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自相矛盾的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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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共享单车扫出来是一片乱色的界面，时谨声叹了口气，拔腿走向距离宿舍楼至少十五分钟步程的行政楼。
这里的景色与当年大学极其相似，自己读了四年，这条路走了上百遍，绝不可能认错。但此时此刻又有不同。大学时，这条路永远热热闹闹，有独行或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师生，自行车、电动车与小汽车在马路上穿梭，偶尔还有大巴载来前来学习的老师或社会人员。即使不出太阳或阴雨连绵，建筑也清晰可见。最高那栋楼叫雅康楼，是某个爱国企业家的捐赠；稍微近一点的是有名的历史建筑群；旁边一排颇有历史气息的宿舍叫金陵苑，再往后那一栋更高更新的宿舍叫英华楼。
但是现在仿佛有一层防灰塑料布盖在上面，一栋栋建筑都影影绰绰，只有那栋叫小白宫的行政楼清晰可见。
路上没有行人，阴恻恻的，瘆得慌。天气是晦暗不明的阴天，时谨声的心情和天气一样晦暗。走到半路，王琴琴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谨声，你快去呀，程姐在催你了】
时谨声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这所大学——暂且称之为大学——处处都是诡异。时谨声在宿舍才领教完两次钻心剜骨的痛苦与死亡，如果这是梦，那痛苦不应该如此真实。
被掐死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被□□的经历，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前天。但单单回忆一下就令她开始发抖，不得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呼吸，以抑制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呕吐感。但程姐，或者她该称之为“程姐”，在催，她还不能停下。让胃里的翻江倒海缓和一点后，时谨声加快脚步，走向了行政楼。
印象里，翻译学院的教务处在六楼。但这里的情况应该不能靠印象判断。时谨声打量着电梯口挂着的路标，上面的指示完全乱套。财务处的英文译名是Students Affairs；电气与自动化的教务处对应英文竟然是Computer Science and Technology；School of Translation Study被扔到了法学下方，倒是在六楼；翻译下方的英文是Business Administration，却在四楼。
时谨声目瞪口呆：到底哪个是对的？
手机在裤兜震动，王琴琴这次催得很急：【快去，谨声快去，程姐说八点四十五前要见到你！】
时谨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三十七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本能地打算乘电梯上楼，看到电梯按钮上的告示又停住了。告示上中文打印着学生可用，下面却加了一行手写英文：Teaching and Administrative Staff Only。又来了，自相矛盾的说明。该信哪个？
时间已经变成八点三十九了，时谨声没再犹豫，按下电梯按钮。
——她像触电一般开始痉挛，被掐得眼睛暴突。时间跳到八点四十，她像一团破布娃娃一样倒在电梯口前。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已经到达一楼，电梯门却没开。
“哈啊——！”时谨声尖叫一声，定神再看，自己已经在行政楼门口。天气还是与上一次一样的晦暗不明。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三十六。
她冲进行政楼，电梯上的告示依旧没变。她径直拐向旁边的楼梯。翻译学院在四楼，School of Translation Study在六楼。时谨声一鼓作气冲向了四楼，推开防火门，四楼没开灯，目之所及之处都扭曲成一团。一口气爬上四楼让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却不敢停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往六楼冲。熟悉的教务处与STS的易拉宝令她松了口气。
时间已经到八点四十了。时谨声没敢停太久，继续小跑着冲向程冰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上依旧是一张双语告示，中文写着“请敲门后进入”，英文写着“COME IN PLEASE”。
要听哪个？
时谨声的心咚咚狂跳，半是因为刚刚的狂奔，半是因为恐惧。错了，意味着她会被再次掐死。虽然似乎可以无限次复活，但她害怕被掐死这个行为。仿佛有暴徒狞笑着跟在她身后，一次次嘲笑她的失败。
听哪个？
她不能简单地遵从，她必须分析出那个正确的选项，否则会被再次抹杀。
一个明确的指令类言语行为，和一个邀请或许可类言语行为。她是学生，程冰是辅导员，她应该有礼貌。她第一眼应该看到的是中文，她是中文母语者。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应该敲门。
