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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幕六 夜色渐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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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深了,满城灯火并着人声也陆续平息下去,像是陷入了宁谧的安眠,只剩下一轮冷月高悬,澄明无声。
谢初辗转良久,最终从榻上坐起,拿出了那枚熟悉的锦囊。
从很小的时候,承星谷的师兄师姐们就告诉他,刀剑不是死物,它们永远忠诚,柔和而坚定,与主人朝夕相伴,某种程度上,也承载了一部分剑主的喜怒哀乐,
尤其是年少时所得的第一柄剑,必须郑重相待,因为它们或许冥冥中承载了主人往后的命数与归宿。
他将锦囊解开,金属的碎片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有霜月一样的冷意。
他合上双手,棱角与肌理相触也并无锐痛,只是牵动起一瞬渺远的悲伤,既无缘由也无因果,却执拗而真实地存在着。
剑是不会说谎的,正如人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即使是死去的剑也如此。
他十五岁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剑。
大司命将他带到剑阁,他望着那柄剑,剑身修长流畅,锋光流转,如山顶最清澈的新雪,而剑尖上一星锋芒灿烂灼目,动时宛若燃火。
“它叫‘断雪’。”大司命取下那柄剑,轻轻放在他的双手上。
剑躺在他的手心里,却好像与他的血脉一起搏动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悸动在他的胸口长久地回响。
他忽然明白了师兄师姐一直以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断雪就如他年少岁月的缩影,鲜活而恣意。
他是承星谷弟子收留的孤儿,七岁时展现出司命血脉,得以拜入大司命门下。他生性聪颖,天资过人,于剑道更是悟性极佳,十八岁于江南名剑堂破东瀛刀阵,声名鹊起,同年继左护法之位,司掌玉衡宫。
玉衡,是北斗七星中最明亮的一颗。所有人都觉得他少年成名,前途不可限量。
回忆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脑海深处陡然泛起熟悉的钝痛,将他的人生划出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只有重重的迷雾,什么都不明晰,当他醒来时,额角代表司命血脉的星印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苍白的肌肤,就像从未存在过什么,一如曾经明亮美好的种种,仿佛都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而当他醒来时,所见只有断雪的碎片,像是无声的挽歌。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些事——关于“断雪”为何折断、他为何从大司命门下退离、又为何一直心神不宁、气海滞涩,以至功力减退。失去司命血脉是大事,可大司命仍将他留在谷中,甚至要摇光收他为徒来掩人耳目。大司命对他恩重如山,如师如父,他知道大司命一番苦心,正因如此,他对于那些失去的记忆才格外不安。
“没什么,”沈卿之从不避讳他,只是说,“大司命让你忘了自然是为你好,既然不记得,就不要总是介怀于心。等到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想起来的。”
现在就是时候了吗,他默默地想。
他心思细,相处几日便有些猜测。不管是叶闻昭见他一面时的失态,还是之后有些微妙的态度,以及他自己在面对叶闻昭莫名难以安定的心神,都让他越发确定,叶闻昭与他失去的记忆是有关的。
我与她曾有怎样的因缘,因何相识,因何错过......有某一个瞬间,他确实动过询问叶闻昭的念头,可很快又压了下去。他都不得不忘却的记忆,想来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记得的人或许只会更加痛苦,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提及那些事情。
说来也奇怪,这几年在谷中,沈卿之叫他深居简出,平心静气,他虽然照做,夜深人寂之时,总是免不了渴望知道那些他忘记的事,可如今明明有了些眉目,他对着叶闻昭近在咫尺的面容,却忽然有些踌躇不决了。
不知道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近乡情怯。
他们一路向南行去,冬意随着残雪渐渐远,春色便一日日鲜妍起来,等到了江南一带,已是柳絮飘扬的仲春,海棠并着梨花开成一片浓烈的心火。
叶闻昭头一次走得这么悠闲,若是放在以往,从天阳到江南快马不停,最多不过半月——倒是没有刻意拖延,但她往日出行大多事出紧急,为着身上的任务,总来去匆匆,不敢流连太久。而她心知这次萧珏交给她的本就是个相对飘渺的由头,心上没有根弦绷着,自然而然地松了下去。
