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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谁?! ...

  •   记录在这里或许是最没用意义的事情。这是贺思邈在这里领悟的第一件事。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动,至少不是像“真实世界”一样线性流动。他不确定这里是哪里、自己是什么状态、他需要做什么,但他至少存在着。

      意思是,他不在非洲刚果金东北部那个矿场旁边的破烂宿舍里躺着掰手指计算自己还有多少天才能回家,也不是在看见贫民窟因疟疾失怙失恃的姐妹俩后悲从中来不可断绝躲到一旁一边想家一边抹眼泪,更没有在从矿场回宿舍的路上被当地劫匪抓走关起来等公司给他交赎金。

      大概是公司财务没办法把“因技术人员被绑架缴纳赎金”这一理由写进财务报表里,贺思邈在目睹了那几个劫匪每天枪杀几个非洲本地人后,在第四天,枪口调转对准他。

      贺思邈恐惧地瞪大眼睛,想要呼救,想说把自己的全部工资都交给他们求他们饶命。

      子弹穿身,这群劫匪用的是土枪。第一枪他没死,疼得他狂乱地喊叫求饶。劫匪大怒,对他一通扫射。

      他终于死了。

      只是这里不是天堂。

      贺思邈挣扎着起身,一头扑到塌陷下来的床帘顶。他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围环境。这里是他的本科宿舍,而他时年二十八岁,读大一是九年之前。他又从床帘探出头,看见舍友曾飞宇愁眉苦脸地坐在书桌前,嘀咕什么“英法不能联姻,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贺思邈有印象,当年曾飞宇热烈地追求隔壁英语专业的某个女生,被拒绝得惨烈。

      劫匪的土枪竟然有时空穿越功能?这是贺思邈想得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曾飞宇看他醒了来,把一张A4纸递给他:“喂,老贺,你让我帮你打印的转专业申请表。”

      他道谢,下床接过开始填写。

      他应该开始申请转天文学,他朝思暮想的专业,这是大一的事情。看来确实是时空穿越了。贺思邈抽出黑笔开始填写,填写完姓名、学号与专业之后,疼痛从腹部蔓延开,疼得贺思邈抓不住笔,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伴随着剧烈得难以忍受的疼痛。

      ——贺思邈又一次从床上醒来。他这一次接过舍友递过来的转专业申请表放在一边,没写。曾飞宇看似无意地说:“对了,老贺,法语笔译你不去?听说Léo今天要点名哦。”

      他愕然地抬起头。

      下一秒,疼痛随着枪声袭来,他再一次血肉横飞。

      *

      贺思邈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这里活了多久,死了几次。这里是他的大学,有舍友、有老师,有该有的一切;这里又不是他的大学,他读大学时不会有这么多不可知的禁忌,更不会因为触犯了哪条规定就被乱枪扫死。

      他死了很多次,死到已经习惯自己不生不死的状态。回家的执念撑着他没放弃,让他总结出好几条规律,有几条恒久有效,更多的随时变化,就像法语动词看似有规律实则充满特例的变位。他在法国呆了两年,曾经的法属殖民地呆了两年半,法语基本上接近母语水平,动词变位手到擒来。这里的规律却不一样,时刻存在,常常变化,偶尔确定。

      在这里也呆上四五年不能出去的话,他大概会先疯掉。

      *

      法语读译要求他们读一本书,贺思邈选择了不会出错的《小王子》。那本记录规律的本子今天被他随手写下《小王子》里的名句。

      他再看时,上面赫然多了另一句法语:S’il fau mourir, autan viver à en crever.

      贺思邈愣住了。

      这句法语错漏百出,是手写体,字迹平整清晰。S'il,很平凡的一个假设开头,意思是如果;mourir,死亡;fau,是faux?还是什么?如果错误的死亡?贺思邈的心猛地漏跳一拍。是这里的“系统”对他发出警告,警告他不能再这样随意用死亡去试探边界,否则后果不仅仅是变动的规则?还是faut?falloir的第三人称变位?如果必须死亡?

      提到死亡二字让贺思邈的心再度揪紧。autan在法语里并不存在,viver也是。这两个词是什么密语或者外语词根?是他不知道的专有名词还是他未曾涉猎的拉丁语或古法语?或者只是单纯的拼写错误?他倒是能想起相似的autant与vivre两个词。à en crever没有拼写错误,但个中意义也让他脸色不大好看。“直到粉身碎骨”,极端意味极强。粉身碎骨,死亡,错误?

      “系统”难道在警告他?!还是说,这是一句什么谶语?

      他的喉结滚动,手颤抖着打开电脑自带的浏览器。这里的浏览器只会显示祂(他称呼这里的系统或者天意或者惩罚为祂)想要让他看到的。贺思邈把这句话输入进浏览器里,浏览器很快给出搜索结果:法国音乐剧《摇滚莫扎特》中的歌曲《viver à en crever》,这里的歌词是S’il faut mourir, autant vivre à en crever.

      修正了错误后贺思邈看懂了:如果不免一死,那就活到极致。

      什么意思?鼓励?还是引诱?

