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她逃他追 ...
-
男同学没有第一时间重复问题，教室里很静，静得时谨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感受到两道目光，一道来源于老师，正在审视她的课堂表现；另一道来源于提问者，同样在审视，却仿佛要将她从衣服到血肉全都剥开，挖出她的本质看个透彻。
她不敢和他对视，只能眼神虚焦，把目光放到讲台上的白板笔。
似乎只过了几秒，又似乎是几个世纪，那个男同学终于再度开口：“OK，我的问题是，结合你提到的新闻传播六要素、你在PPT里提到的话语策略分析与框架理论framing，你——”
“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他改变了用词，他说的不再是“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吗”，他说的是“你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也不属于，“也”。
时谨声忍不住抬眼又看那个清晰得过分的同学，呼吸变得急促。他拿着一本A5大小的笔记本和笔，沉静地站着，等待她的回应。
“是”，或者“不是”。那个微不足道的“也”字仿佛一份投名状，又仿佛一份密报，在重重监视下递交到她的面前，等待她接收或拒绝。
他和自己是一样的人类吗？该回答吗？该怎么回答？
老师在审视，他在逼问，她不能再犹豫了。
“根据新闻传播六要素，即五个H一个W，我们可以得出，新闻最重要的品质是......”时谨声深吸一口气，开始新一轮的胡诌。“......而框架理论奠定了不同媒体报道的基础，结合对于南///海冲突，双方的不同报道，我可以确切地回答——”
“是的，你说得对。”
时谨声破釜沉舟般说出这一句，又怕自己反悔似的开始继续胡编乱造：“而且，我们知道，麦克卢汉的媒介即信息理论提到......”她壮起胆子看了一眼提问的人，又看了一眼老师。他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颔首，仿佛真的在聆听她的解释。
时谨声解释完毕，他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好的，我完全明白了，谢谢时同学。”
他坐下，没再看她。时谨声的心里像有一只气球被戳破。她急促地喘着气，仿佛被捆在断头台上的死刑犯人，在最后一刻等来了赦免书。
*
时谨声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回自己的座位上的，也不知道自己怎样等到了下课，怎样收好东西前去食堂吃饭。中午的饭是什么，她也没注意，入口了才发现是自己讨厌的蒜苔炒肉。
在她被蒜苔恶心得不想再吃的时候，一个人影端着餐盘，拉开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时谨声，对吗？你的PPT上是这么写的。”
时谨声抬眼，是刚刚新闻翻译课上提问的男同学。他在衬衫外面加了一件短风衣，背脊挺直，眼里有一种亢奋的、灼人的光芒。比起周围的伪人NPC与被浓雾笼罩的建筑，他清晰得像一把锐利的刀。
“上午的问题，你听懂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老师在看着，所以你没有直接回答我，你很聪明。”
时谨声戳着一根蒜苔，空洞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语气高高在上又咄咄逼人，她开始有点后悔回应他。
她的眼神放空，没有看他，但仍然能感觉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
“我确定你和他们不一样。‘是的，你说得对’，我可以当作是你对我这个问题的肯定回答。”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你是怎么来的？”
蒜苔炒肉好难吃。
时谨声放下筷子，端起一旁几乎没有料的紫菜蛋花汤，猛喝一口压下蒜苔的味道。“不知道，意外吧。”她吐出几个字。
“什么意外？医疗？车祸？还是不法侵害？”他追问。
时谨声没抬头和他对视：“很大的意外。”
他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一直锁着她的脸：“你死了吗？怎么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谨声把头埋得更低，头发几乎要泡进汤碗。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大概吧，生死不明的状态。”
回忆伴随着“死”这个字翻涌上来，仿佛某种阴魂不散的鬼魅。父母的push，不情不愿的相亲，被克扣的工资，还有巷子里的黑暗。她开始发抖，眼眶发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继续，却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会展陪同，下班之后回家，走了一段路然后、然后......”
