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家 ...
-
刘子斌是被门外轻叩的声音唤醒的。
“早餐好了,起来吃一点。”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意识还在浅眠中浮沉。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没等他应声,人已经掀开被子,穿着拖鞋拉开了门。
晨光漫过整面落地窗,将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刘子斌顿在门边,望着杨轩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抬了抬,又在半空中悄悄蜷起。
杨轩恰在这时转过身,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盘走向餐桌。
“坐。”他拉开椅子,将其中一盘推过来,眼尾弯了弯,“尝尝,我煮的面。”
刘子斌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吃着面。
杨轩看着他,声音放得平缓:“吃完我送你回去。昨天伯母特意嘱咐了,还……”他顿了顿,“还转了些钱,说是辛苦费。我没要,但伯母执意要给。”
话音落下时,刘子斌刚好抬起头。目光在晨光里轻轻一撞,他眼睫颤了颤,迅速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声:“好。”随后便专心吃起面来。
杨轩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
碗很快见了底。刘子斌自然地起身,收了两人的碗筷走进厨房。水声淅沥,碗碟与柜格接触时发出轻细井然有序的磕碰声。
等杨轩收拾好餐桌再抬头时,刘子斌已经端坐在客厅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着。杨轩不忍想笑,但还是假装无视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
“马上。”杨轩应着,转身进厨房想冲个杯子,却见水槽空净,台面光亮,连一滴水渍都没有,整洁得像从未被人使用过。
他站在那里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车钥匙已在手中。“走吧。”
刘子斌起身跟上。出门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黑白分明的客厅,过分整洁的摆设,还有那扇盛满晨光的落地窗。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车驶上高速时,天已彻底亮开。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像一卷倒放的胶片。刘子斌望着那些模糊的绿与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刚考上大学,和杨轩一起来省城玩。一路上两人说笑不停,计划着十一要去哪里。杨轩说等拿了驾照就开车带他去西藏,去青海,去看所有课本上出现过的地方。
后来杨轩确实拿了驾照,看来也真的买了车。只是副驾驶座上的人,早已不是他。
“怎么不早点回家?”杨轩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刘子斌摇摇头:“不想回。”他将脸转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语,“没脸回。”
杨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三天前接到谢姨电话时的情景,老人家声音里压着哭腔,说子斌半个月没消息了,只知道他提过在省城。
辗转从他初中好友那里问到出租屋地址,找来时却不见他的踪影。房东叹着气说他又欠了租。最后是拿着旧照片,在附近宾馆一家家问,找了一天一夜。
杨轩目光去看后视镜,余光看见刘子斌偏着头,过耳的头发软软搭在颈侧。杨轩张了张口,那些在心里翻腾了两年的解释涌到嘴边,却最终只是轻声说:“要是累就睡会儿,还得一会儿才到。”
两个半小时后,车驶进那座熟悉的小城。
街道比记忆里窄了些,两旁店铺换了新招牌,底子却没变。小学门口的文具店还在,初中时常溜去的网吧成了奶茶店,高中对面的书店挂着药房的招牌。
“前面左转。”刘子斌低声说。
车拐进老街,在一栋居民楼前缓缓停下。刘子斌望着三楼那扇窗,浅蓝色的窗帘旧了,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视线里,一个妇人正站在楼门洞口,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交握着,眼睛巴巴地望着来往车辆。看见他的瞬间,那双眼睛蓦地亮了。
“妈。”他喉咙发紧,再多的话都哽在唇边。
“回来就好。”母亲上前拉住他的手,目光却朝他身后望去,“杨轩呢?”
“谢姨。”杨轩的声音从车旁传来,手里提着从后备箱取出的果篮。
“哎呀,来就来,还带东西”母亲连忙招呼,“快上楼,外头晒。”
午饭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糖醋排骨泛着琥珀色的光,可乐鸡翅油亮亮地堆成小山,麻辣猪脚红彤彤的诱人,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全是他爱吃的。每次回家,母亲总会这样张罗一桌。从前他总是吃得欢,这一次,筷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来,趁热吃。”母亲给他夹了只鸡翅,也给杨轩夹了一块。
“谢姨手艺还是这么好。”杨轩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喜欢就多吃点。”母亲笑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低头不语的刘子斌。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催他们去客厅坐。两人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下午不上班?”刘子斌先开口。
“该走了。”杨轩起身,朝厨房方向道,“谢姨,我先回去了。”
母亲擦着手出来:“让子斌送送你。”
杨轩想说不用,却见刘子斌已经站起来,径自走向门口。
车门关上前,刘子斌转身要往回走。
“刘子斌。”杨轩叫住他。
他回过头。
杨轩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密码是你生日。”
刘子斌盯着那张卡,没接。
“没多少。”杨轩的声音很认真,“算借的。等你工作稳定了,再还我。”
“不需要,我能搞定。”
“谢姨身体不太好。”杨轩打断他,声音低了几分,“上次见她,咳嗽一直没断根。去医院仔细查查,需要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刘子斌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他垂下眼,接过那张卡。卡片还残留着杨轩的体温,很暖。
“谢谢。”
“有事打电话。”杨轩拉开车门,顿了顿,“号码没变。还有,出租屋那边谢姨已经处理好了,行李过两天就能拿回来。”
刘子斌点了点头,就转身上楼去。
引擎低低地嗡鸣着,像一声克制的叹息。杨轩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目光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看见刘子斌微微佝偻的肩线,看见他上楼时手扶了一下斑驳的墙,脚步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顿了顿,那里有盏坏了的声控灯,一直是暗的。
车内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远处菜市场隐约传来的喧嚷。他指节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三楼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从楼道窗户透出来,将刘子斌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杨轩看见他停在门前,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飘了下来。
杨轩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咳嗽声很闷,带着痰音,是久咳未愈的疲惫。他知道谢姨一直硬撑着,就像刘子斌一直硬撑着。
刘子斌站在门前,握着那张尚有微温的银行卡,很久很久,才轻轻拧动了钥匙。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间隙里,却被放大得清晰。门开了,又被带上。楼道里的灯光熄灭,那扇熟悉的窗户里亮起了暖色的光。
“妈,我回来了。”刘子斌见母亲不在客厅往里屋走去。
杨轩仍然没动。
他看着那扇窗,看见窗帘被拉开一条缝。谢姨,朝楼下望了一眼。很快,窗帘又合拢了,两个人影在帘后模糊地晃了晃,消失在内室。
引擎的嗡鸣还在持续。仪表盘上的时间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又过了大概一首歌的时间。
杨轩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带着夏末午后微热的温度。他挂上档,松开刹车。
车开始缓缓滑行,驶离楼下的阴影,融入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栋老居民楼越来越小,三楼那扇窗户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街市的嘈杂声从降下的车窗涌进来,卖西瓜的叫卖、电动车的喇叭、孩子的笑闹……那些鲜活的、与他无关的热闹,像潮水般包裹住车身。
他将车窗完全升起。
空调的冷气重新占据车内空间,将那点属于旧街巷的、尘土与熟食混杂的气味隔绝在外。引擎声平稳地低鸣,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背景音里,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