      他点开那一段的剧情切片。这一段是莫扎特在临终前遇到了一直忮忌他又欣赏他的萨列里,两人合唱一曲后莫扎特被死亡带走。歌很好听,演员表演也不错。只是贺思邈无心欣赏高雅艺术,他皱眉思考着为什么。

      莫扎特,少年天才,叛逆,不得志,英年早逝。是在隐喻这里的创造者还是什么?英年早逝会是反抗的结局吗?歌手是一位意大利人与一位法国人。……代表文化的交融与冲突?暗示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不同体系混乱拼接的?摇滚,升天,音乐剧,这些都想说什么?

      为什么是这首歌?为什么是这句?拼写错误是故意的吗?是陷阱吗?是祂在模仿人类,但模仿得不够好吗?还是祂默许了这首歌的存在,想要告诉他什么以此戏耍他?或者是另一个真正的人类?那他(她?)是敌是友?为什么突然出现了?

      他草木皆兵地分析了好一轮,除了头痛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贺思邈看着这个句子,疲惫地笑了一下。

      来这里太久,被隐喻、规则折磨了太久,他已经不会正常思考了。

      贺思邈最终放弃了深入分析,在本子上仿佛无心地写下一句:Qui êtes-vous? Je suis Pascal.

      他还用了敬语,出于礼貌与警惕。法语专业的郑伯克段于鄢、hello world与abandon——打招呼与询问姓名。他能确定自己处于大一至大四的叠加态,就算有人看到了,也会以为他在做练习。

      给自己起一个法文名字是贺思邈去了法国蒙特雷高级翻译学院之后的事情。本科与硕士时,他的名字还是贺思邈,而不是Pascal He。

      纸上再也没有了下一句回复。

      贺思邈不意外,这句话大概率是祂戏弄他的小小把戏。他没有太过在意。

      *

      时谨声把拍纸本扔进抽屉再也不敢拿出来已经三天了。

      她这一次连续活了三天了。

      按时上课,绝不缺勤,虽然上课就是埋头对着电脑或者平板发呆,偶尔应付一下老师的开火车提问或者dictation。课程范围从大一遍布大四,幸好没有她最讨厌的汉英语言对比和英语语法,也没有第二讨厌的各种口译课。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老师、学生、职工都是设定好程序的NPC,没有任何深交的必要或可能。

      时谨声找王琴琴要到了请假条模板与结课报告模板。王琴琴很友善,但不智能,也似乎不存在。她先去找了程冰给请假条签字盖章,程冰的微笑一如既往的假:“注意身体,谨声。”

      她听完程冰叨念几句无意义的关心后离开,把请假条当面交给了王盛。王盛皱眉:“谨声,你拉肚子请假的话要去校医院......”

      时谨声心里警铃大作,急忙抢白:“是这样的老师,我前一天晚上去吃了火锅结果第二天拉肚子了,拉得有点脱水。后面吃了宿舍自备的肠胃药、买了瓶电解质水就恢复了,所以也没去校医室。”

      王盛很重很重地点了两次头,看得时谨声心惊肉跳:“好,我知道了,下次注意肠胃。”

      时谨声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她麻木地走回教室倒数第三排等待上课。

      她已经发现了一点端倪。这个世界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但也有确定。

      这里的探索范围很小,局限于宿舍、教学楼、行政楼与食堂。食堂是绝对安全的,就算她违反了告示规定也不会被处死,但是只在用餐时间营业。用餐时间为06:30-09:30,11:00-13:00,17:00-21:00,在食堂门口的LED灯牌上滚动播放。宿舍在夜晚休息时间是安全的,自己没有舍友同住。教学楼与行政楼都会有“斩杀线”,规则很多,是隐藏的,违反了就会被掐死。不能被抓到翘课,可不可以真的翘课她不敢试,但是可以请假。请假需要请假条,请假条需要对应的原因佐证材料,程冰那边很好说话,但佐证材料不好搞。缺勤四次以上会被取消考试资格——会死。这一条被写进学生手册里,因此她牢牢记住。

      这里的“人”都是NPC,只有她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所以她在看到拍纸本上的法语句子后,先是感到一种近乎于雀跃的心情,不假思索地写下了一串她唯一记得的法语句子——摘自她最喜欢的法语歌,还写错了好几个词。紧跟着又猛地感到后怕,万一这是这个世界的恶意?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时谨声去查了这个句子,是《小王子》的名句。

      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吗?她时不时拿起拍纸本端详。在她交了请假条后,一行笔迹渐渐浮现在她誊抄的歌词下方:Qui êtes-vous? Je suis Pascal.

      时谨声愣了一愣,猛地合上拍纸本,仿佛能盖掉那行突然出现的墨迹。但还不够,不能让它再次出现,谁知道那边在写字的是什么东西!她左右环顾一圈,最终拉开抽屉把拍纸本塞了进去又猛地关上。

      做完这一切后时谨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她瘫软在椅子上,脑子却停不下来。

      这会不会是也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暗号?还是一段有深意的对话?谁会想和她对话呢?谁发现了她么?难道这本拍纸本不安全,会被人看见?

      不安全是肯定的,她得换一个安全的本子和记录方式了。有人......和她一样的人吗,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如果有人,那她早该与那个人见上面了。谁会宁愿和一群NPC伪人打这么久交道?

      那本拍纸本被时谨声遗忘(或者说,刻意遗忘)在抽屉深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再弄清楚多一点规则,又比如赶紧写完那份没什么用但一定要交的大职规报告。

      还有......下周二的新闻翻译pre,她得负责上台演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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