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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幕四 月色清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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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朗,雪光明澈,是个难得的好夜。
虽未点灯,窗外透进的清光也并不晦暗,谢初从榻上坐起,垂眼片刻,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从白天那场梦魇中醒来后,他就一直惴惴不安,好像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偏又想不清缘由,整个人都无端地焦躁起来。他站起身行至案前,点了灯,准备把呈给萧珏的信函写了,蘸了墨的笔停在半空良久却没有动作,墨汁滴落下来,晕开一团沉闷的黑色水渍。
对于此行,他本来有种事不关己的无所谓,可此刻他想要尽快了结的心思好像被一块千钧山石压住了。那种焦灼好像有意将他与这件事绑在了一起。白日里萍水般的匆匆一面不讲道理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都什么事啊。他心里哀叹了一声。
他放下笔,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锦囊,动作间发出清脆的声响。谢初打开系带,一枚晶亮的物什掉落在软被上。
那是剑,或者说,剑的残片。它静静地躺在微弱的光影里,让人能忽然惊觉,刀剑也是可以用美来形容的,那种新雪一样流动着的,清澈泠冽的光华,即使只是小小一枚残片,也足可联想到它完整时的卓绝风姿。
“是你想告诉我什么吗?”他轻声说,好似情人絮语。
谢初那封想要敷衍了事的信一直踟蹰着,最终没有下笔。直到了第三日,宫里递来消息,陛下请他往内廷一叙。
这下真是想跑也跑不了了,他无奈地想。
行至一处朱红宫门前,侍女也不通报,只是替谢初打了帘子,请他入内。
春寒料峭,殿内却浮动着温和柔暖的花香,萧珏立于架旁摆弄新剪的花枝,她穿一身月白的常服,银线在裙裾上勾勒出大片大片盛开的梨花,清雅却不素简,竟比瓶中鲜妍花卉都多三分颜色。谢初正要见礼,却被她叫住了,笑道:“不必拘礼,随意坐吧。”
萧珏让他随意,他也不敢真的随意,只好端正地侍立一旁,待萧珏落了座,比了比对面的位置,才顺着坐了下来。
“这次劳你远道而来......闻昭性格孤僻,怕是轻慢你了,你切莫介怀。”
谢初愣了一下,忙道:“不敢,叶阁主并未为难。”
叶闻昭那边像是和萧珏多有不合,萧珏这边却似乎很是亲近,谢初两边各走一遭,实在有些琢磨不定这对君臣的弯绕。
“你不用替她找补,”萧珏笑了一声,似乎看透他心中疑惑,说道,“我与她原有些小误会。”
谢初应了声是,他知道分寸,明白这种事情不是他该追问的。
萧珏也没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问道:“卿之与我说,你的医术是信得过的......她的伤,你怎么看?”
“陛下恕罪,”谢初正色道,“这毒本是被叶阁主用内力压在双眼里才拖住了侵蚀心脉的势头,但因为心神不稳,内力功体也跟着波动,原还能维持住平衡,现在看着却不太乐观。谢初才疏学浅,加上泽兰秘术中原所知甚少,怕是有负陛下所托。”
“以你之见,她还能支撑多久?”
“若是尽量少动内力,以药调和,或许......”谢初斟酌道,“一载左右吧。”
萧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沉吟片刻,忽而道:“听你师尊提起,你不日将南下?”
“是,”谢初点头道,“师尊说医道至深至精,是以习医之人不该偏安一隅,这次既有机会出谷,更该多走多看才是。”
“既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不敢,”谢初忙道,“陛下尽管吩咐。”
“闻昭近日也要离开天阳,替我办一件事,我想请你略加照应她身上的毒伤,”萧珏说道,“南下路途遥远,可愿让她与你同行吗?
谢初愣了愣。他独行惯了,本来又不愿意与朝堂有太多牵扯,这种事本该避之不及。奇怪的是他听了萧珏的话,却没有多抵触,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催促着他答应似的。
“叶阁主既是公务在身,与我随行可要紧吗?”
