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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五 “我没想到 ...

  •   “我没想到你连‘长醉’都用上......想来是极凶险的了。”
      两人并肩缓缓走在宫道上,日色虽已有暖意,风吹过来,仍是携着残雪的冰凉。
      “他平时看着温和内敛,内里却实在是个撞南墙的刚烈性子,年轻气盛,很容易就被困死在自己的执念里。半年里我几乎试了所有的办法,始终不能让他从梦魇里苏醒,而他师尊......大司命眼见着他的命星日渐黯淡,实在不忍,我最后才不得不用了‘长醉’。”沈卿之说这,又叹了口气,“三年了,有些心结还是要他自己去解。”

      “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让闻昭去南疆,”沈卿之偏头问,“泽兰可不是好相与的。”
      “出了那档子事,哪里能好相与的起来,”萧珏说到这,难得露出些不耐的神色,“但一直躲着瞒着也不是个事,如今既有机会,就让她去一趟,说不定能有转机。”
      “更何况她的眼睛......连你都束手无策,除了去南疆碰碰运气,还能有什么办法。不管是不是死马当活马医,总得尽力一试才是。”

      “其实一开始我只当叶家因受命皇室,是以与你有几分君臣薄交,加上当年她因着助你而受伤,让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总没有更多,”沈卿之叹道,“都说天家薄情,我现下看来,你个中苦心,便是我待谢初,也不过如此。”
      萧珏低声道:“我确实觉得萧家对不住叶家,风影阁祖师乃是神机门的旁支血脉,自祖皇帝始,世代尽忠,甚至多方树敌,为的就是当年安大宁天下的承诺,本是一把开盛世太平的君子剑,结果祖皇帝之后,一颗忠心却渐渐沦为君王猜忌制衡,满足私欲的工具……何其可悲。”
      “闻昭的双亲,也就是老阁主夫妇,都是为了叶家这一世代相传的使命而死。她胎里带症,本就不宜习武,却不得不十七岁就执掌风影阁。少时诸多坎坷,她自然觉得生来就应该为君身死的,偏遇上萧琛那个混账东西……”萧珏咬了一下唇,像是压了压心头的一星火气,又接着说,“她从青镇回来后,郁结难平,最终还是帮了我,不管怎么说也总是悖逆了......那之后她一直觉得对不住叶家,又以为谢初已经陨身,总想着一死了之,才叫那毒越来越凶险......这是心病,我也没奈何。”

      沈卿之点了点头,不经有些感慨。当年之事明明已是两败俱伤,少年人几经变故,还是越陷越深,最终成了骨子里的顽疾,而如今这缠成一团的死结,却仍要将他们推回到对方身边,才能有回转的可能。

      “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就当成一点姊妹的缘分,总不能眼睁睁看她如此,”萧珏复又道,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温情,“她年少老成,也是因为遭逢变故,双亲早逝,又没兄姐帮衬,不得已早早扛起叶家,虽说风影知天下事,她其实都没怎么离开过天阳......叶家的使命,说到底只是个从父辈传下来的符号。我想着,这次能让她走得远些,真切地看看这大宁万顷山河......说不定能想明白,自己为何执剑。”
      沈卿之听了她这一串缜密的心事,不由有些佩服。
      她顿了顿脚步,看向这位多年挚友,风吹动萧珏簪上的流苏,影子在她面颊轻摇,像是镜湖之上的涟漪,而那张端庄明秀的面容,明眸皓齿之下,是一颗坚毅而宽仁的玲珑心。
      即使身在江湖,她也不免听到许多与萧珏相关的种种非议,无论心性还是睿智,对事对人,萧珏都绝对担得起明君二字。
      可再励精图治,苦心孤诣,人们却只看见她是个女子。

      沈卿之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本不想说些哀怨的废话,结果还是没忍住,轻声道了一句:“你辛苦了。”
      萧珏好像心有灵犀地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很无所谓地笑了一声,长眉扬起,像一柄淬火的青锋:“我问心无愧,管旁人说什么。”
      “咱们许久没见了,小辈的事自有自己的因缘,倒是你,”萧珏像是想起什么,顺口问道,“真的是太上忘情吗?这些年,你与大司命......”
      沈卿之没应声,只是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萧珏见她这样,不免有些后悔,刚想说些玩笑话带过去,却被她捏了捏掌心。
      “他是不该有红尘之累的人,能像如今这样不时见上一见,以毕生所学帮一帮他,我很满足。阿珏,人各有命,世上有情男女泛泛,只要于心无愧无悔,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不必太过执迷什么。”

