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鲤归海》东禺有枝

1、重逢 刘

　　刘子斌从宾馆床上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零星的灯火。他眯着眼，张开手掌，看着泛黄天花板上的影子怔怔出神。

　　没过多久，腹中传来清晰的鸣响。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零钱余额：2.8元。他盯着那数字看了片刻，心想：买瓶水吧。

　　手指正要滑向关机键，门外走廊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停在了门口。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像直接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203的，在吗？”宾馆老板粗哑的嗓音隔着薄门板传来，“房费欠两天了。今天再给不上，我只能请你走了。”

　　刘子斌的手指僵在屏幕上。2.8元的数字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门外静了几秒，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迅速关掉手机，仿佛切断了与外界最后的牵连。房间重新沉入黑暗，他闭上眼，蜷起身子，比刚才更紧。

　　老板那句“只能请你走了”在耳边反复回荡，和腹中的鸣响混在一起，越来越响。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叮咚”

　　提示音突兀响起，手机屏幕随之亮起，一条微信消息浮现在锁屏界面。他盯着那道光，不敢立刻去看，心底却隐隐掠过一丝渺茫的期待。挣扎片刻，他还是划开了解锁。

　　“回家吧，儿子。”

　　是妈妈发来的。

　　视线一瞬间模糊了。过往种种如潮水翻涌，最终哽在喉间，化作一阵沉默。昏暗房间里，只有他微微颤抖的影子。

　　不久，手机开始震动，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亮起，显示“妈妈”。他不敢接，直到铃声停止，屏幕暗下去，化作一个未接来电的图标。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重、更急。刘子斌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死死盯着房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我！谢姨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看看你。开门！”敲门声伴着语速越来越急促。

　　可一听那声音，刘子斌眼眶骤然发热。他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疑惑道：“怎么是你？”

　　“再不开门，我就让老板拿房卡开了啊！”敲门声混着话语持续不断，门外的人显然失了耐心，“我数十秒，十、九……刘子斌！”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刘子斌深吸一口气，胡乱抓了两下头发，套上外套，拉开门。

　　走廊的光霎时涌进来，他眯起眼，假装刚被吵醒。

　　“跟我走。”门外的人身形高大，完全挡住了走廊的光线。他一把抓住刘子斌的手腕就要往外带。

　　“杨轩你放开！我东西还没拿！”刘子斌被他攥得生疼，用力甩开他的手，抬起眼，却对上对方的直视，气势瞬间消了大半，略带哭腔：“马上，我拿充电器和衣服。”

　　趁刘子斌回身收拾的片刻，杨轩低头给谢姨发了条消息：“找到了，放心。”

　　刘子斌拎着东西出来时，杨轩已经转身往电梯走去，只丢下一句：“跟上。”

　　经过前台，杨轩扫码结清了203的房费，然后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东西放后面。”杨轩拉开后车门，朝刘子斌示意，“人坐前面。”

　　刘子斌默默把衣服放进后座，抬头时，发现杨轩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示意让他坐副驾，正偏头看着他。他避开他的视线，躲着他的身体坐了进去。

　　路上，杨轩专注开车，刘子斌则一直望着窗外流转的夜景，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

　　红灯亮起。杨轩拿起手机，递给刘子斌：“我饿了，点个吃的。开车不方便。”

　　“我不饿，你自己点。”刘子斌声音很低。

　　“可我饿了。”杨轩语气平淡，“就当是久别重逢的赔罪礼。”

　　见刘子斌不动一直死盯着车窗，他又补了一句：“阿姨可是转了钱给我。不点，这钱可就真归我了。”

　　刘子斌这才低下头，慢慢划动手机屏幕，随便选了个店，点了几样菜，问：“地址是这儿吗？”

　　杨轩瞥了一眼，点头。

　　刘子斌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迅速点了几下没想到直接点到了付款界面弹出，随即还显示面容识别成功。

　　机械的女声播报：“支付成功。”

　　一段回忆猛然撞进脑海。

　　“Surprise！”刘子斌笑吟吟地弹了弹手里的手机包装盒，“祝杨轩同学十九岁生日快乐！现在可以睁眼啦！”

　　杨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当时最新款的手机。刘子斌双手捧着盒子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喜欢吗？”

　　“谢谢。”杨轩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刘子斌却抓起他的手按在盒子上，仰脸催促：“快拆开试试！”