但是在楼下听从了中文告示后被掐死的痛觉似乎还留在脖颈上。
不，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全盘否定。电梯和辅导员办公室的告示完全不同，这里的语境早就变了。她需要重新分析，而不是被恐惧与惯性牵着鼻子走。
该听哪个？时谨声又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四十四了。
英文的告示如果也包括了要敲门的隐含条件，她是不是就可以逃过惩罚？只要这一句英文告示包含了“在获得此许可前，需要先敲门来启动互动”的前提，她敲门就可以完美符合两个指示语。但这里的“系统”，或者天意，或者惩罚机制，会认可吗？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必须二选一。时谨声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程姐，我是谨声，琴琴说您找我？”
什么都没发生，程姐说了一声“请进”。时谨声成功地进入了程冰的办公室。那位短发尖下巴的辅导员正坐在工位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个程冰与她印象里的程冰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时谨声又说不出来。或许是她的本能知道这个人不是辅导员，而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程冰从桌面上抽出一本《学生发展手册》递给她：“谨声，你上次跟我说你的学生手册不见了，我帮你找教务多拿了一本。这本不要弄丢了。”
时谨声收下，期期艾艾地说谢谢程姐。
程冰的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一些，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对了，谨声，你的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的结课报告还没有交。记得要写，ddl是下周六，你直接交到我这里来就好了。”
时谨声惊诧地抬起头看着程冰，随后又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程姐提醒。”
程冰又似乎例行关怀了一下她的学习和身体，还有她的情感。时谨声也不知道那声“没有呢”是应对“有没有和男友吵架”还是直接从根源上否认男友这个身份的存在。临走前，程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学生手册有一些条例更新了，小时，你有时间就看看。”
时谨声低着头说好，推门走出了辅导员办公室。
她感觉衣服又被汗濡湿了一片。来到这个鬼地方后她一直在出冷汗。这一次她直接走了楼梯，看都没看电梯一眼。没了真deadline的催促，时谨声走的很慢。
现在是八点五十七分，短短一小时内她被掐死了三次。
刚刚没有触发任何一次违规，竟然活下来了。
一丝荒谬的笑从时谨声脸上掠过，刚刚的分析是她情急之下能找到的最合理漏洞。她是怎么分析的来着？目的、言外之意，还有对辅导员应该讲究的礼貌。语用学的言语行为三分说理论和礼貌原则，她一直厌恶的理论竟然成了危急关头救她一命的武器。
救命这个词说得也不准确，被掐死后，她会复活，但至少让她避免了一次死亡。
哈，真荒谬。
或许只是碰巧而已。
时谨声摇摇头，把语用学什么的赶出脑海。和语用学没关系，和翻译没关系，能不被再一次掐死，纯属她运气好。她走出了行政楼大门，慢慢挪回宿舍。路上很空、很静，没有一点声响。仿佛整个学校只有她一个人。
她回想着程冰的指示与提醒，学生手册不能再弄丢，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上一本学生手册在哪里；而且学生手册有一些条例更新了；有一个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的作业，虽然她现在暂时不知道在哪里写、作业内容是什么。
学生手册的内容一如既往的绕，时谨声看了两眼就头晕眼花。这个世界的AI软件不知有没有被禁用，她不敢尝试。于是学生手册先被放到一边。手机收到了王盛的短信回复：【好的，已知悉。请在下次上课时当面补交请假条，以及，临时请假一学期最多两次。下次如无特殊情况，请提前一天请假。】
注意学生手册，要补大职规作业（？），要补请假条，要注意请假的时机。时谨声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几条输入进去，并给后三个设置了ddl提醒。她给这个文档起名“遵守校规”，颇有些黑色幽默。记完之后想了想，她不太信任也不太习惯手机备忘录的形式，于是又拿来自己的拍纸本打算写下来。
翻开第一页，时谨声愣住了。上面的鬼画符已经变成了一串漂亮的手写法语。她眯着眼睛一个词一个词的辨认：
“Je me demande, dit-il, si les étoiles sont éclairées afin que chacun puisse un jour retrouver la sienne.”
时谨声的法语水平已经几近于0，她只看懂了里面的人称代词与les étoiles。那些星星，她感觉心里一动。
不是厌恶，不是惊愕，隐隐约约的，像是期待与怯懦的结合。仿佛有另一双手，在这里写下一句或许充满哲理的话，而她甚至不能确定这句话的内涵，与那双手的用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自相矛盾的规则