      另一边,两人出了天阳,便按计划向南行去,走的是官道,自是一路平顺。
      叶闻昭自目盲之后,萧珏没让她办过什么事,她就没怎么出过远门,因为要适应陌生环境,各处行动都会缓些,需凭自身细微地摸索,自然无法如常人一般行路,她便也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
      平心而论,此番有人同行,确实是少了不少麻烦。
      她虽目不能视,敏锐的感知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身边人的存在。衣袂摩挲、饰带碰撞,甚至是猎猎疾风里仍然分明的呼吸,都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还有略略领先于她几分的马蹄声,叶闻昭知道他是在巧妙地为自己引路,让她无需时时留心障碍。

      虽然看不见,可这样的周全细致,仍如同三年前的丽水侧畔温润清朗的年轻公子一样。她虽再三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徒增烦忧,可熟悉的气息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前尘不免历历翻上心头。
      若是他还记得,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和自己并肩一处吗。她忽然想。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来,就像是一枚荆棘的种子,被身体里的蛊毒催着,沿着经脉蔓延成一阵锐痛,把眼前的片刻温存平静绞得粉碎。
      她不由紧紧抓住了缰绳,压下了喉间一口腥甜。
      “阁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吗?”
      关切的声音偏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一点温度靠近她的手腕,仍隔着方寸距离,像是等她许可。
      “无事,先生不必担心。”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半寸,感到对方也善解人意地收回了手。
      她以为三年前将剑刺入谢初心口时,自己的心也早跟着一并死了,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麻木已久的胸膛好像被什么酸涩地填满了,带起长久不能平息的铮铮回响。
      又或许只是穿堂而过的疾风。

      天色渐晚,视线尽头出现了城楼的檐瓦和暖色灯火。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因为离天阳不太远,虽没有繁华,也热闹祥和。如今算得上太平日子,无甚战事,因而也没有宵禁,两人进了城,一路有小贩沿街招揽生意,坊市人声嘈杂,两侧楼阁之上,有人饮酒作乐,杯盏相碰,欢声笑语,并有女子歌声婉转,抚琴悠扬,星辰朗月之下,自成一番喧闹景象。
      这些声音都并杂着向叶闻昭涌来,叫她一时有些发怔。她在风影深居简出久了,这样的人间烟火,对她来说已经太陌生了。

      “此城虽不及天阳富丽,但诸业兴和,百姓也安居乐业。”谢初不由感慨了一声,向叶闻昭道,“奔波一日,便找个客栈落脚吧。”
      “城中坊市向南的街巷中,有一家名叫‘回雪’的首饰铺,有劳先生引我过去。”
      谢初毫不多问,从善如流地接过了缰绳。
      “风影阁行事特殊,大宁境内各处多有暗桩,”叶闻昭拿出一块玉牌,向他解释道,“我们这样的人......树敌太多,不得不谨慎些。”
      谢初敏锐地听出了叶闻昭话语里一点自轻,温声道:“便是举世神兵也有双面,谨慎一些是对的,阁主不必思虑太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毒伤也不利的。”
      叶闻昭知他好意,却只淡淡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做什么回应。
      “在外不好张扬,先生也别叫我阁主了......先生知我名姓,若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叶娘。”
      谢初愣了愣,不知怎的,他有一刹那的恍惚。明明是简单二字落在他耳中,却莫名地摩挲出一点遥远却熟稔的意味。
      好在叶闻昭看不见他怔愣,他定了定神,很轻地叫了一声:“是......叶娘。”
      灯影幢幢里,他似乎见女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明明是灵秀美好的面容,却没有一点温柔动人。
      反而像开到盛极的昙花,只是易碎的虚幻,还有行将谢去的苦涩。

      两人在街巷里拐了几道,方才找到了那铺子,位置闹中取静,但门庭寥落,显然不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远远仍能听到坊市热闹的叫卖声,而这里已经早早闩上了门,连带着招牌都似有几分黯淡。
      好在原也不是为了做生意的。
      叶闻昭上前叩门,谢初留意到她敲出的缓急轻重自有一套章法,并不似寻常随意。
      “这是密语,风影行事隐秘,信物毕竟是死物,密语会多层保障。”叶闻昭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解释道。
      “确实严谨缜密。”谢初颔首。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开了门,虽是一身不起眼的伙计打扮,谢初却能感到他眉眼间有难以遮掩的肃杀血气,他接过叶闻昭手里的白玉牌看了一眼,利落地单膝跪地,唤了声“阁主”,利落地将二人引入屋内,并不多言。
      叶闻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她不笑时,自有一分凌冽威仪,让人心生敬畏。
      谢初在一旁看着,不由感叹,哪怕在江湖上声名不佳,风影阁传承几代,确实已是规矩整肃,体系井然。哪怕叶闻昭十七岁就仓促执掌风影阁,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光景,却仍然将这一把剑磨得见血封喉,没有丝毫锈钝。
      这样的心性和手段,绝非常人所能企及。不要说天阳城中与她同龄的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连长年行走江湖的女侠恐怕都不能相比。
      而杀伐果断的冷肃底下,或许有太多旁人望不见的心酸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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