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夺命present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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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谨声的课表是在领到学生手册后突然出现的。她的微信收藏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一张课表的PDF，她看了一眼，两眼一黑。一周只有五天工作日，早八午二能连着五天。这个世界的恶意渗透进方方面面，连排课都要恶心她一下。
时谨声咬着牙忍下来，就当是回到大学重新努力，虽然努力不一定有奖赏。她只是不想死，不想一遍又一遍地被掐死，然后再次醒来，徒劳无功地重复之前做过的事情，直到那个降下惩罚的某个东西满意。那个东西似乎逼着她做一个遵守规则的“好学生”，想要向她验证：如果你遵守了规则，那么，世界将回报于你。
时谨声于是麻木地遵守每一条可能或不可能的规则。
至少这一次，她已经活了五天了。周一的学生手册之后，她苟活三日，周三晚上因为闯入图书馆的研究生研讨室被掐死。到现在，她已经活了五天了。
她又感到一阵烦躁：小组作业的那几个同学还不把他们的部分发出来。
周二更是恶心之中的恶心，早八连课到晚九。早上第一节是英语读译，紧接着是新闻翻译；中午简单休息后得赶午二上中国当代文学选读，晚上七点是三节连堂的法语。
时谨声已经完整地上过一轮课。每一堂课都不敢逃。当代文学选读最好，老师在上面自娱自乐，完全不care下面有几个学生、学生在做什么。法语需要扫课堂签到码和做课后练习题，英语读译的老师会开火车点人回答问题......
只有新闻翻译，扫码签到随机提问课后作业五毒俱全，不知道为什么还有presentation。小组作业群在星期三就建好了。时谨声翻看课件，在心里估算着：五天时间，虽然也很临时抱佛脚，但主题已经确定，例子也好找。应该能准时完成。
小组作业，presentation，即使毕业将近两年，她还是看到就发怵。更何况合作的组员不是真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链子或者给自己一刀的NPC。
时谨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小组组长，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只有群里两三个名字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曾经确实是她大学同学的NPC艾特她：【谨声，你来当小组组长吧？】
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小组组长。
周三到周五，群里一片静悄悄。时谨声不大敢说话，生怕多说多错。周五晚上，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发布任务，群里的“小组成员”真的什么都不做——后果就是她白白等到星期二，再一次触犯禁忌死多一次。
时谨声开始按照一般的流程开始分配任务。老师给的主题是“新闻话语与隐喻分析”，她先是自己定了个pre主题的大方向：时政新闻双语平行语料的分析。想了想，又给在群里加了一句补充：【大概就是不同用词在新闻如何展现国家立场，我们可以从标题、词项选择分析出背后的框架与国家叙事立场。我们的任务就分成五个部分吧，语料收集、语料分析、PPT制作、稿子撰写与上台演讲。】
接着是分配，时谨声几乎搭上了自己这辈子的卑微：【我是组长，我可以负责上台演讲和一部分的语料分析。大家尽快认领，如果没有认领的话我就直接把任务分下去了。】
小组一共八个人，那个叫李慧的NPC很快出来认领了演讲稿撰写的活，周欣晴主动接下了语料收集。剩下五位等到了晚上十一点还没说话，时谨声不得不一个个艾特、分发任务。张远阳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回了个“OK”的手势，剩下三位也都在周六白天前后回复。那个叫陈浩然的一直没回。
时谨声感觉一股火在心里翻腾。这个世界的NPC在交互时智能不足，在小组作业里摆烂时又聪慧有余。她还没办法对这群非人哉的NPC发多大脾气，只能耐着性子每天在群里一遍遍催。
收集和分析任务还算顺利地推进下去了，李慧在周一下午终于把演讲稿发到了群里，陈浩然一直没在群里说话，但周一晚上也还是把做好的PPT发给了她。
时谨声正忙着把汉英笔译的课后练习写完，免得拖得太久积少成多。等她打开稿子和PPT时已经时晚上九点了。她只扫了两眼，差点气晕在书桌前。
稿子很简陋。不，与其说这是稿子，不如说这是把那些收集来的语料与分析复制粘贴到同一个word文档里，连字体都没有调成统一的格式和大小。PPT更是简陋，空白背景，只有几个大小标题，最后一页的thank you倒是很醒目。
时谨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已经顾不得会不会惹怒NPC触犯后果，这口恶气必须要出。她截图稿子和PPT发到群里，艾特那两位同学：【请就是这就是成稿了吗？】
李慧很快回复：【不然呢，你照着念不就行了吗？】
时谨声气结：【照着念？你这和把前面同学的收集和分析放在一起有什么区别？你至少加几个衔接、整理一下吧？】
【那咋了，你不会讲的时候自己加吗？】
时谨声火冒三丈：【你可以认真对待我们的小组作业吗？】
李慧再也不回复了。
陈浩然一直没回复。
次日上读译时，老师下课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同学，你为什么上课戴墨镜？是有什么事情吗？”
时谨声正在埋头修改陈浩然的豆腐渣工程，她吓了一大跳，顺手把界面关掉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老师，我的眼睛昨晚受伤了，现在不能直视光太亮的地方。”
老师点点头，语气算得上温情：“这样啊，要注意眼睛啊，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时谨声摇摇头：“不用了，谢谢老师。”
什么眼睛受伤都是假的，她只是昨晚改稿子和PPT熬到一点半，根本没睡好。早八的课，她得七点就起，不然没有交通工具，根本无法准时教学楼。加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间，时谨声一晚上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起床时眼睛肿得根本睁不开。
