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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幕九 谢初仔细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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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初仔细问了一遭,才将这妇人的故事知晓了个大概。
她原是城中一个小官吏的女儿,及笄后嫁给了城中富商白家做夫人。当初白家来提亲时,她双亲想着虽是商贾,但家底殷实,倒也是桩富贵体面的好亲事。刚成亲的日子勉强还算和睦,只可惜好景不长,她头胎难产伤了身体,多年不见有孕,膝下就只一个女儿。
后来她父母相继因病过世,娘家中落,白家的生意却越做越大,夫君婆母因而对她愈发不满,虽还不至于休妻,却也广纳姬妾,叫她日子越发尴尬难过。
而白小姐去年嫁给了城中与白家交好的另一户富商的小少爷,门当户对的亲事,平平淡淡的,倒也不坏。
她本以为,往后的日子就这么逆来顺受地捱下去了,女儿平顺安好便是她全部的指望。
可谁想到,老天犹嫌不足似的。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像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避无可避的滔天洪水,终于把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摧毁殆尽。
她的女儿染了病,夫家害怕,竟以送回娘家养病为借口把人丢了回来,丈夫对她多年冷淡,幼子女又多,连带着对这个女儿也没什么情分,如此情状更是避之如洪水猛兽,自然也不肯收留。
她带着女儿走在城中,却处处都是对她紧闭的大门,半生辛酸,忍气吞声,没想过有一天竟会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谢初听罢有些默然。他虽无骨肉至亲,但师门和睦,江湖相逢也总是情真意挚的,他不是不知道世态炎凉,但是亲眼看着这些所谓的不幸桩桩件件活生生地将人压垮,又是另一回事。
天灾之下,贫苦的农家佃户朝不保夕,便是平日富足的家族里,大难临头各自飞,平日体面和睦底下的薄情冷血的人祸更让人寒心。
“抛妻弃女......这世上,无论贵贱贫富,总是女子不易不幸的。”叶闻昭原本只是默默地跟在旁边,这时突然幽幽开口说了一句。
谢初听了她这话,心中更是慨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好像某种潜藏地本能在那一刻快过了思考,在他规矩守礼的习惯里,甚至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而叶闻昭细微的僵硬也顺着那短暂的碰触被他敏锐地捕捉。
一时间寂静夜色只听得见妇人低低地抽噎声。谢初垂着眼,片刻忽然低声道:“在下略通些医术,不如让我看看令媛。”
白夫人愣了愣,但一侧的叶闻昭倒好像反应更大点。
“你......”
谢初像是有所预料似的,侧过身温声对她道:“无妨的,若真是什么烈性的病,也不在乎这点接触了......你离远些。”
他没等叶闻昭应声,已将马牵到一旁,隔着衣料将少女抱下来,放在一侧的台阶上。他先揭开了少女覆面的巾布,在微弱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她面色的潮红中里似乎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聚集在晴明和太阳穴一带,主神思大脑的经络。
他不由皱了皱眉,寻常症疾少有如此集中,以他往日所见,一般都是江湖人身体里淤积了旧毒才表现如此。
他将布巾重新放下系好,又伸手搭住女子的手腕。脉浮而数,高热恶寒确实是一般时疫的脉象,但他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那脉搏里还纠缠着别的什么。
他不敢耽误太久,只好先作罢,拿随身带的烈酒抹了抹掌心,重又将少女扶回马上。
“某才疏学浅,确实是没见过这种病症。”他回过身,对白夫人揖了一礼。
白夫人的眼里已是一片死灰,方才谢初提出略通医术时迸发出的一点微末星火也在这句话里全然黯了下去。
其实这种结果也不算意外,这世界上哪里有这样走运的事情,碰巧在路边遇上的异乡人就是天降的神医呢?即便有,奇迹又怎么会降临在自己这样不幸的人身上?
可人总是没法控制那种绝境中不切实际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
白夫人咬了咬唇,纵然伤心,仍是周全地说:“多谢公子,眼下旁人都对我们母女避之不及,公子却愿意施以援手,已是雪中送炭的恩德,妾身感激涕零,不敢忘怀,只是已经窘迫至此,无以为报,来生若有机会,必结草衔环。”
她话中丧气凄绝,听者也不由心酸。谢初忙道“不敢”,宽慰了几句,又询问道:“令媛何时染病?”
