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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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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被缚在木桩上的胳膊因为用力,手腕处的勒痕又深了几分,渗出血丝来。“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许对我儿子做什么!”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公瑾,是他的软肋,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冷笑,那笑声在逼仄的审讯室里回荡着,刺耳得让人牙酸。他慢条斯理地踱到佟家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戏谑:“不做什么,不过佟老师,你说如果您的儿子知道他的父亲是汉奸……”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顿了顿,看着佟家儒瞬间煞白的脸,又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包括你的邻居们,如果他们知道素来让人尊敬的佟老师是汉奸的话……”
“你卑鄙!”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佟家儒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这辈子教书育人,向来温文尔雅,即便是在特高课受了99天的酷刑,也没说过一句粗鄙的话。可此刻,被这阴毒的算计逼到了绝境,他翻遍了脑海,也只能骂出这样一句,单薄得像纸糊的屏障,没有一点抵御的能力。
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俯身凑近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卑鄙?只怕我赶不上那个东村敏郎一点儿吧。”
他盯着佟家儒骤然收缩的瞳孔,刻意停顿了几秒,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佟家儒的心里:“不过你说,被他这么区别对待的你……”
男人顿住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
“可能无辜吗?”
麻绳勒进皮肉的疼还在骨头上跳着,佟家儒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像是憋了满腔的怒火没处发泄。他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被缚得发麻的手指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男人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着一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语气轻飘飘的,却淬着冰碴子:“别着急啊,佟家儒,我们不会动你的,我会让你身边的人对你下手的。”
话音落下,他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粗暴地解开佟家儒手腕上的麻绳。勒痕深可见骨,刚松开的瞬间,血液猛地涌回,疼得他眼前发黑。不等他缓过劲,两人便像丢垃圾似的,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外一搡。佟家儒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扶着墙,咬着牙慢慢站起来,腿弯处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平安里的方向挪。
巷口的风卷着秋凉,吹得他单薄的长衫簌簌发抖。
刚拐进熟悉的巷子,佟家儒便愣住了。
他那个时候的邻居大多已经搬走,平日里和和气气的邻居们,此刻都堵在他家门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敬重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猜忌、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发冷。
“佟老师该不会真的是吧?”
一声极低的嘀咕,像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还叫佟老师呢,就他这样的,也配当老师?”另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幸灾乐祸的刻薄,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佟家儒的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嘶吼,想告诉他们自己没做过那些龌龊事,可话到嘴边,却堵得发不出一个音。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窗台上的半页残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佟家儒扶着门框站了许久,腿弯处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巷子里那些窃窃私语却像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漫过他的耳膜。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东村敏郎的脸。
那个穿着军装、眉眼锐利的日本男人,那个在特高课里与他博弈、最后死在芦苇荡里的侵略者。
他苦笑一声,喉间漫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这个死了都没能让他安生的人,竟成了此刻他脑海里唯一的念想。
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东村当初没有真的杀了他。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
当初拼了命想活下来,想看着抗战胜利,想护着公瑾长大。可如今,他活着,却比死了还要难受。流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中央,喘不过气。
或许,当时就那么死在那99天里,反倒是一种解脱。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屋子里散开,带着无尽的疲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最坏的打算,在他的胸腔里沉沉浮浮。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昏黄的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洒在床榻上。公瑾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孩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红晕,丝毫没有听见巷子里那些不堪的议论。
佟家儒悬着的心,悄然落下了半截。
也好。他想。至少,在他最后的这段时光里,还没有让这些污言秽语,给孩子留下一个关于父亲的坏印象。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替公瑾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那柔软的触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看着那眉眼间与自己相似的轮廓,眼眶忽然一热。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动摇了。他可以忍,可以顶着“汉奸”的骂名活下去,可以在旁人的白眼和唾沫里,一点点把公瑾养大。
可是公瑾呢?
等孩子长大,听见那些流言蜚语,看见旁人异样的目光,会不会也像那些邻居一样,误认为自己的父亲,真的是个背叛家国的汉奸?会不会,也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声“懦夫”“骗子”?不敢想。他真的不敢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冷。
他直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又拿起那支陪伴了他多年的狼毫笔。
月光落在宣纸上,映出他清瘦的影子。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要写一封信。写给那个能护公瑾周全的人。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这样,他才能毫无牵挂地离开人世。
墨汁在宣纸上凝出最后一个字,佟家儒握着笔的手轻轻颤了颤。他将信纸仔细折成方胜,指尖拂过纸面上未干的墨迹,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踮着脚走到床边,月光下公瑾的睡颜恬静得不像话。佟家儒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信塞进儿子的怀里,又掖了掖被角,确保那薄薄的纸片不会滑落。他的指腹蹭过公瑾温热的脸颊,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却硬是咽了回去。
转身走向厨房时,脚步竟出奇地稳。
案板上的菜刀泛着冷光,是平日里切菜用的,刃口磨得锋利。他伸手握住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把刀,他用了许多年,切过青菜豆腐,切过给公瑾解馋的糖糕,却从没想过,会用它来终结自己的性命。
心口的位置,怀表硌着皮肉,带着一丝熟悉的凉意。他抬手摸了摸,黄铜的表壳被磨得发亮,是东村敏郎送的。那时他以为,这块表是催命符,是要他看清楚自己死在特高课的时辰。
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时刻派上了用场。
佟家儒苦笑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攥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此刻竟生出一股决绝的力气。他将左手手腕抵在桌沿,右手扬起菜刀,目光落在腕间凸起的青色血管上,眼底一片死寂。
一咬牙。
寒光闪过,利刃划破皮肉的刺痛瞬间炸开,尖锐得让他浑身一颤。温热的血涌出来,先是涓涓细流,很快便汇成了小股,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疼。
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比起巷子里的流言,比起审讯室的逼问,比起护不住儿子的无力,竟算不得什么了。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离,身体越来越轻,耳边的风声、心跳声,都在慢慢远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这辈子唯一的牵挂。真好。他想。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