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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向阳 刘子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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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斌回家已经三天了。
他的世界缩成了卧室的方寸之地。窗帘终日拉着,只留一道缝隙,允许吝啬的天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线苍白的、移动的刻度。
“子斌,起来吃点午饭。”母亲的声音隔门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什么。
里头没有回应。
脚步声在门外迟疑地停留片刻,慢慢挪开了。
客厅传来压低嗓音的通话声。刘子斌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沉默的网。
“还是老样子,就杨轩送回来那天吃了顿,这三天,门都没出。”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力掩饰的疲惫。
电话那头是姐姐,语气焦灼:“这样下去人怎么受得了?妈,您自己身体要紧,别这个家还没缓过来,您又累到了,我再想想办法。”
“你先忙吧,挂了。”
电话挂断后,客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那寂静有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子斌缓缓转过头。书桌角上,立着一个旧相框。
照片里是四年前的夏天。他攥着东华大学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母亲紧紧挨着他,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微微颤抖地抚过通知书上的烫金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努力想抿住,却还是溢出了满满的、快要盛不住的喜悦。姐姐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站在另一侧,笑得比他还开心。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像是把一辈子的光亮都预支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刘子斌意识到是母亲出门了。他重新蜷进被窝,将自己裹紧,合上眼。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熟悉得令人心安。
“伯母,子斌还没回来吗?”
一个声音猝然穿透门板,钻进耳朵。
刘子斌浑身一僵,眼睛倏地睁开。李盈?那个曾在他最窘迫时借给他两万块钱的朋友。他承诺过发了工资就还,可后来连信息都不敢回。
“没呢。”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刘子斌屏住呼吸,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重重松了那口气,后背沁出一层冰凉的汗。微信里那些未读的红点,像一个个无声的拷问,他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电话响了又响,他只能调成静音,看着屏幕在黑暗里一次次徒劳地亮起,再暗下去。
他成了一头困兽,被钉在名为“过去”的牢笼里。只有等夜色彻底吞没这座小城,人声散尽,鼾声四起,他才敢推开那扇门,将自己投入更深的黑暗。
他摸索着起身,拿上杨轩给的那张卡,像一道影子遛出了家门。
ATM机的蓝光冰冷地照亮他的脸。他插入卡片,输入密码,他的生日。余额跳出来:234635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开始闪烁提醒。然后,他开始操作。一笔,两笔,三笔……数字递减,像沙漏里流逝的时光。最后,余额停在了135元。
他拔出卡,对着那可怜的尾数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走出银行,夜风凛冽。他裹紧单薄的衬衫,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的街道上。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就在这时,街角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来,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
是母亲。
她跑近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他的瞬间,眼里先是惊,后是忧,最后全化成了疼。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她急急地说,声音在夜风里发颤,立刻把怀里抱着的一件外套抖开,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大半夜的,要去哪儿?”
刘子斌摇摇头。
“那回家?”母亲看着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嗯,回家。”
回到家,母亲径直去了厨房。刘子斌站在客厅中央,脚下像生了根。他想回卧室,却挪不开步,最终在沙发上坐下,听着厨房传来烧水、切葱花、打蛋的声响。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很快端到他面前,细面上卧着金黄的煎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油的味道暖融融地弥漫开。
“我困了,先睡。你慢慢吃,碗放水槽就行。”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疲惫,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一碗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一口。熟悉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汤里,他埋下头,吃得越来越快,仿佛要用这熟悉的味道,填满心里那个巨大的、漏风的空洞。
吃完,他第一次主动收拾了碗筷。水流冲刷着瓷碗,他在并不熟练的清洗动作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笨拙的踏实。
隔日,他是被一阵密集的手机振动吵醒的。
不是催债信息,而是……退款通知?好几条转账退回的提示。那些昨晚才转出去的钱,又原路退了回来。
紧接着,是几条简短的微信:
“钱,前几天还过了”
就连李盈也发来一句:“钱已经还了,退你了”
他愣住了,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想问原有,打好的字却始终没有发出去。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房门又被敲响了。“子斌,吃饭了。”
他盯着天花板,这一次,没有装睡。他起身,拉开了房门。
餐桌上摆了五道菜,都是他爱吃的。母亲盛好饭,递给他筷子:“多吃点。”
他接过,食不知味地吃着。心里那个疑问翻腾着:是妈吗?是她又帮我还了吗?两年前,他第一次犯错,母亲就直接帮他还了,半年前又暴雷,母亲警告说是最后一次了不会再帮自己还了,这次怎么会?上次闹得那么僵。疑问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更用力地扒了一口饭。
一顿饭在沉默中开始,也在沉默中结束。他放下碗,起身,走回房间。
关上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正低头收拾着碗筷,侧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单薄而安静。
他轻轻关上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暖的。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掌心的纹路在光下格外清晰,生命线、事业线、情感线……曾经他以为这些都已被命运篡改得面目全非。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看着列表里那些正规的、冰冷的机构账户。
数字一个一个地输入。金额不大,对于总债务而言,杯水车薪。但他按下了确认键。接着,是下一个。
每一次转账成功提示音响起,心口的巨石仿佛就被撬松了一小块。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清晰的负重感。
既然连妈妈都没有放弃。这个世界还有一角,在顽固地爱着他。
那他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烂在自怜自艾的泥沼里?
