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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幕三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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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萧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看不开,这三年里,几乎没有动用过风影。既然事已至此,你便帮我最后再做一件事,此后不管你是仍想一死了之,还是为他做些什么,我都不再劝了,可好?”
“放心,我不像萧琛,必不会叫你为难。”她说着,又补充道。
“臣不敢,陛下请讲。”
萧珏抿了口茶,像是思索着从何讲起一样,最终缓缓开口:“你是不是一直不明白,泽兰为什么会对我们下手?”
叶闻昭先是因这话茬愣了愣,旋即微微皱眉。
这确实是她一直不解的事,在风影的记载中,只有一句‘好战而擅毒,恐于中原不利’,却并无前因后果。而据她所知,泽兰地处南疆,虽然因为擅蛊毒与摄心之术而为中原武林不齿,但他们几乎从不涉足中原,自给自足,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样一个神秘而遥远,本不该与中原有所交集的部落,却大费周章潜入中原皇室下手。
昭景五年的岁末,萧琛不顾前朝后宫的反对,执意纳一歌女为贵妃,从此几乎专宠一人。那女子日日伴驾,萧琛对她无有不依。
这也成了他耽溺后宫的罪证。
两年后萧珏起兵,自封地一路逼近天阳。重兵在护城河外僵持了近两月,直到传出萧琛惊怒攻心,急症驾崩的消息。皇帝骤然离世,太子尚且年幼无知,整个天阳方寸大乱,城中人心浮动,萧珏得此良机攻入城中,一路几乎兵不血刃,可在原本已经防卫空虚的内廷却遭到了泽兰秘术的暗袭,毒蛊之术宛如鬼魅,又敌我不分,不管是御林军还是萧珏的亲兵都未能幸免,风影在那一战中折损近半,而叶闻昭的毒也正是那时为护住萧珏中的。
没人知道南疆的妖术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宁的内廷,直到萧珏推开徵华殿的门,看到专宠的贵妃端坐于帝位之上,姿容昳丽,神色漠然,对着闯入的千军万马淡淡地说了一句苗语。
泽兰女子孤僻高傲,却不惜以自己为饵,潜入内廷,苦心经营多年,不仅是要想要一条性命,更是借昏庸的君王之手一点点侵蚀偌大的王朝。
这其中实在应当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不管是在内廷还是风影的宗卷,叶闻昭却一直找不到只言片语。
“你知道重明年间的南征吗?”萧珏问道。
叶闻昭点点头。
这不是什么秘密。萧珏和萧琛的父皇,重明皇帝年少时出身行伍,说得好听点叫戎马倥偬,不好听就是穷兵黩武,他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广拓疆土,在位期间南征北战,把四邻打了个遍。
虽然也确实打了不少胜仗,算是风光,但他在位年间无心民生,赋税徭役繁重,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因此得失实在很难计量。
而南征,是老皇帝最后一次出征。
那一战在史册记载寥寥,只说重明皇帝领重兵开拓西南,可惜大军折损过半也未得手,两边都损失惨重,最后不得不退兵折返。
事实上南疆地处偏远,易守难攻,又多瘴毒猛兽,不事生产,攻下来也没什么用,朝中一直有些非议。而比起南征本身,后人议论更多的,是重明皇帝在还朝后,几年里后宫几个幼子接连夭折,他原本康健的身体也急转直下,正值盛年就被一场风寒要了性命。宫人们暗里嚼舌根子,都说西南多妖邪,老皇帝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着了。
而西南之外,密林叠嶂,正是泽兰所在之处。
妖鬼之说当然是无稽之谈,但这其中的关系,叶闻昭确实想过。只是如果真如史书上说,这一战双方都没讨到什么好处,而若只是战场上的恩怨,似乎并不用报得如此曲折迂回。
这不像是两国之间的恩怨,倒像一意为了报复萧家罢了。
萧珏叹了口气:“史书工笔,有些东西自然是写不得的。我父皇虽然野心不小,却也不是个傻子,满朝上下都知道西南打西南得不偿失,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只能是有些别的因由。”
“最开始,因为大宁兵多,又突然发难,打了苗人一个猝不及防,攻下一个寨子,隐隐占了上风,却就此停住,派了使者前去。”萧珏说到这,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问道,“你知道带了什么话吗?”
“什么?”
“他要泽兰献上教中圣女,嫁入他的后宫,他必然许以高位,重礼相待。”
叶闻昭:“......”
