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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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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重重地趴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死了啊。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这样轻飘飘的魂魄。
他漫无目的地飘着,穿过熟悉的墙壁,穿过平安里的青石板路,巷子里那些窃窃私语还在,却再也传不到他的耳中。他想着,下辈子,再也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了。不要颠沛流离,不要忍辱负重,不要夹在国仇家恨与流言蜚语里,活得像个笑话。下辈子,就做个寻常百姓,守着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安安稳稳过一生。
正这样百无聊赖地想着,忽然一股无形的吸力猛地从前方涌来,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他往某个方向拖去。他猝不及防,魂魄被扯得晃了晃,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好奇——那尽头,会是什么?是阴曹地府的判官,还是来世的渡口?
不等他想明白,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晃得他下意识闭上眼。
暖意裹着他,像沉在温热的水里。再睁眼时,他竟不是飘着的了。
后背贴着柔软的床垫,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后脑勺炸开,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黏腻的湿意,摊开手一看,竟是刺目的红。
他怔了怔,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而是一件陌生的、料子柔软的短袖,款式古怪得很。再看四周,这哪里是平安里的小破屋?墙壁雪白,摆着一张样式简洁的书桌,桌上的物件他一个都不认得,方方正正的盒子亮着光,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所以……自己这是到了哪里?难不成,刚摆脱了前世的苦,这辈子又是个快死的人?
正茫然间,楼下传来一阵喧嚣,汽车的鸣笛声、人潮的嘈杂声,混着他从未听过的音乐,像潮水般涌上来,吓得他猛地一颤。
他踉跄着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窗外哪里还有青砖黛瓦的小巷?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刺眼得很。宽阔的马路上,铁壳子似的汽车川流不息,跑得飞快,比他见过的最快的汽车还要快上数倍。路上的人穿着奇装异服,行色匆匆,还有一种会跑的“铁盒子”,载着人在轨道上飞驰而过。
这不是他熟悉的上海,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他怔怔地站在窗前,指尖冰凉,后脑勺的疼意还在隐隐作祟,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佟家儒扶住窗框,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后脑勺的刺痛一阵阵袭来,搅得他头晕目眩。他踉跄着挪回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陈设——亮着光的方盒子、立在墙角的长条形铁家伙、摆得整整齐齐的印着字的册子……每一样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自己又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像疯了似的在屋里翻找起来。抽屉被一个个拉开,衣物被一件件抖开,终于在床头柜最深处,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卡片是塑料做的,上面印着他的模样——眉眼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却褪去了几分沧桑疲惫,添了些许陌生的青涩。而卡片正中的三个字,让他浑身一颤。
佟家儒。
居然……还是这个名字。
他攥着那张身份证,指节泛白,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苦笑。前世被这个名字拖累得家破人亡,难道这辈子,还要困在这三个字里吗?
他不死心,继续在屋里摸索,终于在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历史课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字,他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课本里的铅字,像一把把小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浸透了血泪的岁月,竟被轻飘飘地写在了纸页上,成了一段被尘封的历史。课本右下角印着的年份,更是让他手脚冰凉——原来,他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已经是九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九十多年……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历史课本“啪”地掉在地上。窗外的车鸣声依旧喧嚣,可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原来,他真的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书桌旁的一个帆布包上。他伸手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让他再次愣住——一沓沓印着人像的纸片,花花绿绿的,和他那个时候的法币、银元完全不同,想来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钱了。
除此之外,包里还躺着好几张彩色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不同的图案和数字,摸起来滑溜溜的,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佟家儒拿起一张卡片,对着灯光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随手将卡片丢回包里,目光又被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吸引了。
那盒子黑沉沉的,边角圆润,屏幕漆黑一片。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盒子的侧面。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响起,盒子的屏幕骤然亮起,跳出了一片花花绿绿的图案。佟家儒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会发光的小盒子,指尖颤巍巍地又碰了一下屏幕。
屏幕上的图案,居然动了。
正在佟老师愣神的工夫,指尖那方薄薄的“盒子”突然嗡鸣着震动起来,带着一阵陌生的电子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惊得指尖一颤,差点没拿稳这新鲜物件,低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接通的法子,条件反射般划开了接听键,把那冰凉的塑料贴在耳边。
“喂?家儒,没事吧,今儿那哥们打你打的可不轻,都快给你开瓢了都,我要带你去医院你又不让。”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关切,透过听筒钻进来,震得他耳廓微微发麻。佟家儒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缠着纱布的地方,指尖触到那片粗糙的布料,还能隐隐觉出底下的钝痛,他蹙着眉,声音里带着点刚缓过神的沙哑:“我,我没事,就是头还有点疼。”
“没事就行,你说说你也是的,没事惹他干嘛呀,本来就有仇。”
听筒里的声音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调,尾音拖得老长。佟家儒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额角纱布下的钝痛又隐隐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眉头微蹙。
“有仇?”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都没什么分量。佟家儒怔在原地,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桌上摊开的课本,上面的铅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原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竟也悄无声息地得罪了人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我靠,打你那一下给你打傻了啊,本来没仇的,不就是……他那家伙的妹妹看上你了吗?”
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戏谑的调侃,透过听筒撞进耳朵里。佟家儒猛地回过神,耳尖几不可查地泛起一点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