她的眼睛在新闻翻译的课间终于消肿了。洗手间镜子里是一张惨白泛青的脸，眼睛大而无神，左眼无端生出第三道眼皮褶皱。时谨声想笑一下鼓励自己，笑不出来。
她匆匆洗了把脸，回去准备下一节课的上台展示。老师把上一节课的内容收尾，脸上挂着刻板的微笑：“Today we’ll have presentation from Group 1. As you listen, please note down your observations and questions on this presentation. Let’s welcome Group 1 to the front.”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时谨声拖着沉重的身躯迈步上台。
千万不要出意外。她一边把PPT上传到文件传输助手一边在心里祈求。
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求饶就大发慈悲。
点开PPT，时谨声愣住了。她花了半晚上和整堂读译润色好的精装PPT变回了陈浩然发来的简陋毛胚版。她对着空白背景上加黑的“How Different Word Choices in News Reflect National Stances”和大标题下面的“请输入标题”愣了好几秒。
老师看了一眼投影仪投出的PPT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Let's get started.”
时谨声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面向台下的人：“OK......Today our groups topic is about How Different Word Choices in News Reflect National Stances in news translation......”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沁出薄汗，几乎握不住教室多媒体平台的鼠标。嘴里很干，因此声音也很干：“As we all know, in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translation is not merely a conversion of language; it is a contest for discursive power. When covering the same news event, Chinese and Western media often employ markedly different framing, naming strategies, and narrative logics......”
这次pre堪称一场灾难，因为她修改好的PPT凭空消失，因此她辛辛苦苦写好的稿子也用不上了。时谨声在一开始还能对着PPT上的大小标题找到自己稿子里对应的内容，尽量圆上；到后面，稿子和PPT完全衔接不上。
老师的目光如鹰隼一般，时谨声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胡扯，把自己印象中的国际传播理论、汉英互译理论甚至意识形态冲突的知识都往上堆，梦到哪句说哪句。就在她要扯无可扯的时候，她看到那一行简陋的“Thank you for your listening”。
时谨声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嗫嚅地说出这句话后脱力地往前一步，膝盖一软，双手支住了讲台才没摔倒。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到老师同学们的反应，但至少活下来了。老师开始pre环节的下一步：“Thank you, Jingsheng. Any question to this topic?”
有两个NPC举手提问，问题中规中矩，时谨声胡乱套用了几个理论，勉强对答。老师问了两遍“Anymore？”，无人再举手。力量与理智慢慢回笼，时谨声长出一口气，抠着手指等老师让她下台。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举起了手：“I have a question.”
时谨声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向他。男生长相很清晰。清晰——意思是长得帅，她记得住，像人，而不是周围这群让她时时刻刻感受恐怖谷效应的伪人NPC。时谨声听见自己上牙磕碰下牙发出的轻响。
在这里，异常意味着危险，他与周围的不同意味着他可能是更大的危险。或许是一个更智能、更凶暴的NPC，或许她只要说错一个字、用错一个理论就会被再次杀死。
老师点了他，男生已经接过话筒，他的声音也清润，却更加剧了时谨声的恐惧。
“时同学，请翻到PPT的第一页。”他站起身，看着手上的笔记本说到。时谨声照做，第一页是简陋的标题和她的名字。
“根据你提到的新闻六要素、话语策略分析与框架理论framing，我想问的是——”
什么新闻六要素，什么分析框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讲过这个，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盯着他的动作，绝望地想着待会的惨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灼灼，仿佛真正的学生与上台展示的汇报人互动探讨。
“你，是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时谨声听见自己脑子“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声气音。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小心翼翼与畏惧：“Sorry, please pardon, I can't hear you clearly just now.”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夺命present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