的官吏们大多对萧珏的牝鸡司晨不满,她刚登基不久,并没太多可用之人,给官场大换血也不现实,是以有心无力,一直为此头痛着。
      玉京往日是长公主封地,府君便摸不着什么好处,虽见着同僚快活眼热,也只好夹着尾巴做人,好容易才把萧珏熬走了。这有了疫症,眼下若是上报到朝廷,岂不是把把柄递了出去,正好叫萧珏能动手?这么一想,自然是不能闹大,关起门来压下去更合适。

      “许是帝都路远,还等不到朝廷派人。又闹得厉害,怕波及出去,不得不封城,”掌柜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绕,随口道,“说起来,这疫病来得也实在奇怪,眼下并没什么天灾,刚开春气候也不炎热,原没有闹疫症的道理啊。”
      叶闻昭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不远处有人哼了一声,插嘴道:“怕不是遭了天谴吧。”
      谢初转头望去,见说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可惜衣着寒酸,年纪看着也不小,想来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
      店里原本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也都兴致不高。听了有人说话,都看过来,一个老农模样的人很配合地问道:“公子这话怎么说?”
      “武曌再怎么费尽心机,武周不也一世而终了吗,可见女人当政必然有违天和,不得长久,”那书生或许觉得此间不是要紧地方,又见有人应声,心中更是得意,愈发夸夸其谈起来,“咱们这位陛下虽然也姓萧,但终究不是正统,皇位也来得不光彩,或许正是她不义不仁触怒上天,才招来神罚报应,不然怎么偏偏是玉京呢,那可是她当年的封地啊!”
      此时在座的多是些附近的庄稼汉子和小摊贩,大字不识几个,对女人的认识就是该在家洗衣做饭的婆娘,听这书生有模有样地讲了一通,便都深以为然地应和起来。

      纵然八卦朝廷一向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谢初也没想到能见到这么放肆大胆煽风点火的,实在开了眼界,一边又有些担心地望向身旁的叶闻昭。虽然他猜叶闻昭和萧珏的关系不见得多亲密,但这话委实难听了些,攻击范围又比较广,加上叶闻昭自己也是以女子之身临危受命,居于要职,他生怕叶闻昭一个冲动以诋毁皇家的名头叫人血溅当场了。
      虽然这种胡说八道的狂妄之徒放在昭景说不定几个头都不够砍,但他们此行低调,节外生枝总是麻烦。

      显然他多虑了,能年纪轻轻坐到风影阁主这个位置,二十岁见过得大风大浪怕比常人一辈子都多,冲动这种词就和她没半点关系。

      谢初见她不怒反笑,淡淡道:“那上天怎么不直接降个雷将天阳劈了呢,这天意可真够曲折的。”
      她声如冷泉,自带着一股寒气,酒肆里忽地安静下来。那书生一时语塞,涨红了脸,见她也是个女子,更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婆娘家的,只知道织布绣花,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妄谈天意吗!”
      谢初叹为观止,世上竟有如此没脸没皮,颠倒黑白的奇人。
      叶闻昭冷淡地哼了一声,自去斟酒,把那面红耳赤的蠢货当一团空气,显然是懒得多费一点口舌。可能在她眼里,这就是个两条腿走路的畜生——可能还不如,毕竟人话说的显然没有鸡鸣犬吠讨喜。

      谢初拦了叶闻昭又向酒壶伸去的手,低声道:“这酒太冷又性烈,对你身上的伤不好,别喝了。”
      叶闻昭没说话,但很听话地把手收了回来。
      谢初从容地收拾好杯盏,放了几枚银稞子在桌上,便扶叶闻昭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停,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对君不忠,对母不孝,也不知道尊驾读的哪门子圣贤书,圣人知道了都要气活过来。想来我们是不配听尊驾高论的,就不打扰了。”
      叶闻昭在他身边十分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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