　　开机，选择语言，连接网络……流程一步步进行。

　　“锁屏密码设什么？”刘子斌捂着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正好露出两只带笑的眼睛。

　　杨轩笑了笑，当着他的面画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你又学我！”刘子斌佯怒，伸手抹了块蛋糕上的奶油就要往他脸上蹭，“抄袭要受罚的！”

　　杨轩边躲边笑，还是被他蹭到了鼻尖。

　　“别闹。”杨轩握住他胡闹的手，眼里都是笑意。

　　手机提示录入指纹。刘子斌抓过杨轩的手按在侧键上，又故作惊讶：“咦，怎么识别不了？难道坏了？我试试。”

　　说着就把杨轩的手拨开，自己的拇指按了上去显示识别成功。他满意地点点头：“没坏，好的。下一步！”

　　录入人脸时，刘子斌摸着下巴，一脸为难：“你脸上有奶油，不方便录啊，可这一步又不能跳过。”

　　杨轩配合地皱起眉：“那怎么办？要不，你替我一个？”

　　“勉为其难吧！”刘子斌眨眨眼，凑近屏幕，顺着提示完成了录入。

　　“到了，下车。”

　　杨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刘子斌怔了怔，才摸索着去解安全带。

　　“怎么才两年没见，打算把手机要回去了？”杨轩说话的同时已经拿上了后座的衣服。

　　刘子斌默默把手机递还给他，跟着他上了楼。就看到外卖已经整齐地摆放在门口，然后，杨轩打开房门，示意身后的刘子斌进去，刘子斌捡起外卖，换了鞋就朝客厅走去。

　　杨轩把衣服放在玄关就关上了门，还嘱咐道：“我去楼下一趟，你先吃不用等我。”刘子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只听到“门已反锁”的播报声音。

　　刘子斌坐在沙发上，小心地吃着外卖。直到传来饱腹感，杨轩也没有回来。他放下筷子，有些好奇地环视着这个房间。

　　这是一套标准的黑白调两居室。玄关很窄，一个嵌入式鞋柜贴墙而立，旁边还放着一面全身镜。过道笔直通向客厅，屋顶嵌着几盏内嵌式射灯，光线冷白而克制。

　　客厅正中悬着一盏极简的线性吊灯，灯下就是他正坐着的餐桌。一张宽大的灰黑色岛台将开放式厨房与客厅清晰分隔开来。厨房里，整套厨具收纳得整整齐齐，黑白拼色的瓷砖墙面也看不到半点油渍。

　　眼前的电视墙是整面白色收纳柜，书籍和少量摆件严格按色系排列。沙发是深灰色的模块款式，靠垫方正规整。

　　刘子斌摇了摇头心想：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啊。

　　一道微弱的光亮从主卧发出，刘子斌朝着源头走去，发现他的书桌上摆放着里面全是红鲤的鱼缸。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触上冰凉的缸壁。

　　察觉到门口有输入密码的动静，他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收回手指，慌乱地跑去客厅，拿起水杯便灌了下去。

　　他看到杨轩提着袋子朝他走了过来，他连忙迎了过去，拿上自己的衣服往厕所走去，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我先去洗漱了。”

　　“别急，这里是一些洗漱用品拿上。”杨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拿起塑料袋递给他。

　　卫生间门关上。刘子斌双手撑在洗手台边，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头发油腻、眼底满是血丝，憔悴得连自己都陌生。他盯着那张脸，竟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热水打开，水汽渐渐蒸腾。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全身。水声哗哗，盖过了喉间压抑的哽咽；热气氤氲，吞没了眼角滚落的湿意。他用力搓洗皮肤，仿佛这样就能洗掉这一年的颠沛、狼狈与不堪。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总算有点人样了。冷静，冷静，明天就走。这才有力气推门出去。

　　杨轩坐在沙发上，似在出神。刘子斌径直开口：“我睡哪间？”

　　“右边那间。”杨轩指了指客房。

　　刘子斌点头，朝那边走去。经过沙发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对不起。”杨轩的声音低而紧，“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

　　“别说了。”刘子斌打断他，没有回头，刘子斌背对着他，声音干涩：“杨轩，施舍一顿饭一个住处，够了。别再揭以前的疤，我疼不起，算我求你了行吗？”

　　他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刚要去扳，杨轩却先松了力道。

　　“知道了。”杨轩收回手，声音落回平静，“休息吧。”

　　刘子斌没再回应，走进客房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光。刘子斌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许久未动的、极轻的呼吸声，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响。他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