况且有人同行,至少也不会寡淡无趣。
相处了这些日子,谢初似是渐渐将她视作朋友,不像起初那般刻意了。叶闻昭最开始被旧事扰乱的心绪平复下去后,便觉得他忘却了也是件好事,至少没有记忆,他待自己的自然真诚便不必为难。
这样她也能将眼前的光景当作余生尚可偷来的一两分虚幻的慰藉。
她想,反正也不知道还能活几日,自欺欺人些又何妨呢。
引月是江南沿海的一座城镇,虽然不算大,但胜在处地便利,陆路水路交汇,因而经商者众,自然格外富庶。天南海北的人于此往来停留,别有一番繁荣景象。
他们途径引月时,正赶上花朝节,簪花的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盛装出行,繁丽的裙袂饰带摇曳着,如同坠落人间的灿烂云霞。
风影在此城的暗桩是家胭脂铺,无心做生意的店这天都忙个不停,可见城中实在热闹非凡。
“阁主若是不着急,倒不如凑凑热闹,”管着胭脂铺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应当刚入风影不久,还没经过什么杀伐,又长养在江南水乡,性子活泼,对着叶闻昭便胆子大些,“城东边有花神庙会,晚上还有花灯游,阁主难得前来,可领略一下江南风物。”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初一眼,带着点狡黠俏皮的笑意。
叶闻昭看不见这一眼,却又下意识地向着他偏了偏头。
花神庙前人声嘈杂,摩肩接踵,叶闻昭仍然难以自控地有些紧绷,虽然已经出来些日子,她心里始终觉得,自己不是这鲜活滚沸的人间烟火的一份子,她像是风影高阁上冰冷的旧剑,注定了不得善终的命数,终究是与这些平凡却真挚的一切不能般配的。
而谢初拉着她的衣袖,在温和的春日里,那一点若即若离的温度偏偏滚烫如烈火,像是湍流中的人所能抓紧的仅有浮木,又像是她向无尽黑暗沉去时,对头顶那不可及的一线光亮伸出的手。
叶闻昭没逛过集市,作为风影阁主,便是以前没盲时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谢初倒是好像更熟稔些,与小贩商量花色,来回驳价,她便站在一旁很认真地听着。
“这支压鬓簪倒是别致。”叶闻昭听他拿起了什么,动作间带起一点,清脆的响声。
“公子好眼力,这是拿西洋来的琉璃嵌的,如今城里最时兴的样式了,买去送给娘子绝不会出错的。”
叶闻昭感觉他忽然向自己靠近了些,抬手将什么簪在了她的鬓边,流苏垂下来,凉凉地碰在她的脸颊。
“你妆点总是太素淡了,今日这样热闹,也添些亮色才好。”谢初轻声说。
“正是正是,”一旁的小贩笑眯眯地附和,“娘子如此好颜色,最是般配不过了!”
她几乎没有什么“梳妆”的概念,平日里都是怎么方便利落怎么穿,这支簪子倒好像忽然让她有些无措了。她面上没说什么,但走开那摊子好远去,仍然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碰一下发间的缠花,怕丢了似的。
谢初一路拉着她,集会喧闹,好像一直逛不到头,因为各路经商,卖的东西也繁多别致,手工做的小花灯,鲜花汁子调的各色胭脂,西洋来的琉璃妆盒......叶闻昭是不知道说喜欢的,左右她也看不见,因而他看着觉得有意思的,便买下来塞到身边的人手里,一面同她说这是什么,什么颜色、什么样子的,要怎么用之类。
叶闻昭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但谢初能感到她在很珍重地听。
叶闻昭感到他又往自己手里放了个什么,像是个香囊,布料很柔软。
“我看今天街上的姑娘们都会系一个在衣带上,跟宫里的料子绣工肯定不能比,不过江南的绣娘,缝的都是很别致的,用的是茜红的线,缠成花枝的纹样,”谢初絮絮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又说,“卖香囊的那娘子说,里面放了晒干的樱花。”
叶闻昭将手中的香囊凑到鼻尖,闻到一阵清淡悠远的香气,忽然听他说。
“樱花不好成活,我们这一路到江南,也只看到零星几棵......听说青镇有一片沿着丽水畔蔓延好几里的樱花林,到了春日里如彩霞绵延,不知是水土好还是怎么的。”
听到“青镇”两个字,叶闻昭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被冻住了,整个人不用自主地僵了一瞬。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先生去过青镇吗?”
“不曾,”谢初笑道,“只是听人提起过,想来是一番盛景,倘若将来有机会去看看自然更好。”
谢初看着叶闻昭的一瞬迟疑,心里不由沉了沉。
这句话并非无心。三年里,他屡屡从一个梦中惊醒,梦里清澈的河边樱花成林,灼灼花色下一刻却变成一片血海。他确定自己从未去过那里,便猜想是与失去的记忆有关,动了出言试探的念头。
叶闻昭的反应给了他确认的答案,可他忽然感到后悔。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尚未揭开的谜底,他不记得那些事,因而无论什么感情都像是隔着一层纱雾。
可对叶闻昭来说,这道经年旧伤或许从来没有愈合过,便是再轻的触碰,都一次次流出新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