“不过三五日。”
“她夫家可有人染病吗?”
“不曾。”白夫人摇了摇头。
谢初顿了顿,低声开口:“冒昧问一句,您可有不适吗?”
白夫人愣了一刹,摇头苦笑道:“并无。公子不知,这病凶险古怪,发了热症人便惊厥昏迷过去,全无先前征兆的,至于染病的人,症状轻重,也无迹可循,男女老少都有,平日里再壮实的庄稼汉子也不比黄发老人能扛多少。我这两日尚且安好,只是也不敢断言明日如何......但我不能不管淑儿,不过听天由命了。”
谢初抿着唇,不禁沉思,不管是什么时疫,自然是老幼妇孺最为危险,再凶险的症状也该有些轻重分别,听白夫人如此说,更觉得古怪。
他像是又想到什么,问道:“刚才那大夫说,城北的医棚......”
还未等他说完,白夫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神色悲愤道:“那姓李的见我们母女俩孤苦无依,才说出这般作践人的话!什么医棚,不过是个破草庐,风雨大些都挡不住,疫病刚起时,府尹说在那施粥放药,见得病一天天多起来,不过管了两天就不见人影了,即便是菩萨再世的大功德,眼下又哪有大夫敢去那啊!多是大户人家的仆役,或者是害了病家里怕被传染才丢过去,说是送去治病,不过是等死罢了,连死了......死了都没人收尸。”
谢初内心长叹一声,对眼下混乱的局势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起初官府想不想管是一回事,而事情失控得太快,眼下怕是管不管都没什么用了。对府君来说,现今最有用的法子应该就是封住城,捂住嘴巴,把这事尽可能快的揭过去
——毕竟死得人多了,得病的人也就自然少了。
白夫人最终与他们告辞。萍水相逢的人,终归还是有自己的宿命。
谢初把一匹马赠给了她们,他想着眼下在城内,马匹对他和叶闻昭来说用处有限,一匹应急便够,而对这母女二人来说终归是能有些帮助。
即使理智上明白,他心里仍然会为自己对于旁人的不幸无能为力而介怀,对于一个医生而言这种情绪尤为敏锐。哪怕是些微薄的赠予,至少聊胜于无。
谢初望着母女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叶闻昭轻声开口:“别想了,药王医圣尚有不能及之症,何况是我们凡人。”
谢初摇了摇头:“叫她们沦落至此的,又哪里只是一场时疫呢?”
江山沉疴深积,世道不仁如风摇雨晃的陋室,一有天灾,便落得妻离子散,命如草芥的混乱悲苦,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凝聚成具体的,各有不同而彼此相连的不幸。
叶闻昭心上一动,好像一直以来内心深处的混沌纠葛无意中被人轻轻敲了敲。
还没等叶闻昭再深想几分,忽然听谢初说:“我觉得得去城北的那个医棚看看。”
叶闻昭吃了一惊。若如那妇人所说,那地方与乱葬岗也没太大区别,若刚才为那少女看诊不过涉险,这几乎能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了。
她从和谢初进了城,心里便一直有些积郁的不安,好像觉得是因为自己才牵累他深入险地——这些事本不必与他有什么关系。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安更甚,劝阻道:“这太危险了,万一......”
“你别紧张,”谢初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心事,凑近她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眼下我们没有别的突破口,不管这病是天灾还是人为,想被人拿来做什么,都只有先将这病弄明白了才有思路。我方才听白夫人所说,觉得这病古怪得很,但还是得多看些病人才有眉目。”
她理智上当然知道这是个机会,在以往任务中,她对待目标,同僚乃至自己都可以有近乎无情的冷静,但对着谢初却本能地焦灼回避。
谢初没有她那些前尘往事的执念,思维因而简单明朗得多,又道:“白夫人知道那地方乱,没人愿意去管,李姓郎中却说有新的大夫过去,我倒觉得不全是为了打发她空穴来风。那这个人应当有些别的不同,或许同我们有相似之处......”
叶闻昭从纷乱的思绪中定了定神,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此刻两个人被这件事绑在一起,让人脱身只是一厢情愿的事实,也必须接受谢初因为无所知而对她毫无保留的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