阳光在掌心移动,温度未减。他曲起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团光,仿佛想把它握进手心,藏进血脉里。
是啊。
他也想,试着走到光下去。
不是被拖拽,不是被施舍。而是自己,一步一步地,朝着有光的地方,挪过去。
哪怕一开始,只是像此刻这样,先学会握紧掌心这一小片。
看着乱作一团的床褥,刘子斌开始收拾。
一件件叠好衣服,拉平床单,打开电脑。招聘网站的光标逐步闪烁。
做完这些,他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想:该出门了。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楼下便利店的阿姨正在理货,抬头看见他,笑了:“谢姨家的小斌?回来休息啦?”
他点点头,回了个笑。
风里带着街边小吃摊的味道,嘈杂的人声、车声混在一起。他沿着熟悉的巷子走,穿过马路,不知不觉就到了红山脚下。
青石板台阶一级级向上。他也一步一步走着。
走到半山那座旧亭子时,他停下脚步,手搭在斑驳的木柱上。
初中那年,他们也常来这里。
记忆是从这座亭子开始的。
周末清晨,杨轩早早到了这座亭子。看了眼时间,离九点只差两分钟。他朝山下的方向望了又望,来往的人影里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形。他没再往上走,而是转身,熟门熟路地沿着小路朝刘子斌家的方向走去。
敲门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刘子斌在睡梦中皱起眉,把身子翻向另一侧,顺手拉起被子捂住耳朵。直到敲门声终于停下。
“刘子斌,开门,是我。”
听到这声音,他一下子睁开了眼,几乎是弹起身,趿拉着拖鞋就去开门。门一开,看见杨轩站在晨光里,他立刻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昨晚上看柯南被吓到,后半夜才睡着。”
杨轩看着眼前顶着一头乱发、因怕光而眯着眼、下巴还冒着胡茬的刘子斌,忍不住笑了:“没事。先去洗漱吃早饭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说着递过去一个袋子,包子的热气从里面透出来,接过手的那杯豆浆也正温烫。
“还是你懂我,最爱的小笼包加豆浆!”刘子斌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咧着嘴笑了。
两人一起走回卧室。杨轩扫了一眼屋内,摇了摇头:“你这房间,真是从来没整齐过。”眼前的床俨然分成了两半:一半堆着外套和散衣,另一半蜷着皱成一团的被子。他走到窗边想拉开窗帘,低头却看见窗台上东一只西一只的袜子,还有随意搭着的裤子。转身想找把椅子坐下,书桌更是“重灾区”,零食袋、果核、摊开的书本搅在一起。
“你去客厅等我一下!”刘子斌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伸手推着杨轩往外走,“就几分钟,马上好!”
脚步伴着回忆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山顶,刘子斌迈步向着不知道伫立在这多少年的塔楼走去。
山顶的塔楼上,风很大。一如往昔。
“还是山上的空气好啊!”刘子斌望着山下晨雾初散的城镇,伸展手臂,深深吸了口气。“你看,那边是我们的小学,那里是现在的中学……喏,那是你家,那是我家。在这一比划,距离可真近,怎么走起来总觉得远得很?”
杨轩看着他指尖在空中连点比划的模样,只是笑:“你总共走路来了我家几次?不都是跳上公交就算数。不都是打车去学校的?”
“那不是要迟到了嘛!”刘子斌仰起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平常找你玩,我哪回不是提前动身?难道你不欢迎?”
“是是是,‘提前’到踩点进门。”杨轩的目光从远山收回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眼里漾着光。
少年时的笑声好像还在风里。刘子斌扶着栏杆,看着同样的风景。
只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可却从未像此时走地缓慢。
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他在亭子前又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走。
在单元楼门口,刘子斌看见了从中学开始一直都是好朋友的曾文。
他下意识想转身,但已经晚了。
“刘子斌!”声音比人先到。曾文几步跨过来,一把拍在他肩上,“回来也不说一声?昨天听人提起才知道。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刘子斌:“手机静音了,没注意。”
“静音一整年?”曾文盯着他,手没松,“你这人,不把兄弟当回事了是吧?”
“没,就是忙。”刘子斌试着抽手,没抽动。曾文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鬼才信”。
出租车恰好在此时停到路边。曾文拉开车门把他推进去:“乐娱KTV。好久没喝了,你正好陪我。”
车门关上,街景向后滑去。
刘子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灯,半晌才开口:“你们这一年过得还好吗?”
“好啊。”曾文靠进座椅里,侧脸在车窗光影里模糊,“就缺你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鸣。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刘子斌的脸,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