时谨声猛地哽咽一下，那些狞笑的脸，抓住头发往墙上撞的剧痛，掐住脖子的窒息感，混合着污泥和血腥气的味道……胃部一阵翻搅，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垂下来的刘海剌眼睛，她的泪不由自主地涌出。
“可以了，我知道了。”他没有透出一丝怜悯，斩钉截铁地出言打断。“不法侵害，极有可能死了。”
他推了一包抽纸给时谨声，时谨声木然地接过，抽出一张擦去脸上的泪水。被掐住喉咙的艰涩还在，她说不出“谢谢”二字。他没在意，用手指轻点着桌面，皱着眉若有所思：“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外派刚果金当翻译，没有假期。在矿场工作了两年半，还有半年就到期可以回家。但是那边发生了武装冲突和针对中国人的袭击，我被绑架了。绑匪没有拿到赎金，开枪，撕票了。”
没有过多地描述细节，但武装冲突、绑架、开枪、撕票，几个词语已经够让时谨声从自己的创伤中回过神，目瞪口呆地盯着桌子对面看起来平静无澜的男人。好一会，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也是死了，来这里了？”
“可以这么说，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会来这里，也不知道要怎么出去，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他的语速再度加快，那种目光又开始烫得时谨声全身难受。“你来了多久？”
“一个星期，上星期来的。”时谨声说。
“好，我已经来了......应该有三个月。我已经发现了不少规律。”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上一抹让时谨声觉得莫名其妙的笑，“你来了，我就有帮手了。你的专业能力很强，随机应变能力与探索能力也不弱。既然我们都被困在这里，目标一致——从这里出去，那我们是天然的盟友。我们可以配合，可以验证更多规则，更快找到回去的路。”
他伸出手，等着她也伸出手，像两位真正的志同道合的合作者。
时谨声盯着伸出来的手，一只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看起来分外有力的大手，手腕上有一块机械表。她把手揣在口袋里，认真地思考翻译外派难道也要干重活，毫无与他握手的打算。二人僵持了一会，她很轻但很清楚地开口：“不用了。”
男人完全愣住了，脸上的急切和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不解：“什么？”
“我说，不用了，我对出去没兴趣。”时谨声稍微抬高一点声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半了，你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她端起餐盘准备把剩饭菜倒掉离开，那只手一下拍在桌上，他像一只敏捷的豹一样窜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他很高，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你害怕吗，还是担心外面的......我们可以合作，出去了之后你可以报警，至少比在这里......”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时谨声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男人，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你怎么能确定出去了是什么地方？说不定现在真正的我正躺在医院插着呼吸机，等家里人什么时候不耐烦了没钱了，勾选放弃治疗，我就死了。在这里死和在医院里死有任何区别吗！”
他的手手撑在桌面上，他俯身，时谨声不得不后仰才能保持与他的社交距离。“时谨声，你几岁？毕业多少年了？哪所学校的？”他突然抛出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这又是哪一出？想骂她学生思维？
“二十三，重本，毕业一年半。死和年龄或毕业多少年没有关系。”她把脸转开了，不想再看他。
“哦，”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马上而立之年了，不管按年龄还是来这里的时间来算，你叫我师兄吧。”
不是商量，是告知，带着一种让时谨声从坐下就开始不舒服的安排一切与不容置疑，仿佛她只是一个变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但时谨声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只是很顺从地、干巴巴地重复：“师兄。”
“嗯。我叫贺思邈，祝贺的贺，思念的思，相亲邈云汉的邈。”贺思邈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带来的、暂时的秩序感。在自我介绍时，姓氏的韵母h已经变成法语小舌音从喉头颤出的r。他报出一连串校名和头衔，清晰、准确，带着某种骄矜：“南大法语，本科去法国交换过一年。硕士在上外高翻院，法语口译方向。毕业后在外企工作了一年，又去了蒙特雷高翻学院读第二个硕士学位。然后就是如你所闻，工作外派刚果金，被劫匪枪杀。”
时谨声听着这一长串title忽然想笑，她最后半是讽刺半是恭维地吐出一句，没忘记那声称呼：“那你真厉害，师兄。”
贺思邈似乎没听出，或者说，他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我可以和你分享这里的规则。你在新闻翻译的群里？我待会回去会加你的好友。”
时谨声又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四十了，距离食堂关门还有二十分钟。“不用了，我非常摆烂，帮不上忙，只会拖后腿。”她冷淡地说，“如果你除了这件事没别的事，就走，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关门。”
贺思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失望，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讨论食堂今天的菜：“没关系，摆烂也没事。合作是必要的。我知道的比你多，试过的错也比你多。我们可以信息共享，效率更高。有些规则的自相矛盾之处很可能要合作才能破解。你把你的课表发我一份，我们找时间碰头。”
时谨声终于把脑袋转回来，认真地看了贺思邈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困惑，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她已经把“不想活”、“没用”、“摆烂”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怎么还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安排什么“碰头”、“合作”？
她只是想安静地过完这段不生不死的日子，在真正死掉前少被掐死几次。而他轻描淡写地说什么规则什么合作，在这个朝不保夕、随时要死的鬼地方，更显得荒谬无比。
——仿佛他们不是两个被困在诡异规则中的将死之人，而是两个需要为某个课题小组作业碰头的同学。她想得过且过，他抓着她修改PPT和演讲稿只为争取一个不可能的100分。
她觉得这个男的，实在是，不可理喻。
她想回嘴，回敬一句“你怎么知道出去了一定活下去，你不是被乱枪扫死了吗”，最后还是吞下去了：“我知道了，我能走了吗？”
“最后一件事，说完你就可以走。”贺思邈开口。他朝其他桌子的NPC扬了扬下巴，“这里的NPC有可能假扮成我们，为了安全着想，我们今天必须定下一个接头暗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她逃他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