听他话里像是答应的意思,萧珏不由弯了弯唇角:“无妨,她此去之事和泽兰本就有些关系,你若相助,或许她的伤也能有解决的办法。”
话说到这份上,谢初也不该再推拖什么,于是应诺下来。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心如擂鼓,难言的浓烈情绪没来由地在血脉中冲撞,好像这一切都正将他推向他记忆里那团化不开的浓雾里。
既答应了这一遭,此番游历算是生出些旁的枝节,想来要在外逗留更长时间。谢初于是修书一封将事情讲明,让侍童先带回谷中,又将诸事打点周全,才好略略放下些心来。
启程那日清晨天色不错,新雪初霁,日光明澈,透出些春日将至的暖意。
此行虽不好声张,但毕竟也是陛下的意思,想必是特地吩咐过,一应行装马匹精简却周全,委实是用了心的。
萧珏特地送到了宫门外。她披着一件滚雪绒的披风,底下是玄色层叠的锦袍,被深沉的颜色一衬,竟显得有些郑重。
万事俱备,叶闻昭才姗姗来迟。陛下亲送,臣子却晚至,似乎显得有些怠慢不敬,琉璃站在萧珏身后,面色有些不快,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萧珏只是全不在意地笑了笑。
叶闻昭上前几步,半跪在地,端正地见了礼:“两位指挥使都是得力之人,风影阁诸事如常,陛下可以放心。若有急情,传信木鸟会在三日内将消息送到臣手上。”
萧珏伸手扶起了她:“叶卿做事,朕自然是放心的。此去路远,叶卿善自珍重。”
又说了几句珍重平安之类应景的话,但也没什么好多言,便要就此启程。
叶闻昭今日一身深蓝的短打,是出行的装扮,利落中也显出三分清朗颜色。她目不能见,但好在习武到一定境界,便不必依靠双眼,她对声音和气流都格外敏锐,不至于太过不便。可即便如此,毕竟不是天生目盲,骤然失去视力,起初日常起居多有不适,一开始不免四处磕碰,萧珏想叫宫人去侍候,她却不愿意让人近身,只自己靠着摸索和记忆勉强适应了。
等她熟悉了周遭的环境,便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行动如常,渐渐地,身边的人都几乎忘记她双眼的不足。
她转身去牵缰绳,尽管判断了位置,伸手仍难免抓空了一瞬。只是极细微的一下颤动,下一秒,有人隔着衣袖扶住了她的手腕。
“阁主小心。”熟稔得刻在她骨子里的声音响起来,轻柔得像是未融的春雪,落在她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叶闻昭猛地向着萧珏的方向转过头去。如果她眼睛没坏,应该是一记相当凶狠的眼刀。
萧珏吩咐她时,根本没有说会让谢初随行!她始料不及,几乎有些乱了方寸。
而萧珏略带遮掩地拢了拢鬓角,心知若明着告诉叶闻昭,她一定不会同意,干脆来了个先斩后奏,现在箭在弦上,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谢初自然不知道这对君臣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当叶闻昭不知为什么出了神,出声试探道:“阁主?”
叶闻昭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低低道:“多谢先生。”
谢初笑了笑,扶她上了马,礼数周全妥帖,实在是说不出半点错处来。
叶闻昭感觉自己的心轻轻揪了起来,一阵阵地泛着酸涩。
萧珏遥遥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连马蹄扬起的微尘都平息下来。
“这下放心了?”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一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竟没有丝毫脚步声,身法极轻盈,倒似飘出来的,蜜合色的绉纱罗裙并着髻上一双玫瑰攒珠步摇略无响动。
正是谢初那“谷中庶务繁多脱不开身”的师尊,摇光宫主沈卿之。
“哪里就能放下心......不过是咱们能做的都做了。”萧珏没回头,只拢了拢披风,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你真是操心的命,”沈卿之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显出几分亲昵来,“别再想了,人事已尽,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操心,难道你就不操心了?”萧珏挑了挑眉,“大费周章把徒弟送过来就算了,自己还要偷偷跟来,我寝宫的暖阁住得可舒服吗?”
“怎么做了皇帝还这么小气,”沈卿之白了她一眼,笑意却鲜活,停顿片刻,又轻声道,“我不能不着急。快三年了......他身上的‘长醉’就快要失效了。”
“长醉”是杏林宫的一种秘法,以淬药的针刺入奇经八脉,能封住一个人过于强烈的心魔,叫他忘却某段往事。听着虽好,然而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只能维持三年,封存的记忆仍会慢慢苏醒,重新回到灵台原本的位置。经年之后物是人非,焉知不会比当初痛苦更甚。
但愿长醉不复醒,也不过是凡人不可企及的愿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