这话多少有些太离谱了。
泽兰的圣女乃是教中最尊贵神圣之人,要从教中幼女里层层遴选,由长老堂主持极繁复的祭典和仪式,选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从小传以教中绝学秘法,于成人后统领教众。苗人相信圣女能沟通万物之灵,是神挑选的使者,因而她们一生都需要保持贞洁,侍奉神灵。
带去这样的话,简直与挑衅羞辱无异。
“这话触了泽兰的众怒,连那使者都给放蛇咬死了。苗人士气忿恨,又加上泽兰的秘术和蛊毒,大宁最开始讨的那点好很快给打了个干净。大宁虽然兵多,在险峻地形和瘴毒之下却发挥不出十之一二的战力,僵持时间一久,只是徒增消耗。”萧珏声音淡淡的,“随行的兵将多次劝谏,说苗疆地僻而险,不值得如此苦攻,但他充耳不闻,直到最后粮草被雷火烧去,才不得不撤兵。”
为了争一个异族女子胡乱出兵,若是成了或许还能算是个趣闻,而闹成这幅模样,就只能是极大荒唐。叶闻昭本以为有什么盘根错节,结果听了一耳朵老皇帝的糟烂事,一时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也知道这件事不光彩,绝不许旁人再提起......只是我母后,一直自认和他少年结发,听了这样的事,难免有些伤着,有一日夜里忍不住都与我说了,”萧珏盘了盘手上的杯盏,听着倒是没什么所谓,“其实我父皇那样的人,征战多年,刚愎自用,哪有什么伉俪情深。说他狂妄自大也好,色欲昏头也罢,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说不通。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他想要的不只一个圣女。”
“阿昭听说过凤凰蛊吗?”
叶闻昭眉头一跳:“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只是传说。”
萧珏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关于凤凰蛊、炽然灯、沧溟剑、春风扇这四件江湖至宝,便是拿到街头巷口,找个酒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个半晌。
相传凤凰蛊能生死人肉白骨,有绝百病,赐长生之效;炽然灯能让人脱胎换骨,便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孱弱书生,有了它都能练成一代宗师;沧溟剑乃是可与神话中的名剑干将莫邪相比肩的神兵,锐不可当,所向披靡;而春风扇,据说能让人看到心中最渴望的东西,无论天上人间,都不如它织就的美梦。
这样的至宝,当然没有人不想拥有。可既然被人传成了如此举世无双的样子,也就注定了其音讯渺然。有人说凤凰蛊、炽然灯是泽兰教和明教的圣物,可这两教本就神秘,又远在南疆和西北大漠,加上与中原武林不睦,谁也不知真假。所谓绮梦本就是飘渺虚幻之物,因着春风扇的传闻,舞榭歌台,佳人美姬手中,无论绸扇团扇折扇,一时都流行唤作春风扇,而真的春风扇模样几何,是否真的存在都难说。
沧溟剑或许是这里面最真切的,据说是被一代铸剑名匠流景留给了两个徒弟,也就是现在“天才刀兵方杨家”的江南方、杨两家,但这两家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多年来沧溟剑从不面世,而神兵不出鞘,也不过是蒙尘的凡铁而已。
叶闻昭总觉得这些传闻太过神乎其神,加上从没真的搅出过什么血雨腥风来,也就当故事听个乐子拉倒。
“传闻虽然夸大其词得多,但能传这么多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萧珏道,“我猜,大概是他听到了什么......相比起苗疆的美人,或许凤凰蛊才是他真的想要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过去这么多年,我也不好说。”
毕竟,哪个帝王不想长生不老呢。
“陛下怎么忽然与我提起这个......是也对凤凰蛊有些兴趣吗?”叶闻昭突然问。
萧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话......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我可没兴趣,都是老皇帝造的孽,”萧珏叹了口气,“听闻最后一战时,圣女于苗寨高处种下血誓,要教众世代记得渎神之仇。我一开始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但那之后,重明子嗣稀薄,昭景后宫不宁......再加上你的毒伤,我总觉得这事没个了结,怕是代代纠缠,不得善了。”
“我会给你书笺和信物,你便替我去苗疆走一趟吧,泽兰有泽兰的规矩,我虽然不知道此事该如何交涉,但总要先一试才好,也算是我们的诚意。”萧珏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泽兰于蛊毒一道甚精,巫医相连,你身上的毒又出自那里,借此机会,若能化去旧仇重结善因,也可问问是否能有解毒的办法。”
叶闻昭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陛下不必如此。”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萧珏摇了摇头,“我想这件事很久了......就算这血仇只是向着萧家,可萧家一天坐在龙椅上,就不能和大宁的万民剥离开来,若是再像重明时候那样动了刀兵,受苦的仍是无辜百姓。算来已经这些年了......前人的冤孽,不该再一直累及后人。这世上的事情,本就是因果相连的,你的毒伤也如此,不能割裂开来。”
这事涉及些后宫私隐,不好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加上个中江湖关系,确实是由风影阁着手最合适。
她确实也没什么好为难的,既是为了大宁江山安定,又不是什么朝堂间勾心斗角见不得光,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何况只是路远些的南疆。
事情说通透了,萧珏起身要走,还未行至门口,却听得叶闻昭很轻地问了一句:“他还能记起来吗?”
那声音混在竹叶摇曳的婆娑声响里,像是一缕悬而未决的风。
“我不知道,”萧珏顿住脚步,温声道,“你又希望他记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