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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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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着屋檐淌下来时,佟家儒才踏着细碎的步子回到平安里的小院。木门虚掩着,他抬手刚要推门,指尖却顿住了——院子里静得反常,连公瑾平日里练字的沙沙声都听不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门的力道重了些。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八仙桌旁立着三个陌生男人,一身深色短褂,眉眼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公瑾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圈泛红,看到他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哇”地一声就扑了过来,撞进他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厉害:“爹,他们是谁啊?”
佟家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发紧。他反手把公瑾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目光扫过那三个男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寒意,又迅速掩了下去。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抬眼看向佟家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佟老师,我们是中统的人,听说抗日期间您和前特高课课长东村敏郎的关系很不一般……”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佟家儒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公瑾汗湿的发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只知道你们吓到我儿子了。”
他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话锋,视线始终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芦苇荡那抔新土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为首的男人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公瑾往佟家儒怀里又缩了缩。男人往前踱了两步,阴影落在佟家儒的脸上,语气里的威胁像淬了冰:“佟老师,我们可不是别的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让你糊弄过去,跟我们走一趟吧?不然,恐怕您这个儿子……”
后半句话没说完,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佟家儒心口发疼。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的锋芒,目光死死盯着为首的男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我跟你们走,不许动我儿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怀里的公瑾猛地一颤,小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佟家儒的喉结滚了滚,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乖,爹去去就回。”
审讯室的墙皮泛着潮乎乎的霉味,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砸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佟家儒被两个穿短褂的人推搡着进来,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眼扫过四周——剥落的墙面上还留着几道深色的印记,像是旧年里刑具砸下的痕迹;墙角的铁桶积着半桶浑浊的水,几只蚊子在上面盘旋。这里的一切都和特高课的审讯室太过相似,相似到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原以为,日本投降的那天,就彻底和这种地方绝缘了。
没想到,不过数月,他竟又一次站在了这里。
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有人粗暴地将他的胳膊拽到身后,麻绳死死缠上手腕,勒得骨头生疼。绳子末端穿过木桩上的铁环,用力一扯,他的肩膀被迫向后绷直,整个人被牢牢钉在了审讯架上。
胸腔里积压的郁气翻涌上来,他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哼”。
这声笑很轻,却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审讯桌后传来一声嗤笑。负责审讯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像钩子似的落在佟家儒身上,语气里满是讥讽:“佟家儒,怎么?之前东村敏郎,没少让你旁观吧……不要装出一副什么怕的样子。”
男人说着,将烟卷在指间转了个圈,眼神里的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以为这轻飘飘的几句诈语,就能撬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教书先生的嘴。
可他不知道,佟家儒见过的风浪,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那99天的酷刑与威逼,都没能让他吐出半个字,更何况是这种拙劣的攻心伎俩。
佟家儒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两条胳膊被绳子缚在木桩上,看似无力地垂着,手腕却在麻绳的禁锢下,悄悄绷出一道隐忍的弧度。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旁观?我全都经历过,需要旁观吗,你应该也是警察吧,警察同志我可没什么好说的。”
顿了顿,他眼睫微颤,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的笃定:“我也不认关于我和他的谣言。”
审讯室里的灯光晃了晃,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盯着佟家儒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踢到了一块硬骨头,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捻灭指间的烟蒂,往地上啐了一口,踩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佟家儒面前,皮鞋跟碾过地面的灰尘,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佟家儒被麻绳勒得泛红的手腕上,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还掺着几分没处发泄的恼怒:“你知道我们要说谁啊?那就好办了,说说吧,听说你在战时和日本特务头子接触非常亲密啊,一起爬山,还一起闲逛……”
佟家儒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对方的眼底。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又带着几分冷冽的讥诮。他的嘴角扯了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原来警察先生知道的也不全,我在99天里还差点被他打死,你怎么不说?在其他的事上计较的倒是清楚。”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审讯者的心里。
那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回审讯桌后。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上半身往前倾着,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又像个黏腻恶心的爬行动物。他的视线黏在佟家儒身上,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恶意,直勾勾地盯着,仿佛要透过皮肉看穿他的骨头:“所以我们怀疑你有理由受不了这99天的虐待,对他说了什么关于我们的事,不然你不会站着走出来的。”
佟家儒的呼吸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麻绳嵌进皮肉的疼意阵阵袭来,可他脸上却半点惧色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的嘲讽更浓了几分:“说吧,你们到底想拿我怎么办?至于那些推断,都是杨逍告诉你们的吧,既然如此,那就直要接按照他说的处置方法来好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那人听了佟家儒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嗤,你想的美,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跨步上前,粗糙的手指狠狠掐住佟家儒的下巴。指腹用力,硬生生将佟家儒低垂的头抬起来,迫使他直视自己。男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下颌骨,疼得佟家儒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眉峰微微蹙起。
男人的眼睛里烧着汹汹的怒火,像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剜着佟家儒的脸,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佟家儒!我的母亲被东村害死了,你不知道吧?”
这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审讯室的死寂里。
佟家儒的瞳孔微微一缩,被迫仰着的脖颈绷出一道隐忍的弧度。他看着男人眼底翻涌的恨意,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被扼住下颌的滞涩:“所以,你就要报复回我身上?”
“呵。”男人像是被触到了逆鳞,又像是觉得他这话可笑至极,猛地甩开了手。佟家儒的头不受控制地偏到一边,脸颊撞到冰冷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人嫌恶地瞥了眼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指尖,好像染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擦完,他将手帕随手丢在地上,像是丢弃一件垃圾,声音里淬着冰碴:“你想多了,我知道你被审讯的多了,根本就不怕,但是你不怕流言吗?”
他俯身,凑近佟家儒的耳边,气息里带着烟草和冷意,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缠上佟家儒的耳膜:“佟老师,有时候流言也是会杀死人的。”
佟家儒被麻绳勒得发僵的脖颈猛地绷紧,他艰难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着怒火,死死盯住对面的男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